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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番外:“我知道她没有死。” ...

  •   从葬礼回来时,安妮平生第一次对丈夫积了如此多的怨气,以至于巴蒂·克劳奇在走进房间看到妻子那双满怀怒火的眼睛时不由得愣了一下。当闪闪拿走那些染脏的外套、行装和丧仪用品时,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你自己知道!”她说道。身体的虚弱让她立刻止不住咳嗽起来,但她还是强撑着坐在椅子上,谴责地看着他,“你发什么病啦?这有什么不行?雷思丽签了名字,怎么就不能进我们家的坟墓?啊!你就不能心软一次?看看他多伤心啊!”

      “怎么,你以为我不难过吗?”他立刻到椅边握住了妻子的手,“你以为我对可怜的小雷思丽有多大意见吗?我非常遗憾,但是,听着,安妮,你和他都太感情用事了;让雷思丽进了家族坟墓,你让他以后娶的那位小姐怎么自处?还有,你要是想让他觉得靠绝食、闹脾气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那还是算了吧!”

      “以后娶的那位小姐?”女巫提高声调,像是吓到了,“你在说什么啊!”

      “难道他就一辈子为这女孩守丧了?”克劳奇说,“这不现实,安妮,我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考虑。你现在纵容他像个小孩子似的闹脾气,由着他把自己的命耗在一座坟墓上面,未来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女巫像是动摇了。

      “但他那么伤心!”她低声说。

      “沉浸在忧伤里,是软弱又愚蠢的人才干的。”他严肃地说,“你觉得我们的孩子是那种人吗?——就算他有这种素质,做父母的也该尽力给他剔除,再不济也得让他忘了那些事!你狠不下心,我可不会,就算他恨我,我也要做到这事!”

      “但他那么伤心。”做母亲的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做父亲的不置可否;他拉起妻子的手,在回到房间之前经过了儿子的房间。里面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里面的人也和今天下葬的棺材一同埋葬。他转过头去,怀着冷硬石头般的决心,要和这种在他看来毫不理性的痴迷战斗到底。

      他势必遭遇一场最大的滑铁卢。

      从事发的第一天开始,生活对他所想施加影响的对象来说就只是一个又一个连续不断的噩梦。第一个梦里,一只几乎只剩下羽毛的夜莺守护神飞来告诉他它主人的最后警告;第二个梦里,他被拦在圣芒戈病房外面,看到里面走出的治疗师对所有人摇了摇头,一袭白布盖住了死者的面容;第三个梦里,他听见父亲说,决不能让雷思丽葬进他们家族墓地,他像鬼魂一样起身,只说了一个字:“不”;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做到第七个的时候他放弃了计数。噩梦做到最后就会忘了之前梦到了什么,除了开头和结尾,中间的过程已经不再清晰,这对小巴蒂·克劳奇来说尤为如此。

      啊……梦!他对自己说,拉开黑暗中的房门,外面的天光洒进来,照在走廊的瓷地板上反出明亮的光,他的心里突然又充满希望。不过就是个梦!他做了个可笑的梦,不是吗?她怎么可能离开他呢?

      闪闪正抱着一堆黑色的东西从他面前经过;看到他走出来,露出惊喜的神色。

      “噢,天哪,巴蒂少爷。”她说,“您出来啦!下回千万别和主人对着干了——今天是莱斯特兰奇小姐下葬的日子,您现在去梳洗打扮,还来得及为她送葬!”

      他这才看清她手上是一堆黑色的丧服;他睁大眼睛,脸色惨白,还没说一句话,就晕了过去。

      他那一整天都在不断地晕厥。吃早餐的时候,闪闪不小心把雷思丽初次拜访时用过的那套餐具摆了出来,他看到瓷盘上的花纹就眼前一黑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出门以前,他父亲让他注意袖子上没扣好的扣子,手腕抬起来的一瞬间他就没站稳;到了葬礼现场,仿佛所有事物都能唤起他新的可怕回忆,母亲不得不随时陪在他身边,以便在他有任何征兆时念一道复苏咒。

      那具棺材被抬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没坚持下去。周围的人慌成一片。他父亲干脆放弃了让他参加这场葬礼的想法,低声对莱斯特兰奇一家人道歉;莱斯特兰奇们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利奥波德僵着脸点点头。

