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两个瞎子 ...
-
白郁再次睁开眼时,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似乎永远也没有破晓的一天
他刚想试着动一动,不过轻轻抬了下指尖的功夫,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混杂着激动的叫嚷,就撞进了白郁的双耳
他努力想看看这是哪,可是眼前依旧是泼了墨般的黑暗
白郁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记得他是淋了雨后不小心发起高烧,压抑了将近两年的悲伤与病痛,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紧绷着的弦断了
人也就倒下了
白郁迷茫地眨了眨眼,牙齿深深陷进唇边的软肉,试图用疼痛来改变现实
可这一点用也没有
他看不见了
他真的,看不见了
怎么办,他还没有替死去的父母复仇,他还要变强,他还要活着
为什么命运总喜欢和他开玩笑
这是他应有的代价吗
他记得最后那束光,是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惨白的灯管,混着霉味砸在眼皮上
可现在,无论怎么睁,怎么眨,世界都像被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死死捂住
白郁曾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亮,那个天真讨人厌的小少爷,永远死在了他的十八岁生日
他的光好像是被人一点点掐灭的,信任的人笑着递来毒药,转身时的脚步声比冰棱砸在心上还响
漫天大雨里,他摸着父母冰冷墓碑,第一次知道眼泪是烫的,能把喉咙烧出燎泡
他不敢待太久,这个墓碑是白郁自己悄悄立的,碑下的土壤中空无一物
他根本没有父母的尸体,甚至是一粒骨灰,一件遗物
两年的时间,白郁不眠不休地组织势力,吸收知识,讨好贵客
他终于撑不住了
高烧把他拖进混沌,梦里全是小时候的院子,他跑着喊“爸!妈!”却没人应,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追着他咬……
现在他醒了,可梦还没醒
手在空气中乱抓,碰到的只有床单粗糙的纹路
他想喊,喉咙里却滚出破碎的气音——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哭都发不出声
那些幸福的记忆突然变得锋利,小时候父母教他认的第一个字、第一次骑车时他们松开的手……每一个画面都仿佛有千钧重,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白郁想蜷起身子,可他做不到,身体轻微地动弹都疼
闻不到阳光,闻不到花香,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和心里那个不断坍塌的世界
“为什么啊……”
这句话无数次在喉间打转,最后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像被暴雨打湿的蝴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落弋,求求你,放过我,求你……
在白郁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比他更慌
落弋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违背白郁的意愿派人跟着他
他甚至不敢再回想,自己撬开白郁的门锁,冲进去所看见的那一幕
他那个有些骄傲的,矜贵的,温柔的小少爷
就这样狼狈不堪地倒在床上,原本柔顺的长发枯燥而黯淡,被汗湿了后黏在脸颊
白郁蜷缩成一团,已经烧的神志不清,眼中还在不断往外淌着眼泪,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交接处流着鲜红的血
落弋用平生最慌乱的语气,让属下联系私人医生,轻轻抱着滚烫的,没有一丝重量的小少爷,手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
可还不等他出门,白郁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爆发力度大到落弋差点抱不住
落弋不知所措地站在床边,正好这时医生到了,看到这幅情形立刻猜到了什么,有些强硬地把人抢过来
