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印万川》三叶金

42、第二章·苍梧之野·神奔大阵 我们人，和

　　月夕也看见了那个高台之上的蓝袍祭司，不知为什么，明明仍然站在巨石阵中，但就是觉得这些石头变得崭新了一些……好像回到了几十年前。

　　月夕知道这应该是一个幻影，是曾发生在这个巨石阵中的某段过往，或是什么人精心设计的幻象。但即使是在这个幻象里，她仍能看到高台上的祭司全身银光，头顶上飘着一团云，和她今天看到的所有活人一样。

　　高台上的蓝袍祭司掐指捏了个诀，月夕的视野似乎和蓝袍祭司的视野合而为一了。

　　尽管双眼紧闭，但蓝袍祭司的神识漂浮在九天之上，俯瞰着神恩河畔的所有土地。

　　借着蓝袍祭司的视野，月夕能够看到，广袤的九州大地上，一条绵延如玉带的神恩河分隔南北。在大河的南岸，是广袤的凰族土地，每个人的头顶都蒸腾着一朵云，有的云朵洁白柔软蓬松，有的云朵轻微灰白，无数云朵交织成一尊巨大的天青色瓷瓶，整片南岸的土地都被笼罩在这片温润的青色之中。

　　而在大河的北岸，每个人头顶的云朵几乎全是焦黑色的，那甚至称不上云，只能算一块焦黑的神识碎片，碎片之上还会伸出黑色如发丝般的细线，遥遥连接向一座巨大的乌铜色丹炉。

　　蓝袍祭司的目光聚集到朝华城上空的一大块焦黑的神识碎片上。这块碎片下方连着成百上千根黑线，对应着成百上千个女人的心田。

　　这几千个头顶云朵已经焦黑的蛟族女人将是她们反击蛟族的关键，所以她作为凰族祭司，必须要净化她们的云朵，使其重新变得清透饱满，唯有如此，才能让灵魂母乳流经她们的心田，提升她们的心力，而足够的心力正是行动的关键。

　　如果是一对一的疗愈净化，不必说大巫，便是刚入门的金乌神女教教女也能做得十分出色。可惜的是，她们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进行一对一的净化了。

　　蛟族随时可能发难，时间紧急，她必须建造神奔大阵，发动这场以一对千的大典。

　　她需要处理的首要目标也不再是单独一个人头上的云朵，而是几千朵云板结在一起的神识碎片。

　　世间所有的神识原本都流经灵乳瓶，所有的神识碎片都是灵乳瓶碎片，然而在蛟族砸碎灵乳瓶后，劫夺了许多灵乳瓶碎片用来建造不死丹炉，许多被劫夺的人的神识不再流经灵乳瓶，而是被迫为不死丹炉供能。

　　被劫夺人头顶的云朵也会变得板结，逐渐从洁白清透变得焦黑枯槁，待到完全焦黑之时，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好在蓝袍祭司眼前的这块神识碎片的焦黑程度还不算太深，第一步，她需要先把这块被劫夺的神识碎片再次【劫夺】回来。

　　就像匠人修复破碎的瓷瓶时，会使用一种叫焗瓷的手段，用铜丝做成数枚焗钉，用这焗钉将两块碎裂的瓷片重新钉在一起。在两块瓷器碎片之间黏上糯米生石灰、打上焗钉，原本四分五裂的瓷器便又恢复完整。

　　神奔大阵则是一场在灵台中进行的焗瓷，通过【制器】，在被蛟族毒素侵蚀的人群中投下倒影，在她们的梦境中与她们共振出金线，正如此刻这样。

　　蓝袍祭司低头念道：“金线甲，来！”

　　仿佛是响应祭司的祝祷，万千金光从北岸生发而出，向苍梧之野汇聚而来。

　　那是金乌神女教在北岸送出的上万件宝器，与接收了宝器的蛟族女人在梦境中共振出的力量——为了获取这份力量，她不得不发动禁咒突破她们的灵台屏障、直接共振她们的神识最深处——那些甚至于她们自己本人也从未造访过的神识角落。

　　蓝袍祭司将神识聚于灵台，不断收拢汇聚而来的金线，她要把这些金线当成焗钉，将自己所处的未被污染的神识碎片和对方已遭侵蚀的神识碎片连接起来，使后者重新归位，这样，这些已遭侵蚀的神识碎片能够与本源连接上，实现自我净化和自我修复。

　　蓝袍祭司端坐在高台上，双眼紧闭，双手翻飞，仿佛蝴蝶穿花。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不然的话，大劫将至……

　　灵台里的画面骤然消失，成了一片漆黑，随后，现实中的一切又回到了月夕眼前——石阵空空荡荡，覆盖着四十年光阴的蚀痕。

　　莲生有些震惊：“你看到了吗？月夕，刚刚那些画面……是因为我们一起搭建的森林小阵与神奔大阵的遗址联通了吗？所以我们能窥见一点昔日倒影？”方才的画面太过引人注目，以至于莲生暂时忘了自己之前和月夕的争吵。正清教中也有诸多术法，但没有哪种是能直接将如此清晰逼真的幻影投到人眼前的。

　　“或许是的……”月夕也同样震惊于方才在灵台中看见的一切，“可是要直接将昔年回忆投影进我们的灵台也不是多么容易的事。”

　　“神奔大阵本就是为了灵台投影而建造的。”莲生眼睛发亮，“你说的好像是真的！那些已经连上不死丹炉的人，仍然有可能重新连上灵乳瓶！”

