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梁》9466

2、第 2 章

　　《惊玉》火了，放在Beige里展出不过半个月，致电垂询的客人超过二十位。

　　容宥齐刚挂断李肃源的电话，这位哈利给他安排的经理人是Beige在亚洲地区的王牌经纪。李肃源和温柔友好的哈利很不相似，容宥齐头一次见他的时候就不太喜欢，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他身上的铜臭味太重了”。李肃源以利益为主，看艺术家眼光毒辣，曾经因为发掘了一个没人看好但最终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装置艺术家而名声大噪。

　　说实话，京玉对李肃源会更友好，友好到两人因此而吵过架。

　　“你为什么和什么人都玩得来？”容宥齐很不解很不解。他的眼里，人就应该和特定的人群玩得来，而不是和所有人都能说上两句——这意味着和所有人都说不上四句。

　　京玉不置可否，她觉得李肃源本质上没有什么问题啊，只是一个很直接的人罢了，并不坏。

　　但反正，容宥齐接触以后就总是在吃瘪，被李肃源的强势堵得说不出话，两人经常不欢而散。

　　李肃源这通电话打得他眉心紧皱，脸绷得像充气过度的轮胎。

　　一个月前，他迎来人生的转折。

　　他邮件回复哈利后，和他第二天就在市中心的咖啡馆见了面。他还记得自己如何忐忑不安，如何做坏的设想，是京玉一直宽慰他到大半夜。她告诉他就算是不好的结局也需要勇敢的尝试，不要因为恐惧而贷款焦虑，哈利约了他，就证明他身上有他看中的东西。京玉后来困得眼睛都闭上了，但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兴奋的他。容宥齐时自由职业，她可不是。她第二天还要上班，完全是在舍命陪君子。最后，她说，让容宥齐在咖啡馆点一杯特别烫特别甜的咖啡，喝下去之后就告诉自己，自己的未来会像这杯咖啡一样，非常甜。

　　第二天京玉上班迟到，开会神不守舍脑袋乱飘，但容宥齐一概不知。

　　他沉浸在喜悦里，因为哈利说看好他，愿意代理他，和他四六分。不算特别诱人的分账，但那又如何，他现在卖不出去画。

　　哈利年纪已经很大了，鬓角满是白发，但眼神和表情都分外柔和，让人心生好感。他喝两口咖啡，对着容宥齐说，“你一定要专注于创作，我很看好你。如果《惊玉》反响很好，我会给你办个人画展。”

　　天上的馅饼掉落在自己头上，容宥齐简直被幸福冲昏头脑。被欣赏的感觉太美好，容宥齐的心理满足感像是海水一般溢出来。

　　不过，容宥齐和他说，《惊玉》只展出，不售卖。

　　哈利对此不置可否，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

　　临走前，哈利低头看他一眼，温和的劝谏他，“容，千万不要错过机会。”

　　他已经抓住了哈利的橄榄枝，还有什么可以错过的机会？

　　《惊玉》很快从小展馆搬往Beige位于S市的画廊，搬去的那天，京玉请假和他一起庆祝。

　　他们俩手牵手，站在宽阔而明亮的画廊里对着《惊玉》发呆，两人的背影神情如出一辙。

　　哈利今天也特地来到了画廊。这些天，他对容宥齐的过去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从前就获得过不少奖项，小有名气，但一直不温不火。究其原因倒也和他本人关系不大，现在流行的作品和传播广的艺术创作又有多少是能够在沉淀之后不被当作杂志去除的呢？很少。他可以说是精益求精的长期主义者，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经得起考验和推敲，异常的老派。

　　这幅《惊玉》很显然达到了他心中所想，画的是他的女友，身边这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漂亮女孩。

