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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复仇的怒火(下) ...

  •   王富贵坐在他那间日益冷清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看着逆转成直指商场的舆论风暴,脸色由青转黑,最后狠狠一拳砸在昂贵的实木办公桌上。
      所谓“第二招”,结结实实地糊了他自己一脸。

      王富贵要气疯了。他像一只产生刻板行为的困兽,在办公室里一刻不停地走来走去。窗外霓虹闪烁,城市夜景繁华,而他觉得那都是对他的讽刺。
      两次了。两次出手都被宠物店化解。不但没能报仇,反惹了一身骚。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一双被血丝和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靠墙摆放的那排红木装饰书柜——具体来说,是书柜里的一只木造盒子。马半仙留过话,万一哪天他出了不得了的事,请他把那个盒子打开,或许有一线转机。
      王富贵瞪得眼睛要滴出血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既然我的手段不行……就试试你马半仙那些神神叨叨的本事!”

      木盒没有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有一封叠得方正的信笺和九颗龙眼大小的蜡封丹丸。
      王富贵迫不及待地展开信,是马半仙的字迹,大意是:若写信人遭逢大难,烦请持此信与丹药,前往某省某市某县某乡,寻找一位名叫鹿守一的老者,那是他的授业恩师。信中坦言,恩师并不赞同他入世行走,曾多次言明不会管他闲事,但看在这九颗“血髓丹”的份上,或许能请动恩师出手一救。末尾再三保证,若能渡过此劫,归来必当厚报。
      王富贵捏起一颗丹药,心中拿定主意。

      几天后,一路风尘仆仆、身心俱疲的王富贵,终于跪在了一处偏僻山乡的农家小院门前。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普通旧夹克、身形清瘦却腰背挺直的老者走了出来。他须发皆白,面容红润,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富贵立刻扑倒在地,砰砰磕头,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如何被仇家逼得走投无路、家业将倾,求仙师垂怜,施以援手。
      鹿守一的目光却掠过他,落在他高举过顶的木盒上。他静默了半晌,深邃的目光扫过王富贵,缓缓开口道:“马得来自己为何不来?别是来不成了吧。”
      王富贵心头猛跳,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以为自己那点心思被看穿了。
      然而,鹿守一并未追问。他伸手接过木盒,轻轻扣上,“是劫是缘,皆是天定。你既诚心来求,我便姑且一试。进来吧。”他转身向院内走去,声音随风飘动,“只是,凡事有因果,这结果是好是坏,终须你自己担着。老朽隐居多年,早已不问俗世纷争了。”

      几天之后,月黑风高时,寒气裹挟着湿意,穿过空荡无人的长街。
      王富贵鬼鬼祟祟地摸到“非常宠物店”门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厚布包裹的长形物件。他心跳如擂鼓,一半是恐惧,一半是病态的兴奋。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按照鹿守一的说法,将符纸贴在宠物店门上。
      接着,他抱着长形物件,猫着腰,跑到了百步开外的一棵树后面。这里既能看清宠物店门口,又足够隐蔽。
      他喘了几大口气,冷风割着他的喉咙。他小心地放下包裹,揭开布。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一枚长约一尺、椭圆形的茧。茧身裹丝,成金褐色,在黑夜里一明一暗地散发着微光,犹如呼吸。
      王富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回忆着鹿守一的交代。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里面是三支细细的长香。他抽出一支,用火机点燃。香头窜起的明黄色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了几下,被风吹灭,剩下一点猩红,飘散出一缕奇异香气。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王富贵屏住呼吸,将那点猩红缓缓凑向茧壳表面那些柔软又坚韧的丝。
      “嗞——”茧丝应声燃烧起来,快速蜷缩、焦黑,化为细灰。茧内的光芒变得激烈,明暗交替更快——有什么东西正在急促醒来,急于破壳而出。

