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邀请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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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海上此时正迎来一场罕见的暴雨，墨色云层滚滚翻涌，青光偶尔钻出，刚要龇起獠牙又被吞没，只留搁远儿沉闷的轰鸣在震荡。
今夜的暗牢注定不会平静，玛拉基盯着手腕镣铐，头顶的光球因为维持法术不稳定，照明亮光经常在交织闪烁。
玛拉基耳贴墙壁，聆听水流外，那雷电不断击打锁链的金属声。声音十分贯耳，巨大到好像能覆盖任何翼族振翅的风声。
响动如此清晰，可玛拉基还是觉得，他与世界已经彻底隔离。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看雨，倒真别有一番风味。”
玛拉基侧头，瞥眼望去，透过房外的铁围栏，他发现对面房间里的人还在看自己。
那人与他视线一交汇，立刻露出比太阳还要灿烂的笑容，顿时连牢房也生辉了几分。
道俐理了理脖上的红领结，从床边起身，然后笑着说道：“其实我不怎么习惯穿得如此正式，但我的律师告诉我，整洁的形象有利于给陪审团印象加分。”
“我是无所谓，但……您感觉如何，玛拉基大人。”
道俐原地绕一圈，全身都在玛拉基眼中发光，上至发蜡下到皮鞋，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块打磨好的钻石闪闪发光。
玛拉基上下扫视一遍，心想男人的自夸并不是谎言，现在的道俐仿佛是商店展览柜上最精致的人偶，一颦一笑都诱人催起怜悯之心。
但玛拉基仍紧绷脸，冷言：“天国律法，应该还没疯狂到只要好看，就可以去伤害孩子。”
道俐愣然，继而放声大笑：“哇哦、哇哦！大人，您怎么能把这些说成伤害呢，我可是救了他们，还令他们本就完美的身躯变得更加完美。”
道俐抓住铁栏，俊朗的脸蛋往前凑近，玛拉基紧盯，看着那张脸蛋从笑又迅速转成哭，附挂出几滴怜爱的泪。
道俐语气跟着哀伤道：“别人可以不相信我对小天使们的虔诚，但玛拉基大人，您身为门徒，怎么也误判了我的虔诚？”
道俐的眼中闪过一瞬空洞：“还是说，难道您无法觉察出真正的魔鬼吗？”
玛拉基突然捂住嘴，呛咳几声后，
有颗带血的牙留滞手中。
道俐欣赏着对方顿时僵硬起来的表情，两手慢慢捏着红领结，他再次咧笑道：“我和您是一样的，一样深爱着他们——如此完美、纯粹的他们的守护者。希望这点，请您不要再搞错。”
“我们是同类。”
玛拉基脸庞浮现青筋，视线摆回窗外的黑色暴雨。雨水拍打玻璃的声音愈发刺耳，可对面人的话语就仿佛阴魂不散，仍在徘徊，游荡地传进他的耳朵。
“啊当然，或许还是有区别。比如——对于偏离轨道的孩子，您应该会主张慈悲与宽容，让美德再次浸入稚嫩的胸口，令他自己愿意回头吧。”
“但我更喜欢用另一种方式。”道俐说道，“矫正，才更有利于社会完美发展。”
忽然，道俐侧头看了眼，皱眉靠过旁，掏出手帕，开始仔细擦拭起墙上悬挂的小型展示柜。
透过展示柜的玻璃，能清楚看到每一格位置都放着颗小小的乳牙，附上标签，记录其原本主人的名字。
道俐凝视那一排排小牙，眼神那么眷恋，又带几分憧憬：“是的，就本该如此……完美，是需要雕刻才能得来的。就像孩子喜欢吃甜食本身没有错，只要拔下坏掉的牙齿，矫正牙口错误，他们总能继续保持完美、享受永恒的快乐。”
玛拉基旁观对方的举动，说道：“就如同你的父亲吗，在外人看来他确实很完美，权利、地位、财富……不少人甚至说他是殿下亲任的新执政官。”
“可您杀了他，”道俐简洁道，“所以显然他也不是完美的存在，更显然，他的残缺让您——先圣拉贵尔的遗产都看不下去。”
他仍笑容灿烂，仿佛他们只是在闲谈琐事，而非至亲相关的血仇。
道俐念道父亲，眼中只有不屑：“看来哪怕矫正过，完美也不会完全降临呐，他本就一口烂牙，拔光也无药可医。”
“不过我很好奇，是什么让您如此愤怒，不惜暴露自己也要首先处理我的父亲呢？”
道俐摆手，道：“我怎么也想不通，像您如此谨慎且经验丰富的人，肯定知道对付一头扎根社会里的魔鬼，陷入舆论风波更容易对自己造成损伤。”