　　哈利对京玉也挺有好感。和她聊了两句，发现京玉的英语没有那么好，哈利又带德语口音，京玉听得磕磕巴巴。最后两人你端杯敬我一下，我朝你笑两声，香槟喝个不停。

　　容宥齐不爱喝人打交道，在画廊里杵着像个没生命体征的物品。在哈利走后，他自己一个人站着顿显窘迫，眼神四处去搜寻女友的身影，手心都出了汗。

　　过了会儿容宥齐终于找到，他的宝贝女友正在和人交谈，熟练融入得像这里的员工。京玉对面是李肃源和yuki，Beige Tokyo的负责人。

　　见他来，京玉立刻把他拉进三人围成的小小圈子里，给他作介绍。

　　李肃源刚刚哈利介绍过了，而yuki是个长相略显强势的精英，她朝他伸出手，“Hi,Rong!我看过你的《惊玉》，太美了。没想到它的真人会更美！”

　　Yuki的恭维让京玉颇有点不太好意思，但社交场合说话鬼比较相信，她用手杵了杵容宥齐的后背，示意他回话啊！

　　京玉不会搞砸的事情轮到容宥齐就很难说，他和yuki握握手，冷淡地回，“是的。”

　　……怎么说呢……你也不能说他搞砸了……但是就是……

　　京玉接过话茬，“所以现在是大家轮流夸我美的环节吗？”

　　容宥齐笑了一下，搂住了她的肩膀。京玉继续道，“既然说到画，刚刚yuki和我说她非常欣赏这幅画，有机会的话是不是能在东京……”

　　话题可算终于回到正轨。

　　第二天哈利就走了，给容宥齐留下了同样不爱说话的李肃源。温和的表象立刻被撕破，里面容宥齐不喜欢的利益和谄媚争先恐后的破土而出，他在爱上哈利之后痛恨着李肃源，即使他们本身可能是一种人。

　　李肃源刚刚在电话里说，现在来电咨询《惊玉》的客人甚至出到了超过他们预期的定价。他怎么可能放过这条马上要喂进嘴里的大鱼？

　　他在电话里对容宥齐威逼利诱，说要替他做世界巡回个人画展，把他的画作全卖出高价，让他一举成为当代影响力最大的艺术家之一。李肃源对他有信心，看好他，觉得他甚至可以名垂青史。唯一的问题是他不能够离世俗太远，不能有无畏的坚持，不能不卖《惊玉》。

　　李肃源说，容宥齐，你搞明白，多少人一生以内都没有一个机会？

　　他还说，容宥齐，你还可以画几百幅京玉，画得更好，花样百出。这幅是你画的第一幅京玉，刚好代表你成功的开始。

　　容宥齐，你必须这么做。

　　容宥齐紧紧闭上眼，打了个电话给京玉。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京玉在上班，到后面实在没有空了，急急的丢下一句，“卖。”

　　京玉挂断电话，容宥齐的“可是”没有说出去。

　　他做不到。这一幅，他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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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容宥齐人逢喜事精神爽每日如春风拂面的时候，京玉不想打扰他的兴致，即使她突然的失业了。

　　事情发生得异常诡异，她只是请假去画廊为容宥齐庆祝了一天而已，回来之后风云幻变。她的领导开始把她做过的事情倒豆子一样数落出来，包括但不限于迟到和开会神游，说她总是请假即使她完全没有，说她还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做完其他的事情，所以把其他同事的活一股脑指派到她的身上。

　　她承担了来自领导的情绪压力，听了很多没用且非常刺耳的活，和完全没有到来的涨薪。京玉的情绪无处发泄，和容宥齐说，容宥齐不懂。他从来没有上过班，也更不理解职场中的尔虞我诈齐齐发癫。京玉问他，他很快速的给出解决方案即两个大字：离职。

　　京玉有些恼火。

　　她觉得，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可以只倾听不回答，而不是她抱怨五句之后义愤填膺的在电话那头喊“那就不干了”！两嘴一开一合说得轻巧，不干了之后呢？难道他养她？

　　一个普通的周五，容宥齐计划这周末他来找京玉。而京玉没空理他，她正在编辑邮件，在庞杂而琐碎的事情压在自己身上之前把领导炒了。很快，在《惊玉》还没有卖出价钱之前，她就已经失业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俩目前是贫穷画家和无业女孩，两个人组合起来穷得叮当响，穷得京玉想笑。