白郁离开落弋后,仿佛终于感受到了安心,很快在医生怀里昏死过去
黎桐心疼地拍了拍怀里的人儿,厌恶地瞥了落弋一眼,声音仿佛渗着冰
“你还有脸碰他”
说罢直接上了车,也不管骤然僵住的落弋
落弋低着头,咬了咬牙
对啊,自己怎么还有脸碰他的
哪怕是烧到神志不清,白郁都能那样激烈地抗拒他
白郁该恨他的,他活该
白父白母的死状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自虐般地重播
那三张温柔的笑脸,有两张永远闭上了眼睛,剩下的一张的眼中也只剩下了死寂与仇恨
落弋的心被刀搅动般的剧痛
他无数遍地恶心自己,为什么自己就钻了牛角尖,偏偏觉得他们对自己的好都是施舍,非得追求那所谓的自尊
直到一切都发生了,他才开始后悔
他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他的小少爷再也不会笑了
落弋点了根烟,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原本用发膏梳理整齐的发丝散落在额前
他不敢去见他的小少爷
他怕见到那张苍白削瘦的脸,他更怕见到那双,充满绝望与哀求地望着他的眼睛
此时,落弋看着白郁无神而没有聚焦的双眼,脑中回放着黎桐毫不留情的话
“落总您做好心理准备,白少爷身上有很多自残留下的痕迹,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长期、强烈且无法疏导的复仇执念,可能引发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复仇的起因通常是经历过伤害,比如您的背叛,患者可能反复回忆创伤事件,通过“复仇”来试图缓解创伤带来的痛苦,陷入恶性循环。”
“长期被复仇的负面情绪占据,可能导致患者出现抑郁倾向,或因过度警惕、担心‘复仇失败’而持续紧张、坐立难安而出现焦虑症状。”
“同时,我怀疑白少爷患有如慢性头痛,神经痛等慢性疼痛和进食障碍,他现在不仅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而且伤口愈合速度明显偏慢,我想白少爷已经胃痛很长一段时间了”
落弋小心翼翼地往前靠了靠,惊喜地发现白郁没有应激反应
他心里有一丝微弱的希望,白郁是不是其实也没有那么抗拒自己
可是一直到他越离越近,白郁的眼里依旧没有聚焦,他才发现不对
这已经不是生常人醒来时难以聚焦的反应了
落弋立刻把守在门外的黎桐叫进来,身体恐惧地颤抖着
白郁这一次的高烧,可能因为真的压抑了太久,退了烧,烧了退,反反复复地烧了三天
他不敢想象,如果小少爷真的失明了
……
他想,他的小少爷可能真的会彻底失去生的希望
黎桐和几个教授给白郁做了个全身检查
期间,白郁就像傀儡一样任由其他人摆弄,也不问这是哪,不问他们想做什么,不问他们是谁
但黎桐不敢忽视,主动在白郁耳边解释着“不用担心,我们是医生,不会伤害你的”
说完这句话,黎桐明显感受到白郁一瞬间放松了许多,心里又的一疼
白郁听见黎桐的声音,他认出来这是曾经经常照顾他的大哥哥,颤抖着轻轻扯住黎桐的衣摆,张嘴想说什么
黎桐立刻俯下身,可他等了许久,白郁也没有说话
他立刻抬眼去看,白郁努力地想要说话,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急得更慌
他一开始以为是太难过,又是刚醒,所以才说不出话
可为什么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是发不出声音?
“哈,呃啊”
白郁感受到有一双干燥的手在发间抚摸了一下,仿佛有让人安心的魔力
“没事,我们不急,等做完检查再说,嗯?”
白郁顿了顿,点点头,主动放开扯着黎桐的手
他会懂事的,请不要讨厌他
检查结果一出来,黎桐就去找了落弋,他一脚踹开门,一拳砸在落弋脸上
落弋豪不反抗被打倒在地,又被黎桐揪起来
“别摆出那副死人样,你的错误已经让别人付出了代价,就别惺惺作态的,让人作呕”
黎桐毫不客气
“我们讨论出来,白少这是高烧伴随的脱水、电解质紊乱,影响了眼部调节功能,导致的暂时性视觉异常”
“他目前不能说话,但我们检查无器质性病变,我觉得应该是转换障碍,就是因强烈的精神创伤、压力或情绪冲击导致心理压力转化为生理症状,通常被称为心因性失语”
“你该庆幸,这都是可逆的,如果他真的瞎了,哑了”
黎桐突然停住了,死寂在狭小的空间中蔓延,过了好一会,他才有些颓然地说
“呵,好像也不能怎么样,哪怕是你把自己的眼睛也戳瞎,把你自己的嗓子也毒哑,也来不及了”
是啊,来不及了
早就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