《暗涌》whatswrong

1、海边捡尸

　　苏青逸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刹车片与橡胶轮胎摩擦传出刺耳的滋啦声，二手丰田往前又栽了四、五米，总算停下来。

　　苏青逸摇下车窗，顺着公路两边昏暗的灯光，堆满礁石的海岸边上躺着一条人长的黑色物体，他没看错，那是个人。

　　他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苏青逸自嘲似的摇摇头，落下车窗准备装没看见，此刻丢在副驾的手机却催命一样震动起来，苏青逸不得不重新放下手刹，十分不情愿地接起电话。

　　“苏青逸！你怎么还没到？！王总已经等你十分钟了！”

　　“不愧是那个婊子生的，迟到的坏毛病倒是遗传得一模一样！”苏廷在电话那头咒骂，“8点之前你到不了码头，就自己游过来吧！”

　　对面十分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苏青逸毫不怀疑苏廷真的会让他游过去。

　　现在是晚上的7点46，其实只要把这辆二手丰田的油门踩到底，再闯几个红灯，完全来得及在8点最后一秒赶到码头。

　　苏青逸拿着黑屏的手机僵硬了片刻，做了完全相反的选择，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深知这一点点反抗不会造成什么影响，苏青逸还是相当悠闲地跨过公路边栏，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下岸边，他只是不想让苏廷如愿地这么容易罢了。

　　苏青逸从沙滩上随便捡了根棍子，撑着‘死尸’的肩膀把它勉强翻过面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苏青逸借着路灯看得并不真切，第一眼只觉得这个倒霉蛋五官深刻，身材颀长，穿一身破烂的衬衫西裤。

　　苏青逸回忆了一下，最近南沙市风平浪静，万里无云，不像是有仇杀的迹象，可能是跳海自杀的，浪把尸体拍上岸了，苏青逸想摸手机报警，发现手机好像丢在了车上。

　　他站起身想去车里取手机，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抓住了他的脚踝，苏青逸猛地一惊，没站稳，竟被那东西拖得摔了一跤。

　　苏青逸四仰八叉地摔坐在地上，有一只冰冷的手掌钳住他的脖子，把他后脑狠狠掼在礁石上。

　　苏青逸暗叫倒霉，刚才还躺在礁石堆里一动不动的‘尸体’此刻竟然已经爬了起来，一双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苏青逸，警惕地质问他，“你想做什么？！”

　　“唔…… 唔……”男人手劲奇大，苏青逸被他掐得呼吸困难、眼冒金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看着就要活活被掐死在这，苏青逸手边摸到了一块鹅卵石，毫不犹豫地砸向男人的后脑。

　　这一下砸得极重，男人闷哼一声，当即就没了意识，瘫倒在苏青逸身上。

　　“原来没死，”苏青逸推开男人，捂着自己脖子喘了几口气，爬起身摸了摸自己摔得生疼的尾椎骨，又拍拍身上的沙砾，泄愤似的踹了那男的一脚，“就当我今天倒霉多管闲事！”

　　此刻月光照射下来，男人昏迷的面庞竟然显得有点眼熟。

　　苏青逸心下一惊，他长得好像一个人！

　　他飞也似的跑回车里，取回手机快速搜索着巨生集团董事长、韩铖之类的关键词。

　　关于这位神秘的商业大佬网上的资料相当少，连苏青逸尤记得在宾大的某次校友活动中匆匆瞥见的韩铖，彼时校长谄媚地领着韩铖走出礼堂大门，他被数个高大的保镖护着，眨眼间就跨进了一辆黑色的宾利。

　　苏青逸翻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张奠基仪式上韩铖和一群秃顶啤酒肚中年人的合影，上面韩铖的头只有花生米大小，苏青逸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又打开手电筒对着一一照看。

　　就算图像因为放大而失真，但苏青逸还是相当肯定，没错，这就是韩铖！

　　苏家也算是南沙市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可是跟巨生集团比起来，就像是个不够看的小虾米，就算是鼎盛时期的苏老爷子见了韩董事长也只有热情上前敬酒的份。