      只有拉巴斯坦目光追随着被母亲扶下场的小巴蒂,唇边扬起得意似的弧度。

      “小妹死了。”罗道夫斯在旁边没什么感情地提醒。

      “噢,我知道。”拉巴斯坦小声答,“不过看看他?真让人高兴;黑魔王等他给一个交代呢。”

      对黑魔王的交代必须延后了。噩梦没有终结。一夜又一夜,他在床上毫无征兆地醒来,眼前出现雷思丽最后的幻影。房间里被月光照着的窗帘飘荡都被他惊恐地看作裹尸布,他的整个房间就是她的停尸间。他惊惶中还带着一丝喜悦:这么说她还与他同在!她从窗帘间对他微笑,她在书架上对他眨眼,哪怕是最平凡无奇的地板缝隙也能让他看出她的形象!他哪里失去了她!

      他开始微笑,平静地走下楼。他遇见在客厅等他的父亲,甚至能够平心静气地问一声好。

      然而他不知道他父亲将给他带来怎样的毁灭。克劳奇先生带来一本书,法律执行司内部的手册,讲人死了以后尸体如何变化,就连生前最美的女人也会发臭发烂,成为一团流淌黏液的腐肉。这就是雷思丽会变成的模样,她现在已经是这副模样。

      随着父亲的话,眼前的景象变了,那些她美丽的影子都幻成丑陋可怕的烂肉;他发出一声恐怖的惨叫,扑过去仇恨地掐住父亲的脖子,自己呼吸也极度痛苦。

      他挨了有生以来最惨烈的一顿打,直到母亲冲过来把他和父亲分开。然而,尸体的幻想继续下去,纠缠的恐怖影像让他食不下咽。母亲和闪闪变着花样想让他吃饭,父亲用魔法逼着他下咽,最后都变成无意义的举动和剧烈的呕吐。他吐完,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形象:惨白,虚弱,瘦得像一个幽灵。

      入睡,不到几小时就醒来,一旦醒来就再也睡不着,胸口窒息一样疼痛,想发出声音又不能。眼前出现她的幻象;美丽的微笑不到半分钟,那棺材里的烂肉又席卷而来!

      尸体黑洞洞的眼眶里刻着几个字:杀人凶手。

      他发出尖叫。隔壁房间的灯亮起来,母亲冲进他的房间,像抱婴儿似的搂住他。他在她怀里发冷一样颤抖,没有用,没有用……但他还是哭了,她把他的头发往后别。

      开学的日子要到了,做父亲的最终投降,给他办了休学手续。他们都害怕他去学校会要了自己的命。像对待最脆弱的孩子似的,母亲陪他去肯特郡的疗养院。

      他不适合幻影显形,于是只能坐麻瓜的交通工具过去。小巴蒂在车上昏昏噩噩地睡了醒、醒了睡,漫长折磨导致的极度疲惫之中再没有一点思考的能力。走进疗养院的大厅时,他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治疗师帮他制订了一些治疗方案,从散步到吃药,甚至包括每天早上换一束床头的鲜花。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进去那些文字,直到母亲和治疗师忧心忡忡地对话时他突然问了一句:

      “不考虑用遗忘咒吗?”

      治疗师用温柔的关怀目光看着他。

      “亲爱的,你这么伤心,她在你记忆里又占那么多。我们贸然用遗忘咒,你的大脑会受伤的。千万别考虑魔法,你得自己坚强起来。”

      他折起羊皮纸。

      被母亲陪着,他开始在疗养院度日。鲜花、新鲜空气、远离巫师界诸多纷乱的环境,在这些的影响下,那些幻象似乎渐渐淡去了。母亲每天陪他在疗养院外的林中小径散几小时步,特别留意不让他看见冬青树。她知道他夜里依旧会惊醒。

      平静的日子也许能继续得稍久一点,最终却先被他父亲的自以为是打破。十一月底,他在树林里认识了拉梅娜·福吉,一个明明没病却被送到疗养院的女巫。他随手捡起一颗松果的时候遇见了她,长着一张讨喜圆脸的女巫走上来热情洋溢地向他问好。

      小巴蒂转过头,身边没有母亲的身影。于是他尖锐到接近嘲讽地说:我有病。对方全然不在乎,兴高采烈地伸出手:我读书的时候就听过你的名字!

