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狐语》岁久蓝深

6、羊驼 主线推进

　　这是一个信息爆炸的年代，一个鲜明的佐证是人人都时刻握着手机，吃饭时候也不肯放下。
　　清晨，温珉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挠着后脑勺走出房间，在楼梯口正好撞见同样打着哈欠、挠着后脑勺下楼的林昶。温珉立刻精神百倍地笑道：“林昶哥，早啊！”
　　林昶翻了一个巨大白眼，故意用肩膀挤开挡路的温珉，抢先进了客厅。只要看见温珉，他心里就冒火——自己的窝里闯进一个“怪物”，惹得他狐狸毛都炸起来了。
　　客厅里，钟朔已经摆好了早餐。茶几上杯盘罗列，豆浆油条与培根煎蛋摆在一起，很不拘一格。她看见温珉，笑着递过去一顶崭新的棒球帽，“喏，给你的，见面礼。”她原本想顺手扣在这大男孩头上，奈何对方身高一米九，她够着费劲，于是笑着作罢。
　　“谢谢钟朔姐！你眼光真好！”温珉接过帽子戴上，满口称赞，果不其然又收获了林昶的一记眼刀。
　　钟朔把气呼呼的林昶按坐在沙发上，又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安静坐在一旁的林晚：“给你的。知道你爱听歌，这款HiFi耳机评价很不错。”
　　林晚立刻起身，颔首道谢。然后走到茶水台，弯腰从吧台下面拎出一袋知名品牌的即食燕窝礼盒，郑重地递给钟朔：“这个给你。”
　　他早已备下回礼，因为钟朔每次外出归来总会给他带礼物。在他看来，有来有往，是基本的社交礼仪。
　　于是，钟朔陆续收到过林晚回赠的各种各样的网红热销品……
　　林昶对这套流程早已见怪不怪，懒得搭理，只把脾气撒在一直盯着手机的温珉身上，没好气地吼道：“喂！有点儿素质！吃饭呢，没人想听你外放那些无聊玩意！”
　　“不是无聊玩意！是新闻，着火了。”温珉将手机推到茶几中央，顺手调大了音量。
　　那块小小的屏幕把几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画面中是夜色里的一片混乱红光和看热闹的人群，闪烁的火光和黑乎乎的浓烟源源不断从商场一楼玻璃门内涌出。

　　林昶快速看了一眼林晚，因为着火的正是友谊商场。难道因为他俩收了雾妖，五行失衡了？林晚眼皮都没抬，新闻里的喧嚣远不如盘子里那块肉排有吸引力。
　　钟朔凑到林昶肩膀旁，看着手机屏幕，纳闷道：“才建了一年多的新商场就电线老化？这质量太烂了吧。”
　　温珉在一旁不住点头，愤愤不平地接话：“我看该查查偷工减料！无良奸商！”
　　这时，林晚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林昶的目光。他抬起头，嘴唇微动。林昶抢先笑起来，举起食指左右晃，“我不管这种闲事。我和阿朔去露营，吃完饭就走，在山里住几天。你肯定不想去吧？”
　　林晚默默摇了摇头，继续低头享用他的早餐。温珉却眼睛一亮，高兴地插话：“我想去！我这几天正好没课……”
　　林昶立刻瞪了他一眼，“花钱雇你来是干活的！谁给你放假了！”说完，他牵起钟朔的手就往外走，生怕被缠上。

　　林昶不管，林晚就更不会管了。林晚是一个极为罕见的修行者，他感受不到“行善积德”带来的正向反馈，也体会不到“沾染业力”引起的负面束缚。他对管闲事的兴趣约等于无。
　　他照常安静地吃完早餐，收拾好四人用过的碗碟，回到店面，像往常一样，打水浸湿抹布，开始细致地擦拭那些宠物展示柜。阳光透过常春藤的缝隙洒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温珉洗过手赶来帮忙，逐个给笼舍更换食水、清理垫料，嘴里闲不住地叨念着昨天打的那场篮球赛。至于火灾，每日发生的新闻太多了，看过就忘才是人之常情。
　　店里一时只剩下水流声、温珉的絮叨声，还有小动物们窸窸窣窣的响动。阳光美好，岁月静谧……才怪呢——
　　就这时，店门合页发出了吱嘎一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穿着脏污工装、满脸汗水的男人，正费力地抬着担架挤进门来。担架上躺着一头烧伤的羊驼。
　　工装胸口歪斜的身份牌，标示了他们的来处：友谊商场。