　　韩铖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青逸透过手电筒看清了韩铖腰腹处的深色渗血，他中弹了！

　　苏青逸心下有了计量，咬着牙把足有一米八五的韩铖从礁石堆里扶起来，艰难地把他拖上岸。

　　苏青逸看着昏迷的男人犯了难。

　　苏廷眼里容不得半点对他苏家继承人地位的威胁，但是这回却反常地一定要他前往，苏青逸摸不清情况，再加上苏侯豪专门打过电话来叮嘱，码头今天他非去不可。

　　但他出于私心，想要把韩铖占为己有，暂时不想让他露面，现下车内只有一个能藏下人的地方。

　　只能委屈一下韩董事长了。

　　等苏青逸一路小跑着抵达码头，游艇果然已经离港，苏廷最终还是没让他真的游过去，助理赵夕在码头等他。

　　苏青逸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跟赵夕笑着点了点头，这些礼数他向来是做足的，赵夕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沉默地领着他上了快艇。

　　游艇到了公海，劲爆的音乐配合着DJ的尖叫已经热闹起来。苏廷正在跟一个秃顶的老板交谈甚欢，那是今天招待的主角，建晟集团的王继明。

　　苏家有好几个大项目在跟建晟集团谈合作，迟迟拿不下来，其中最麻烦的就是这个王继明。

　　苏青逸只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迷幻的灯光照耀下，完美的侧脸投下高低起伏的阴影，他只是挂着漫不经心的表情，就足够耀眼，甫一登船，再顶级的DJ和模特美女都黯然失色。

　　王继明不禁有些看呆。

　　王继明的反应在苏廷意料之中，他热情地揽过苏青逸的肩膀，把他推给王继明，“青逸，来迟了还不快给王总赔个不是！”

　　“王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弟弟青逸，”苏廷对着王总挤眉弄眼道，“你知道的。”

　　苏青逸在苏廷的推攘下上前，他额上还有浅汗，非常客气地给王继明敬了杯酒，“王总，真是不好意思，车在路上抛锚了，这杯我给您赔罪。”

　　“想当年谁不知道陈清尘小姐南沙明珠的名号呀！”王继明眯眼打量着苏青逸，这个漂亮的男孩百分之一百二地继承了他母亲的美貌，“今天一见，南沙明珠怕是要易主呐。”

　　苏青逸面色一僵，嗅到了空气中几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苏廷从背后捅了苏青逸一把，让他别甩脸色，“王总我们坐下喝，让青逸多陪您喝几杯，今天我们不醉不归！务必尽兴！”

　　上了游艇，没有苏廷的许可，苏青逸插翅难逃。

　　王继明虽然怀里搂了两个男模，绿豆大的一对小眼还是死死黏在苏青逸身上，苏廷要苏青逸换到王继明身边去陪酒。

　　王继明只老实了半分钟，肥手搭上了苏青逸的大腿，苏青逸强忍着恶心，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只一个劲的大口黄白混喝，等王继明的手再次摸上来的时候，张嘴哇地一声吐在王继明手上。

　　恶臭的呕吐物让王继明瞬间没了心思，苏廷快步上前扯开已经醉得东倒西歪的苏青逸，“我送您去房间洗洗吧！”

　　王继明黑着脸冷哼一声，顾不上说什么，只拿着毛巾快步走下船舱去。

　　等苏廷回来的时候，苏青逸还是栽在那摊呕吐物里一动不动，苏廷捏着鼻子，刚想吩咐人把苏青逸带下去洗洗，就接到一个电话，接通后他的表情相当神奇，随即顾不上再管这个‘弟弟’，给赵夕打电话，让他把苏青逸赶紧送走。

　　热闹的游艇转了个航向，很快就消失在南沙的海面上。

　　苏青逸到家已经是半夜一点，他摆手送走赵夕，关上门，然后冲进了浴室。

　　在花洒下冲了数遍，那股恶臭才终于消散。

　　苏青逸一睁眼，眼底早已是一片清明。

　　王继明的意图毫不掩饰。

　　苏青逸不禁觉得恶心想吐，对苏家人的厌恶又上了一个等级，恨不能不管不顾地今晚就买张机票飞去地球背面，可是他不能走，陈清尘还在苏家手上。

　　苏青逸洗着洗着，突然大叫一声，“糟糕！”