      细密的碎裂声不绝于耳。终于,茧壳破裂,一道暗金色的影子猛地窜向空中。它见风而长,疯狂膨胀、拉伸。随着一声深沉低吼,一只巨兽四足踏地,震得地面一颤。
      这巨兽形如猛虎而更庞大、更狰狞,浑身覆盖黑金相间的毛发,背上长着一双翅膀,振翅之际搅动起劲风。它双目赤红,当中充满扭曲的恶意,死死盯住百步外贴了符纸的门。
      王富贵瘫靠在树干上,瞳孔紧缩,不自知地屏住呼吸。他不认得这巨兽,只知道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让他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但紧接着,他心中涌起了狂喜——成了!鹿守一没骗他!有这样的凶兽,宠物店里那几个混蛋,必死无疑!
      他猛地想起鹿守一的严厉警告,忙将香头护在掌心,用身体挡住夜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红光——这是控制这凶兽的线,绝不能灭,否则会反噬!
      凶兽像一张拉满的巨弓,四肢猛蹬地面,庞大的身躯裹着腥风,径直朝宠物店门狠狠撞去!

      与此同时,店内早已睡下的林晚和沉迷于网游的林昶同时被经惊醒。突袭而来的是蛮横、古老、纯粹的恶意,让二林不寒而栗,心底警铃疯响。他们甚至来不及换下睡衣,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店门前。
      街对面,巨兽弓背压肩,正要再撞。二林快速对视一眼,同时祭出兵刃,并肩戒备——王富贵不认得,二林可不傻,这虎身、黑毛、赤目、生翼、煞气冲天的巨兽——是穷奇!象征不祥、主杀伐的上古凶兽!

      林昶瞳孔微缩,惊诧道:“穷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嘴上说着,左臂抬起,掌心向外对着穷奇做了个克制的止战手势,脸上硬扯出笑容:“且慢。前辈,咱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不如先聊聊?”
      但回应他的,是穷奇喉咙里充满杀意的低吼。穷奇以它那庞大身躯猛扑而来,赤红双瞳在黑暗中拉出两道残影。
      二林不再废话。林昶右手指尖延伸而出的赤色长鞭划破夜色,向穷奇脖颈上缠过去。林晚脚尖点地,身形向前,手中寒冰剑直奔虎头眉心。光鞭与剑锋一左一右、一灼一寒、一缠一刺,配合默契。
      然而,上古凶兽之名绝非虚传。穷奇看似庞大笨拙,实则快如鬼魅。它双翼一振,身躯一侧,避开绞杀与突刺的合击,反身虎尾横扫林昶,同时一爪拍向林晚。那爪风凌厉非常,带起金铁破空之声。
      林晚反应极快,寒冰剑上撩格挡,“铛”一声巨响,冰屑四溅。他身形借势飘退,脚下地面却已龟裂。
      退势未老,他眼中寒光一闪,足尖再次点地。止住退势的瞬间,人已如离弦之箭再度射出,寒冰剑挽起一点寒星,直取穷奇咽喉!
      另一边,林昶的光鞭与虎尾纠缠在一起。一股恐怖的蛮力顺着鞭身传来,几乎将他甩飞出去。他断开法力,在赤红光鞭溃散的点点红光里纵身上前,踩着虎尾跃到穷奇背上,双手五指弯曲,指甲暴涨,化为利爪,向穷奇的脊梁狠狠扎下去。

      穷奇似是察觉到了危险,赤红的瞳子一缩。它双翼再次猛振,庞大的身躯凭空翻越,竟以后背砸向林晚,犹如一块山飞过去。
      这突兀的一翻,让刚在它背上站稳的林昶顿时失衡,险些被直接甩飞!他反应极快,双爪深深抠进穷奇背部的皮肉之中,死死抓住,黏腻温热的兽血瞬间浸湿了他的爪子和前臂。
      他顾不得许多,冲着下方那柄越来越近的幽蓝剑身,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喂!看路!”
      下方,林晚面对泰山压顶般的黑影,手腕极速一抖,挽了半朵剑花,收起剑锋。同时,他双脚猛踏地面,身形侧向滑出,险之又险地擦着穷奇翻砸下来的身躯边缘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睡衣猎猎作响。
      待林晚在数丈外站定回身,寒冰剑再次扬起,穷奇那庞大的身躯已“轰隆”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街边一棵粗大的绿化树上。两人合抱的大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树干从中断裂,木屑纷飞!而穷奇也因这一撞,下砸之势被阻,翻滚着落地。
      林昶趁机松爪,从那血迹斑斑的虎背上翻身跃下。他甩了甩两只沾满黏腻兽血、腥气扑鼻的手,眉头嫌恶地皱起。
      再看那穷奇,已然翻滚起身,甩了甩硕大的头颅。它赤红双瞳中的暴虐丝毫未减,甚至没有去舔舐背后被林昶抓出的伤口,就像根本不知道疼。它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二林,喉间再次发出低沉的咆哮,四肢微屈,肉翼振动——竟要再次扑杀过来!