　　这两人在桂花巷上来来回回转了三圈，才终于找到这个门脸不起眼的“非常宠物店”。按理说，伤成这样的动物就该送去正经的动物医院，他们心里直犯嘀咕，可老板指定要送到这里，他们只能照办。
　　羊驼伤得可怜兮兮的，白毛被熏得黢黑，毛发大面积卷曲脱落，露出底下红肿起泡的皮肤。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灼伤的焦臭味，它哀鸣着，大眼睛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温珉一见这场面，眼圈都红了，匆忙上前去，指挥二人把担架放下。他拿了一小块饼干，蹲下喂到羊驼嘴巴里，心疼地问：“乖，不怕。怎么弄成这样？”
　　工人没把受伤的动物当回事，只想尽快交卸这个麻烦，“能不能治啊？这个。”
　　温珉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林晚，就好像他比羊驼更疼些。而羊驼感受到了温珉的善意，用鼻子轻轻蹭着他的手，温热的舌头舔舐着他的掌心，微痒。
　　林晚点点头，“能治，需要住院。登记一下联系方式，能出院联系你们。”
　　两个工人如蒙大赦，歪歪扭扭写下一串电话号码，走了。

　　林晚走到羊驼头部，解开绳子，将它牵了起来。温珉看着羊驼颤抖的四肢，紧张道：“咱俩抬它吧。”
　　“它能走。”林晚笃定地说着，牵着它往客厅走。
　　温珉亦步亦趋地跟着，手扶在羊驼头顶。那烧焦的手感刺得他心疼。他盯着林挽的后脑勺，忍不住追问：“伤得这么重，要养多久啊？我去过医院的烧伤科，可惨了。”
　　林晚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难得露出了惊讶：“你跟着我做什么？”
　　温珉回答得理直气壮：“帮你治疗它啊！”
　　“不用。”
　　“我能帮忙的。”
　　“不用。”
　　“我要帮忙！”温珉的执拗劲儿上来了，眼神坚定，“我能安抚它，你知道的！”
　　林晚冷着脸盯着他，试图用目光逼退他。
　　温珉毫不退缩地回视，“小晚哥，你不是想在客厅治疗它吧？”
　　林晚突然想起林昶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下——这个就叫无奈到投降，对吧，“……随你。”他继续牵着羊驼脖子上那个皮项圈，引着它一瘸一拐地穿过客厅。项圈上挂着一个铜铃铛，哗楞楞响。铃铛金光晃过，隐隐有些复杂纹路。

　　他们没有上二楼。走出客厅是一条窄而深的过道。左手边依此是厨房、洗手间，和上楼的楼梯，右手边是墙。而这条过道的尽头，还有一扇门。
　　这门通体不锈钢，冰冷，无窗。它总是关着，温珉还没进去过。林晚从门楣上摸下一枚钥匙，打开，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房间约二十平方米，充满消毒水气味，标准的动物诊疗配置：无影灯，不锈钢手术台，器械柜，麻醉机，心电监护。墙壁是冰冷的白色瓷砖，地面光可鉴人。
　　器械柜左侧的墙壁有一块墙壁勾了一圈细线，似乎是掩藏门。温珉有心去试试推开，却被林晚叫住：“你出去吧。我不在家，你自己不要进来。”
　　温珉忙走到林晚面前，眼神恳切，“我保证不乱碰。你让我在这里，我能安抚它。”
　　“不必。”
　　“你看，它已经开始害怕了。”
　　林晚没动，只低下眼睛，斜瞥了一眼羊驼。它在发抖，许是因为冷，或是环境陌生。他看着温珉的手抚摸上它的额头，它当真安静了，抬头舔了舔温珉火热的掌心。
　　“罢了。”林晚道。说着去器械柜准备用具和药品。温珉俯身细看羊驼伤处，心疼不已，“太惨了。你本该在山坡上吃草的，伤成这样何其无辜。”
　　只听林晚冷冷淡淡地接话说：“野生动物的存活率远低于人类饲养的宠物。既然生活在人类世界里，忍受人类带来的伤害，是代价的一种。”
　　“小晚哥，你这是什么三观啊！”温珉觉得逆耳，直言道：“人类也是动物的一种，奴役别的动物却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这对吗？”
　　林晚不再理会他，托着一盘剪刀纱布药水回来……心中默念：有这傻小子在，妖术不便施展，只能用人类的法子了。
　　治疗的第一步是去掉那个皮项圈。皮质边缘已被火燎得焦黑卷曲，但奇怪的是，坠着的铜铃铛却光洁如新，丝毫没有被烟火侵蚀的痕迹。林晚剪断项圈，随手将铃铛放在了旁边的器械台上。铃铛上的纹路似乎又流转过一道光。

　　——————————

　　附录

　　据《万象异物考·地部·丘泽卷》记载：
　　安特斯
　　向东南逾山越海，有山名安特斯，高耸入云，终年积雪。
　　山中育一异兽，当地人称之为“拉瓜丹”，形似羊而颈长，貌似驼而体柔，毛厚而温，目善而灵。其性驯良，耐寒耐苦，能负轻物，可行高坡，备受山民钟爱，誉之为“神兽”。
　　每至节庆，则以彩带饰其颈项，携之游行，以为祥瑞；图腾雕刻，亦常见其形。后有人携之渡海，辗转流布人间，遂为世人所识，呼为“羊驼”。
　　然人间所养，多失山野之灵气，徒存其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