　　他关掉水，来不及擦干头发，裹了浴袍就往车库跑，那辆‘抛锚’的二手丰田正停在车库中央，拖车公司虽有疑惑，但还是相当尽职地把他的车拖回来。

　　苏青逸急忙打开后备箱，看见韩铖紧闭着眼缩在狭小的空间里，衬衫上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试了试他的呼吸，还好，还有气。

　　钱松柏骂骂咧咧地拎着急救箱进门，“苏青逸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你最好是有国家总统要救……我靠！”

　　钱松柏擦了擦眼睛，盯着沙发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瞳孔地震，与苏青逸当时的反应别无二致，“卧槽！韩铖？！这是真的韩铖？！”

　　这个级别跟国家总统也差不多了！

　　苏青逸喘着粗气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鬼知道他废了多大的劲才把韩铖从车库里拖到客厅，“如果我们两眼睛没问题的话，应该就是他。”

　　韩铖穿着一条深色的西裤，因此苏青逸开始并没有发现，除去腰腹处那一枪外，他大腿还中了一枪。

　　两人合力把他剥光检查，这才看见韩铖身上密密麻麻的新伤旧疤，实在是有些怖人。

　　“大集团董事长也不容易啊！”钱松柏熟练地从韩铖大腿里挖出一颗带血的子弹丢到盘子里，“缝线给我。”

　　麻醉剂是强管制药物，钱医生还没有那个神通搞到，只能在苏青逸的胁迫下，给韩董事长喂了两片聊胜于无的布洛芬，然后开刀。

　　韩铖无意识地闷哼和轻颤，额上浸满了疼痛的汗珠。

　　大集团的内斗不是他们这种小虾米招架得起的，钱松柏一边缝合一边回头看苏青逸，“我的建议是报警。”

　　苏青逸摇摇头，“不，不报警。”

　　钱松柏是苏青逸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对苏青逸的境遇十分了解，他惊疑地看了苏青逸一眼，“你难道想……”

　　“这个时候报警，他活不了，”苏青逸递过医用胶带，“我有其他安排。”

　　钱松柏结束简单的外科手术，“幸好你遇上的是我。”

　　“那他为什么还不醒？”

　　“我也奇怪，”钱松柏脱下手套，“我刚检查他头后面有个鼓包，是不是被海水冲到礁石上的时候撞到头了？”

　　嫌疑人苏青逸心虚地侧脸朝向别处，附和道，“嗯，确实有可能。”

　　“没有明显外伤，先观察吧，如果到明天中午之前都没醒就必须去医院照CT。”钱松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先去客房睡一觉。”

　　苏青逸有些睡不着，留下来照顾韩铖，韩铖被裹上了松软的毯子，无知觉地躺在沙发上任人打量，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对于苏青逸来讲，这种感觉相当神奇，就好像两个原本永不相交的平行世界突然叠加在一起，他站在人群外仰视的那个人突然就出现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韩铖五官深刻，眉间有微不可见的悬针纹，睁眼时不威自怒，让人往往忽略他的真实年龄也才不过三十出头，但当他抛开身份虚弱地躺在那里的时候，又给人一种好接近的错觉。

　　苏青逸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是帅的。

　　半夜里男人发起高烧，苏青逸给他喂了退烧药，但温度不见降低，上楼去给他拿冰凉贴，还没走下楼梯，就见到沙发上空无一人，男人不见了！

　　苏青逸心跳停了一瞬，扔下药箱快步跑下楼梯，一楼的卫生间里开着灯，那个昏迷了许久的男人裹着毯子赤脚站在卫生间门口，脚背上有伤口崩掉后滴下的血珠，男人似有疑惑地转过头来看他。

　　“你是谁？”

　　还不待苏青逸组织语言说些什么，男人又转过头去看镜子，向苏青逸砸下一枚核弹，“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