　　敲定好last day，京玉看着大楼外令人眩晕的冬日阳光，迫切的需要谁的安慰。她没有其他的人选，打电话给容宥齐之前，手机攥在掌心里用力得刻出了印记。说实在话，她的迷茫情绪有点蔓延开来了，蔓延到了她对男友的感觉上。

　　到底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把自己的愤怒和委屈，迷茫和问题一股脑的通通倾诉出来。

　　“哥哥，我离职啦！”头一句听起来还是很开心的。

　　“确定了吗？太好了。刚刚李肃源和我说《惊玉》会四处展出，你刚好和我一起跟着它到处去玩玩。你买张机票就好了，住宿吃饭我搞定，怎么样？”

　　容宥齐盘算着，住宿和他一起住，这个钱总是要花的。吃饭也花不了多少，自己作为男友，为女友花点钱是很应该的。他本想说住宿消费全包，但转念一想要是京玉拉他去精品店再大购物，那还是算了吧！

　　京玉兴致勃勃的问他要去哪里？容宥齐盘算一下，亚洲是首尔东京，到伦敦纽约柏林，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京玉很快先答应了下来，转头看了看自己的余额，又笑得有些勉强。

　　容宥齐有一分花一分没关系，她失业了，还要付房租。她乐不起来了，找了个借口。“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拿到签证。”

　　“哪里不行？宝贝，我实在很想和你一起出去玩。”

　　哪里不行？是钱上不行。这么简单的问题，容宥齐不知道？她是可以去，去完回来呢，喝西北风还是去乞讨？

　　京玉直说不出来，开不了这个口。她也好面子，本来和容宥齐好好的一对神仙眷侣，他冉冉升起，她开始落魄。这种差距让她很难接受，更加对自己的经济情况难以启齿。

　　她百般推脱，一下子说不想去那么久，一下子觉得容宥齐不能时时陪着她不好玩，一下子签证好难办肯定办不下来。

　　容宥齐不厌其烦，一点一点的和她说怎么做，就差手把手教学了。

　　他后来干脆说，替京玉申签。

　　京玉说不要，她自己闲着没事，可以自己申。实际上是因为她的账户余额不想被容宥齐看到罢了。

　　容宥齐越期待和她一起的旅行，京玉就越心虚。他下签很快，不停的催着京玉。而京玉愈发摆烂，她无法在自己前途未卜的情况下抽出精力和时间应付非常不理解她的男友。

　　到最后，她意思意思申请了亚洲国家的签证。

　　容宥齐好失望。

　　“你不愿意陪我吗？我觉得你也挺想出去玩的，这是个好时机，还是你不想去？”

　　是的。她不想去。京玉支支吾吾的不回答，顾左右而言他。她都这样了，容宥齐还看不出来？还不顺着台阶就下了吗？

　　“我没那么多时间，我得找工作。”

　　手机屏幕里的容宥齐正在低头看大使馆的公众号。“找工作不急于这一时。你把你的材料给我，我今天就去申请。”他很坚持，抬头起来看着京玉说道。

　　京玉觉得有点烦了。她没有钱，不想去，就算有钱也可以不想去。容宥齐不知道在坚持个什么劲，是因为没有他他在哪的社交场都不敢说话吗？

　　但其实容宥齐坚持的原因是因为京玉曾经很憧憬的说过要和他一起出去旅游，他邀请过很多次，但之前京玉都在上班，身不由己。他觉得现在是最佳时机，她特别想去的巴黎也在行程里，他会好好规划，留下快乐的旅程记忆。

　　然而，他的女友发火了。

　　“不要！不行！我都说了要找工作，你听不懂吗？”

　　一说出口京玉就开始后悔。容宥齐被她的脸色震惊，他难以置信，不知如何应对一向对他温柔关爱的女友突然变脸在电话里骂他“你听不懂吗”。

　　京玉觉得自己的嘴脸应该都变得可恶了起来，所以容宥齐才这么失望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