      他居然扭曲地感受到了一点父亲的关心;然而来得太晚,又没有价值,让人厌恶,已经变成发灰发卷的东西。

      拉梅娜似乎怎么都能包容他。母亲刻意不再与他寸步不离,空出新的时间由这位欢快活泼的女巫填补。他对她的问好恶语相向时她傻笑,魔杖尖挥动变出黄玫瑰,学校里女巫们最喜欢的咒语之一;他被母亲拉去观看疗养院巫师们的合唱排练,没吃早饭的胃里传来烧灼般感受时听到高音部里有声音为他而唱,而他前一天在公共大厅嘲笑她的金黄头发是“让人恶心的呕吐物”。树林里他又遇见她,女巫绕着一棵枞树跳舞。为毕业舞会排练的巫师都熟悉的一套舞步。他做级长时接到过空教室的使用申请,后来路过那间教室看到几个人傻乎乎地乱转,露出愉快又自傲的笑:他订婚时要拉着雷思丽跳开场舞——

      他又晕了一次。在房间醒来时,他听到拉梅娜慌慌张张和他母亲道歉:她只是太喜欢他。房间的木质清香里他隐约闻到莱斯特兰奇花园的味道,“她”房间书本的味道,还有公墓里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他捂住脸,再度呼吸不上来。迷情剂要给人吃下去才有用,她显然不知道。他感到恶心。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收到穆尔塞伯的一封信。信里关切地问他钻心咒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他捏着纸想了半天,终于记起葬礼后有天黑魔标记烧起来。然而,无论是钻心咒,还是黑魔王带着遗憾和冰冷温柔的高亢语调,都像被海浪冲刷过的海岸,没有留下太多记忆;精神上的痛苦使身体上的疼痛难以留下感受,这是常有的事。他捂着额头再翻过信纸,另一个印象猛然闯入脑海:从他受钻心咒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月的时间了,而他们的信直到此时才扇动翅膀飞来,像一只过老的猫头鹰。

      一股恼怒短暂地给了他新的力量。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当即就写了一封回信,以冰冷的讥嘲语调感谢对方的关心,告诉他们(他们,不错,他看得出这信字里行间还有些埃文·罗齐尔和其他人的手笔)有恶毒心肠的人哪怕念一个守护神咒的最简短音节也会被蛆虫咬死(他克制住了没写“祝你们被咬死”),分享了好些他知道能诅咒不忠实的人经受地狱般折磨的魔咒(只分享效果)。怒火发泄了,嘲讽写下了,他却在发信前把它们撕得粉碎,心里骂自己的愚蠢——毫无作用——为这种事暴跳如雷只会给他们更多嘲笑自己的机会……

      他写了回信,写道:“谢谢。”

      过了两天,出现了令人欣喜的转机。他在对着炉里的煤灰发呆时突然注意到一抹绿色火焰,怀着颤抖的心,把燃烧后出现的信纸拿出来,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渴望地读——绝望消失啦!还有人要他!希望没有被辜负!黑魔王总还能关照他!他潜意识忽视了那封多半是穆尔塞伯们写来试探他还有没有一点理智的信,只是急切地读着这甘霖般的文字。他的梦想、他的野心、他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的可能!

      而且——而且——他开始怀着一种幸福的希望:黑魔王在长生的路上走得比谁都远……

      “哼。”他把那封信放在心口,自言自语道,“我们原本可以自由地在一起的,莱莉。”他说,“你看吧,你就非要把事情变成这样?”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二天,他找到机会去见黑魔王。然而,还没等他说出任何来意,黑魔王就以颇为同情的语调提起了他的失去;他怀着喜悦的心情点头,继续听下去,想着什么时候能听到他主动提起他心心念念的部分,黑魔王却话锋一转。

      “我听说你父亲很关心你。”伏地魔用那种独特的轻言细语的声音说,好像和人很亲近,又强迫他们把注意力全神贯注在听他说话上,小巴蒂愣了愣,“你和福吉小姐相处得怎么样呢?孩子。”

      “不好。”他干巴巴地说,“主人。”

      那只苍白如珍珠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他打了个寒颤,对方继续说下去,“噢……别被回忆困住了。我的孩子,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何况她还是个可耻的背叛者……冷静下来,坚强起来,别做那些软弱又愚蠢的人才做的事。为一个女人?不值当。”他轻轻说道,“我很关心你的健康,不打算让你去做那些艰难的事了。可我听说,除了你父亲之外,康奈利·福吉也是下任部长的有力竞选者……”

      猩红的眼睛从兜帽下盯着他,他不由自主发冷,“去做吧。我听说,她还挺崇拜你呢。这不比那个敢违抗我们的莱斯特兰奇好吗?”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疗养院,在房间里又独自待了一整天。没有人找他。只有他母亲走过他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喃喃自语般的、祷告似的声音:“我不是一个没有力量的人——我一定能下定决心——起来吧!——起来吧!”