　　“嗯。”月夕点头，“不过，神奔大阵固然有灵台投影之力，但要这样精准地在人的灵台中投影，尤其是隔了四十年的时间，只怕也是做不到吧，你说是吗，辛姥姥？”

　　她将目光望向一旁的树丛，话音方落，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从树丛后走了出来，正是当初月灼和月夕在龙母庙曾见过的那个老人！

　　“瞒不过你啊，小姑娘。”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展开一个微笑，“又见面了。”

　　更震惊的是莲生，毕竟以她对灵力感知的敏锐，曾能在月夕刚刚踏入苍梧之野时便察觉到其存在，而眼前这位老人，就站在离她不到百步之处，而她毫无察觉——这是何等可怕的控制力！

　　“我就说，不可能是神奔大阵这些石头们发动的投影，一定是有人在给我们投影。”月夕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老人的头顶，然而令她惊异的是，老人的头顶空空荡荡，没有云朵也没有精气神的数值，身体也没有银光——这是月夕见到的第一个无法看见其数值的人。

　　老人踱步到几人近前：“没错，神奔大阵里，每一块石头的摆放都是有讲究的，这个四十年前建造的巨石大阵，最重要的功能，便是灵台投影。

　　“灵台投影，也称催眠，四十年前，为了斩断一群蛟族女人和不死丹炉的联结、重新连上灵乳瓶，金乌神女教的归海无涯祭司在苍梧用巨石建造神奔大阵，用以远程催眠她们——将女神、灵乳瓶、女人的不朽力量这些意象投影到那些女人的灵台之中，以期她们脱离不死丹炉的操控。”

　　老人看了一眼月夕：“然而和你一样，无涯祭司也失败了。你是因为操之过急，想帮你的朋友斩断与不死丹炉的连接，却手法鲁莽，触到了她的旧伤，以至于她疼痛难忍，想要逃开以自保。”

　　月夕和莲生互望一眼，老人竟精准点出了方才发生在灵台之中的事。

　　老人继续说道：“无涯祭司同样因为操之过急，想帮那群蛟族女人斩断和不死丹炉的连接，但根本没有唤起对方的主动性，只被动地承接她的努力，最终仍然走向失败。”

　　“连无涯祭司这样灵力高强又经验娴熟的大祭司都会失败么？”月夕感到失落，“她都能建造出神奔大阵这样精密的巨石阵，她拥有我难以望其项背的灵力，这样的人也无法成功吗？”

　　“无涯祭司确实灵力高超，但她仍然忽略了一点——人如果真的想改变些什么，被动地被催眠是不够的。她们必须主动做抉择。”老人说道。

　　“那究竟该怎么做呢？”月夕不由得问。

　　辛姥姥扬了扬下巴：“你知道人头顶上这朵云叫什么吗？”

　　月夕顿首：“还请辛姥姥赐教。”

　　“我们的身体里有一张密布的河网，鲜血顺着这张河网流淌，从心脏流向脚尖，再从脚尖流回心脏。”老人转过背去，“我们的灵台内亦有一张河网，我们对冷热的感知、喜乐忧虑、计算筹谋，都时刻不停地顺着经脉流转全身，在身体各处留下痕迹。”

　　“你所见到的银光，便是我们的识神，银光流转所循的河床，便是人体内的神识回路。”老人说道，“每个人都有识神，思考、筹谋、关心、思念、牵挂，这些都是识神的运行方式。而不同的思考方式、不同的关心方式，会形成每个人体内不同的神识回路。”

　　“神识回路存在于我们体内的筋络中，不断生成，不断游走，形成了你现在看到的银光。”

　　月夕细细看去，确实，每个人身上的银光所形成的形状都是很不一样的，有的人银光集中在腹部，还有的集中在眉间。

　　而这些银光在全身流转之后，会渐渐向上溢出，在头顶蒸腾出一朵云。

　　“这朵云，叫做灵魂之云。当人们的神识在自身体内流转之后，便会蒸腾到头顶上方，凝结成一团云的样子。”辛姥姥说道。

　　月夕这时再次看见了每个人头顶都有一朵或大或小的云，云朵上方漂浮着一条细细长长的水线。月夕眯起眼，细细察看细线的走向。

　　她觉得自己的视野也被加持了——当她想要关注哪里的时候，那里就会变得肉眼可见的清晰起来。很快，月夕便能看见，她、月灼，以及远处营地里所有师生们头顶的细线连向了极远处的天边——比九嶷山、比萌渚岭更远的地方，隐约有一个巨大的天青色瓷瓶，矗立于天地之间，而她们所有人头顶的细线，另一端都流入了那巨大的瓶子之内。

　　这次她所见到的那巨大天青色瓷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这时月夕才看见，这个巨大的天青色瓶子虽然远远看着像个瓷瓶，其实并不是坚硬冰冷的瓷器的材质，而是像水雾凝结而成，如同点滴雨露循环流转，从而形成天青色的通透之色。

　　“那是……？”月夕有些不敢置信。她记得，这个天青色瓷瓶曾出现在她的梦境中。

　　老人颌首：“那就是灵乳瓶。恭喜你，能用肉眼看见灵乳瓶了。”

　　“那就是创生之神女娲的圣器？”月夕惊叹道。

　　“没错。”辛姥姥抬头看向苍山，“我们人，和万物生灵一样，是一种需要爱意滋养的生物。灵乳瓶中所盛着的，便是滋养万物生灵的灵魂母乳，也叫作/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