      “X的,皮真厚!”林昶啐了一口,眼中露出了烦躁与狠戾。人形在战斗上终究受限,对付这种皮糙肉厚、凶性滔天的上古凶兽,还是本相更利索!
      他低吼一声,甩开上衣,双臂迅速膨胀延伸,完全化为覆盖着赤色毛发、肌肉虬结的兽类前肢,末端爪子尖利如勾,寒光慑人;他的头部也向前突伸,耳廓变尖竖起,吻部拉长,一口森白尖牙闪过寒芒;他的瞳孔收缩成两道危险的竖线,周身妖气爆起!这副半人半妖的模样,让他气势陡增。
      旁边的林晚哼了一声,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次次都这样。还要教我‘做人’。”他却不给林昶回嘴的机会,身影已再次化为一道寒光,奔着穷奇疾刺而出!

      二林与穷奇斗得难分难解之际,百步开外的树影下,王富贵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抖如筛糠。
      他看见了什么?那个男人——变成了狐狸?!那不是人,是妖怪!自己处心积虑要报复的,是狐狸精!
      一瞬间,无数关于狐妖的恐怖传说涌入王富贵的脑海。什么吸干精气、害得人家破人亡、各种恐怖电影、还有跳大神的……他心中的复仇火焰已经被恐惧浇灭了。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掌心里,最后的这只线香已经烧了大半,只剩短短的一截。香头上猩红的光点明灭着,如同他飘摇欲坠的小命。
      鹿守一严厉地警告过他:三支香燃尽之前,必须摇动返神铃召回凶兽,令其重归于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王富贵牙齿磕碰。
      他害怕,怕得要死。怕这凶兽不能在香燃尽前杀死两只妖怪,也怕两只妖怪反杀了凶兽——到时候,腾出手来的妖怪,会怎么对付他这个幕后主使?生吞活剥?抽魂炼魄?光是想象,就让他窒息。
      他同样害怕那个“不堪设想”的后果。鹿守一当时那未尽的话语和冰冷的神情更让人胆寒。香若燃尽,铃未摇动,这失控的凶兽……会怎样?
      逃跑!
      趁他们还在打,趁凶兽还被拖住,跑!扔掉这截催命香,扔掉怀里那枚沉重的返神铃,远远地逃离这个鬼地方!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他顾不上了!他只想活命!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王富贵把香插在树根的软土里,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佝偻着腰,像只受惊的老鼠,偷偷摸摸地挪出树影的遮掩,向着更深的黑暗逃窜。

      王富贵暴露在空旷街面上的刹那,正凌空翻身、一爪撕向穷奇眼角的林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连滚爬爬、仓皇逃窜的身影。
      虽然心神仍在凶兽身上,他还是眯了眯眼睛——那人出现在此,绝不寻常!
      一剑刺向穷奇肋下薄弱处的林晚,也冷漠地扫了王富贵一眼。
      王富贵直觉如芒在背,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摔倒。他不敢回头,只顾着仓皇逃命,心中祈求那俩狐狸精被凶兽干掉。
      二林强敌当前,无暇去管王富贵。下一秒,穷奇暴怒的咆哮和凌厉的爪风已至眼前!林昶猛地侧头,险险避过拍向太阳穴的巨爪,赤红利爪与虎爪硬碰一记,爆出一溜火星。林晚的冰剑也被穷奇坚韧的翼骨挡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王富贵连滚带爬,终于消失在街道另一头的拐角处。躲开了战斗范围,耳边没了厮杀声,他心怀侥幸地觉得,自己逃出生天了。