      安妮想到了那些麻瓜城镇上麻瓜的祈祷,只是她儿子的声音比他们痛苦得多,就像要挖掉自己身上的一块肉,而又下不去手,只能最后尖叫道,“救救我吧!主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几天,她第一次看见小巴蒂主动走向拉梅娜,以一种死人般的平静、死人般的腔调,对她说:你的头发真好看。

      女巫发出一声尖叫,蓝莹莹的眼睛溢满泪水。她在大厅里拥抱他,全然不顾他一瞬间的僵硬,喊道:“是吗?我真喜欢你!”

      母亲以宽慰的幸福注视他第一次走出疗养院。拉梅娜带来了比新鲜空气更新鲜的活人气息:她拉着他去社交,去炫耀,去向她的朋友们聊天,仿佛把他当作一枚荣誉勋章别在身前。他起初略微地感到光荣,然而心底有着空洞的东西,像是岩石被侵蚀中空,总有一天要坍塌。他和她握手时冷冰冰,她高兴,私下里说,高材生大概都是这个脾气;他表现得热情一点,她也高兴,回头跟朋友们炫耀,他今天和她多说了一句话——在心底,他冷笑。他在不知不觉里都为那座坟墓守着贞。他厌恶和她接触,说带刺的话远比好话多,实在意识到不对,找补一句书上看来的情话应付,从不用自己的话说一句“我想你”。他机械地玩弄她,某种意义也能随心所欲:她的确崇拜他。

      但他也知道怎么让别人开心,知道怎么让别人喜欢自己,这种天才和某位博金博克店员完全相通,根源于一种冷漠地对待别人的心的态度。秘密的信里他写:确信不到三天就能让她爱得死心塌地。但他在约会之后独自回房间,没有一丝波澜。她不使他激动,得到她的爱和得到一条傻狗的爱没有区别,可能还没有狗难得,因为狗不会听见他拿了十二个出众证书就上来蹭他的手。软弱、愚蠢、只知道打扮、连曼德拉草和疙瘩藤都分不清,傻笑的白痴,要是她某天死了,躺在地上,他蹲在旁边,心也不会有半分波动。除去见面,他对她几乎想不起来,只是偶尔,在思维触及雷思丽时,猛然把她和黑魔王一起拉回来,仿佛这是两道帷幕,能把“她”惨白的面容盖住——他捂住脸颤抖起来,靠着房间门滑落在地。

      然而,即使这件事也不如他想的那么简单。他对待拉梅娜有意无意的嫌恶态度终于在一天得到爆发,公然在那些无所事事的青年巫师们聚在一起玩纸牌游戏时嘲笑他们“在食死徒来的时候只会把牌丢出去祈祷它们爆炸”,“想不到我们居然在为你们的自由奋斗,你们的存在就是在无声地控诉霍格沃茨的教育”。所有人面面相觑,最后是拉梅娜和他一起走了出去。附近有一座公园,他们走到一张长椅旁边,他突然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声。

      她哭了。哭得让他心烦意乱。哭有什么用?

      “你对我太过分了!要知道,我父亲从小就没指望我读什么书,我喜欢的、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玩闹、跳舞、谈恋爱,从来没想过你那些东西!我知道你喜欢莱斯特兰奇!但我也在尽全力让你喜欢我、喜欢我的圈子一点——因为我们都喜欢你!”