      一阵风吹过,那支被草草插在树下的残香,香头一闪,彻底熄灭。凝结的香灰随风飘散,最后一缕香甜也散尽了。
      同时,那正与二林缠斗、凶威滔天的穷奇,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迅速向天空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与之前的咆哮截然不同的呜咽。这呜咽声越来越尖细,它那山岳般的躯体,也随之急速萎缩,活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
      它的颜色也变浅、变亮、变得更柔和。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它已经缩成了一团暗金色的球,从半空中直直掉了下来。
      林晚一伸手,正好把它接住。再看它,哪里还有什么穷奇——它的身形与家猫差不多,通体覆盖金褐色的柔软短毛,背上生着一对很像飞蛾的翅膀。
      ——这东西,叫“蜃虎”。
      它好像很懵,湿漉漉的鼻尖动了动,试图扭过头去看自己的后背,却因为身体圆润和伤口疼痛,总是差那么一点够不着。它的后背上交错着几道明显的撕裂伤,皮肉外翻,血珠渗出,染红了周围一片毛发,正是林昶的利爪留下的痕迹。

      方才还剑拔弩张、妖力澎湃的战场,瞬间寂静了。二林对着蜃虎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风吹过街路,细碎的声音荒诞得像谁在捂着嘴巴偷笑。
      林昶的目光从蜃虎身上,滑向了王富贵逃跑的路口,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敢耍我!”话未毕,他已经追了出去。
      不过几个跳跃,他就追上了王富贵,挡住这个愚蠢人类的去路。“给你机会解释一下。”他咬着犬齿似笑非笑地凑近王富贵的脸,问到。
      王富贵吓得魂飞魄散,直接瘫坐在地,惊恐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已经连一句整话都说不明白了:“仙……仙长饶命……是、是别人给我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敢了……”
      林昶突然觉得很无趣,心中被戏耍的怒意突然褪了下去,戏耍此人的兴致也消失了。这种故事在他漫长的生命里,听过见过太多次了。庸俗的人类智慧,翻来覆去,无非对名利的贪婪。那些自以为是的狠辣,那些事到临头便崩溃推诿的懦弱,在他眼里不过是愚蠢的戏码。
      再听一遍也听不出新意来。驱使蜃虎这种小妖的黑手,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手段。“罢了,我不想知道了。”他冷漠地搂住王富贵的肩膀拍了拍,一用力,捏断了他的脖子。

      林昶餍足地舔着唇回来时,林晚依旧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蜃虎。
      蜃虎背上那对薄如枯叶的翅膀微微颤动,上面用暗红色颜料勾勒出的扭曲符文——驭神箓。用以强行拘束蜃虎的,叫它听从使唤。
      蜃虎是一种天生妖物,拥有创造幻觉的能力,最擅长的是化型穷奇,但能维持的时间很短,通常是它逃跑时侯的招数,吓跑敌人或者找个时机溜走。
      林晚以指代笔,以血为引,沿着那两道暗红符文的笔画轨迹,逆向缓缓描摹而过。他的动作很慢,很稳。随着他指尖移动,那些暗红色的线条被侵蚀了,溃散脱落。
      蜃虎似乎感觉到了些许不适,不安地动了动翅膀,但没躲开。它抱紧了林晚的胳膊,吐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含糊地“喵”了一声。
      “你倒会卖萌。”林昶凑了过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蜃虎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蜃虎被点得晃了晃,想甩开却甩不掉,只能发出呜呜的抗议,惹得林昶低笑。
      最后一点暗红符纹化尽后,蜃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了许多。它眨了眨眼,尝试着忽闪了两下那对重获自由的翅膀。但背上传来的刺痛立刻让它泄了气,耳朵耷拉下来,整个身子又蔫蔫地缩回林晚掌心,渐渐蜷缩、收拢,周身泛起微弱的暗金色光晕,片刻后重新化作了一枚安静的金褐色茧。

      林晚托着茧,要往店里走。手腕却被林昶从后面拉住了。
      林昶已经化回人形,脸上玩世不恭地笑起来,另一只手夸张地拍着自己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小晚。刚才看你那剑冲着它后背去,我还以为你要连我一起,串个糖葫芦呢!”
      林晚冷哼一声,眸子冷冷地扫向林昶,“我忘了。”那神情就像后面还有半句只是懒得说:如果当时想起来,我真的会那么干。
      林昶不恼,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哇!真冷血!我心好疼,伤心死了……” 他凑近两步,歪头看着林晚没什么表情的脸,伸手接过那枚安静的茧,无赖地宣布:“这样吧,看在我心灵受创的份上,剩下的烂摊子你来收拾。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完,不等林晚回应,他自顾自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消失在夜风里。

      几天之后,宠物店里的人与非人们,都已经将前段时间的各种风波忘到脑后去。时间的车轮碾过琐碎,谁耐烦总惦记那些过眼云烟。
      然后,关于那场网络舆论风波,却悄然发生了谁也没预料到的畸变。

      不知是谁发了一段没头没尾的模糊视频,是夜里,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瘦削身影,走向水边,跃了下去。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地点标识,甚至连真实性都存疑。
      不知是谁,将这段没头没尾的视频,与不久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友谊商场抹黑宠物店”事件联系在了一起,言之凿凿地声称,视频中那个跳河的青年,正是当初被商场胁迫后勇敢站出来揭露真相的“良心证人”。
      不知又是谁第一个拼接出了“合理”的叙事:“看啊,这就是资本碾压下,一个普通人最终的结局!他被逼到了绝路!”
      这段流言越穿越真,在网络这个天然培养皿上疯狂蔓生。
      ……
      于是,某个平平无奇的早晨,林昶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推开店门时,被门口的场景弄得愣了。
      门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束束白色菊花或黄色康乃馨。晨露沾在花瓣上,像未擦干的泪。一些花束里夹着卡片,写着:
      “安息吧。良心未泯者,皆是英雄。”
      “世界欠你一个公道。”
      “愿彼岸没有压迫。”
      ……

      林昶困惑地看看卡片又看看清晨的太阳,随即迅速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几分钟后,他弄清楚了:因为他当时让兔妖扮演的那个“懦弱青年”,在“澄清”后便再未现身于网络或人前。于是,一个“宠物店的店员被逼至绝境、最终选择沉默离去”的悲剧故事,被想象力自动补全了。
      “什么跟什么啊……”林昶仿佛全身骨头都被抽走了,塌着肩膀,像条癞皮狗似的蹭回店里,瘫倒在收银台面上。他有气无力的哀嚎:“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麻烦死啦~~~!”
      声音在店里回荡,惊得茶茶扑棱翅膀,掉下一根金色的毛。
      林昶转动眼珠,幽幽地瞪向窗边——林晚正坐在晨光里,安静地翻着一份当日的报纸,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似乎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小晚——”林昶的声音更委屈了,“我们回山里去吧……人间太复杂了,我讨厌人类……”
      林晚的视线依旧落在报纸上,连睫毛都没为这句话颤动一下。他平静地翻过一页,目光扫过订阅广告栏里印着的好几个色彩各异的APP二维码。
      片刻,他轻得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人类的确复杂。对于他这样缺乏“人性”、习惯了漫长岁月的精怪而言,人类世界变化得太快了。

      ————第一篇完————

      附录

      附:穷奇
      据《万相异物考·异部·妖灵卷》所载:
      穷奇,上古四凶之一,禀天地至凶戾气而生。其状如虎而巨,通体覆漆黑毛发,间有暗金斑纹,背生双翼,目赤如血。性暴虐乖张,不主祥瑞,反司惩戒。古语云:“穷奇之兽,厥形甚丑,驰逐妖邪,莫不奔走。”然其真实形貌众说纷纭,盖因寻常生灵得见其形者,鲜有生还。
      此兽力大无穷,迅捷如电,双翼可御风雷,爪牙能裂金石。然其最可怖之处,在于其性悖逆常伦,专惩善行、助恶业。传说其闻人争斗,便噬有理一方;知人忠信,则食其鼻;闻人恶逆,则杀兽馈之。是为天道秩序之顽固悖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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