      这倒是有点吓到他。不是因为她说喜欢他,而是因为她说这话时直接的信誓旦旦。他稍微挑起来一点兴味: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她水汪汪的眼睛眨起来:“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喜欢吗?——我们从来没见过拿到十二个owls证书的人呢!而且,还有,”她越说越开心,“你长得很可爱、你说话很有风度、举止也很文雅,还会算加隆和英镑的汇率,他们听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不敢相信,但我点头说……噢!怎么了?你要回去了吗?我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

      他没有回头。公园里的风阴惨惨的,气息湿冷。经过一个水潭时他看到自己的脸,冷漠、恼火、还有控制不住的讥嘲。她喜欢他,不过是出于一种虚荣心,就像喜欢一块擦得干净的勋章,挂在脖子上,还不知道他是要刺死她呢。

      他冷笑,笑着笑着,变成近似癫狂的笑。刺死……他的爱把自己刺死了!她知道他在和别人约会吗?她知道了她能不能气活过来?她知道他可能不属于她了能不能再回来找他?她凭什么、为什么、离开他!她就一点都不在乎他的心吗?他踩碎水潭里的影子。他第一次想起来恨她,他觉得他那么恨她。

      他又去见黑魔王。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而且确信黑魔王不会不为他做这件事。一走进房间,他就在例行的那些礼节之后迅速提议:

      “您能对我用遗忘咒吗?”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沉寂了一下,随后,伏地魔轻言细语的声音响起来。

      “当然了。”

      他乖顺地跪下来,任由那根人骨似的魔杖抵在太阳穴上。黑魔王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轻柔,就像涉水的人不愿意浸水过深一样;他为这个联想不由得怔了一下。

      “你得想一想,那些记忆是什么……如果要我精确地剜掉它们,你也得保持清醒……”

      泉水涌出了泉眼,记忆撬开了一个口,往事像水一样流淌出来。他闭上眼睛,几乎是依赖地感受那根抵在太阳穴上的魔杖,任它抽丝般抽出自己的记忆:她同他第一次见面,不合群的飞蛾在星光洒遍的庭院飞舞旋转;莱斯特兰奇宅的游戏、书本、谈天,和她看见满天苹果花时为他展露的笑颜;他告状似的写给她的信,那些窒息日子里全部空气交换的出口;她在对角巷挡在他身前,安慰似的抱住他……雪花、钟声、笑声、他自己的祈祷;她在月光下第一次吻他,披散白纱如婚礼……

      抽丝的动作突然停下了,所有记忆回到脑海如潮。他跪在地上感受到大脑陡然的疼痛,不解抬头时却只对上一双含着冷漠笑意的猩红眼睛。

      “啊,你在恨我。你恨我把它抽走……我可不愿意为了一个死人让你恨我。别忘了遗忘咒也是有局限的……我的孩子,你自己去对付她吧。”

      伏地魔用的是冰冷冷的打趣语调。小巴蒂茫然地看着他,一个问题突然不经大脑地冲了出来。

      “您不愿意为我负责?”

      “我为什么要为你负责呢?”伏地魔翻开原先没有看完的书本,懒洋洋地答道,“求别人为自己负责,是弱者才会做的。你希望我把你看作一个弱者吗,孩子?”

      他仍然跪在地上,睁大眼睛,但他清楚地——无比清楚地感受到——这里有东西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所有的、过去的、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线都崩断了。他嘴唇发颤、眼皮发抖、爬起来时止不住地颤动;但他没有表现出更多明白了那不同的征兆,用全部的镇静和力气恭顺地吻了吻那道长袍的袍角,完全出于求生的欲望和杀人犯素质带来的冷静,疾步走出那座房子,在“啪”一声爆响后落在了车水马龙的伦敦街道上。

      车灯的河流里,一辆公交车拼命摁喇叭,他怀着呕吐的欲望往旁边的栏杆上一扑,风和死神擦着他的袍角急速掠过。他趴在栏杆上剧烈地喘气、痛苦地呼吸——他抓住额头,无声地、错乱地叫道:

      疯子!——疯子!

      他猛然转向,丝毫不顾周围人惊恐的视线,冲向了马路对面;他知道哪里有东西能安慰他,他知道哪里有东西能把他的心静下来,他知道哪里有东西能暂时杀了他又不真正杀了他;他知道一间酒吧。他冲进那间脏兮兮的酒吧,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里用几乎尖叫的沙哑声音喊道:——让我死吧!

      这里的人见惯了这种人;那些痛苦的声音通常很快都会在颤抖的一杯又一杯中被消解。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也是这么做的;一杯又一杯,金色的酒液、白色的酒液、黑色、紫色、红色,倒下去的时候让整个人仿佛真的浸在湿漉漉的水和血里,他们都没有见过这种疯子。恍惚间他眼前好像又出现她的幻影,他呆瞪瞪地看到雷思丽在摇晃的酒液里浮动微笑,他的手开始发颤、发抖、再也握不住酒杯,她的笑也随之加深,如同黑夜里的太阳一样耀眼,又如同最盛的月光一样引人疯狂;他再也受不了了,玻璃杯摔落在地,他冲出了酒吧。一个地点出现在脑海里,他跌跌撞撞地、像最普通的麻瓜一样开始在街上狂奔。

      在街道迅速后退的影子里他再一次想起了她。

      他没有想到她的眼睛,她的身体,她双唇柔软的触感;那些都是外物,都是他爱上她才附带而爱上的她所有的东西。他只想到那个他第一次见到她、听到她的场景。

      他……他从小爱上她时是怎么说的?他不要她为他折翼。那明明是对的,他那时那么钟爱那只为他带来第一丝天空气息的飞鸟,却在后来她为他停下、留在他身边、钻进他怀抱时想要折掉她的羽毛,剪掉她的羽翼。他怎么意识不到那既是杀了她也是杀了他自己?她没有变,他却变成了要扭曲她折磨她杀死她的凶手。他捂住脸,什么都不想看见,却感觉那和她在一起的第一夜离开的,童年时那个男孩重新站在了他身前,冷漠而痛恨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你把她杀了。”他没有说,然而冷笑,“我恨你。”

      “你去死吧?”他仿佛嘲笑,那是种绝望的嘲笑,“在她坟前像条狗一样去死吧?你把我的灵魂和你的灵魂都杀了——你留一个躯体在世上干什么呢?”

      他害怕了。

      酒精带来的安慰毫不起作用,幻象更加深了。绝望、痛苦、混乱,他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他的魔法也乱了套;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座他一开始就没有勇气、此后也更没有力量面对的墓园之中。黑夜里,死者的荒野一望无际地展开,他看到了那条他走过的小径!

      如同将死的人抓住最后的吊索、如同濒死的野兽渴求最后的安慰,他沿着那条路飞跑而上,那座坟墓在夜色里出现在眼前。一丛灌木旁边的方地,一棵只有巫师才看得到的紫杉木,一块白色大理石刻着死者的名字。

      他发出一声哀叫,魔杖出现在手里又被扔掉,双手陷进泥土将它们挖起;指甲浸满泥土、双手血肉模糊、湿漉漉的气息涌上来的时候,他开始喊叫、呼喊、祈求、恳求。

      起先是名字,然后是爱称,最后是呼告:

      “求求你!求求你!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你不知道没有你我会死吗?你不知道没有你我连死都害怕吗?求求你——求求你,幽灵也好,灵魂也好,求你不要让我一个人在不死不活的地方被逼疯吧!你不爱我吗?我不也是你的心吗?你怎么会离开我,怎么会彻彻底底地离开我——回来吧,来吧!莱莉!你不是已经死了——你没有死!”

      那不过是绝望的呼告,随着坟墓的开刨,一层又一层的加深,绝望也更加深厚;魔法最后还是帮助了他,他看到了埋在几尺之下的棺木;他跳下去,就像当初接受她的邀请从窗口跳下去一样。在一种迷狂的错乱中,他撬开了棺材,打开了棺木,怀着纵然她已丑陋、可怕、流出脓水和腐烂的汁水,也要见她最后一面——要是可能——还要把她的尸体做成那亵渎灵魂的东西——的决心。尽管,啊,他知道,他这样做,最后必将使自己自尽于她的尸骸之手……可是,来吧!他恐惧地打开死亡之盒,浑身战栗。来吧!——

      棺中空无一物。

      棺盖落在旁边。他睁大了眼睛。灵魂里,大脑里,思想里,只留下了惊惧,惊惧和刹那后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狂喜。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情绪,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在寂夜的墓园里他几乎完全没有听见自己近乎癫狂的笑声——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灵魂,他的心,还活着,他听见它们有力的搏动,听见它们想要回到她身边去的,无论什么都不能阻拦的呼唤和冲动。那一夜过后,墓地管理员声称他听见了地狱里鬼魂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番外:“我知道她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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