见玛拉基默然，道俐又理了理红领结，探手向自己的礼服，从挖袋里摸出一张红蓝相间的票，看起来似是马戏团的入场券。
他摇着票，道：“那换个更轻松的话题如何，您找我，不就是为了孩子们的下落吗，他们都在这里——”
道俐话音未落，满脸笑意突兀凝结。
他侧跳护头，躲开了怒吼而过的风。牢房剧烈震荡起来，无形利刃冲破窗外，玻璃破碎擦出烈火闪电，穿透雨帘，狂风暴戾地向世界之外咆哮。
牢房只晃动会儿就恢复平静，玛拉基收回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独留因为元素紊乱和更猛烈闪烁的照明光球们。
“呵……不愧是门徒，”道俐吃痛捂住耳朵，他此时的笑容再也撑不起从容，扭曲在一块。
“被神眷顾的门徒，杀害同胞的门徒，到底哪一个是您，玛拉基大人？”
摸着温热的脸，道俐低头看到满掌血。
即使保护及时，那股威力仍对他造成不小的伤害，精心打磨的造型出现缺口，开始凌乱起来。
玛拉基看到那位英俊的男人脸上出现裂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道俐从旁桌上找出发油和清新剂，重新整理起自己的发型，任凭血液在衣面留下曲折。
可惜一人是恢复不了数位造型师的悉心，道俐只能做到精细，做不回一开始呈现给玛拉基的完美人偶。不过这倒让道俐现在更有股稚气，年龄特有的青春力，令他更惹怜爱。
喷了喷清新剂进口腔，道俐才回过神，继续摇晃入场券，鼓起腮帮道：“还好没事，要是这门票有一点点损坏，我可就要给那帮纳税人赔付一大笔钱的！”
“谁？”玛拉基吐出腔内积血，接着询问。
“您不是知道的吗？”道俐神秘一笑，说道。“给点提示，您在桑陌宅邸找到的艺术集，那上面的出版社是谁。”
“六重天恩什区青年出版社……”玛拉基想起来，瞳孔微睁，转而又回镇定。
道俐拿绢巾擦拭起伤口，留下的痕迹不多，才几次呼吸，他的伤口已经开始修复。
道俐缓着语气：“更悲哀的是，他们就算再贪婪，想收钱也绝不会上门，只会一遍遍催你自己“动”起来。”
玛拉基眉头一跳，不予置评。
“如何，您要买下吗。”道俐摇摇手里的饵，说道。“他们打广告时，说将会用到两位成人和十位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哦貌似还有您的熟人呢，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卡洛？”道俐歪头，无辜笑着。
玛拉基竭力压抑自己，要去忽略耳边的粗喘息声。握拳抬手，他想再次动手使用风魔法掠夺那张门票。
对于使用自然法术，他有自信，可以做的轰碎对方□□，而不损坏东西半毫。
但对于显露杀意，道俐也只是失笑，他抬手，一道响指清脆划过。
紧接碰的一声，照亮的光球应声熄灭，
牢房立时陷入一片纯粹黑暗。
牢外暴雨寂静，连雨水也拍打无声，玛拉基的五感像是一瞬全部尽失，牢笼被压缩一体。
伸不见手之下，玛拉基看不到人、看不到屋内水镜中自己那苍白的脸，看不到任何事物。
在意识到身处环境的变化，脑内轰然空白，玛拉基喊不出声音，感觉不出来身体正在颤抖，脸庞渐渐湿润，他也不觉自己是在流泪。
他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同幽灵无法触碰，灵魂却还在禁锢此地。
“该死，不要、现在……”玛拉基蜷缩角落，拼命想要找到自己身体还存在的感觉。
四肢慢慢失温，血液逆流扎得他头痛欲裂，本能使玛拉基咬住自己的手背，一股甜腻的铁锈味顿时冲刷进口腔。
熟悉感回笼了，可丝丝安心若有若无。
强大恐惧下，玛拉基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察觉眼前明亮，光又显现顿出，玛拉基想也没想，横撞向铁栏杆，用求生般的眼神紧紧注视着那一寸光。
随理智回笼，玛拉基看到光下的一孩童，心跳骤停尔后突跳：“……卡洛？”
在他记忆里，那一个爱笑的孩子此时束缚于处刑架上，
手脚禁锢着，而裸露腹腔正上方，锋利的宝剑被数条绳索垂吊，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落下，刺穿这个幼小身躯。
“疯狂的表演即将开始！”开场白张扬响起，
“哦，让我们看看，神灵到底是否会眷顾这一位孩子，天国的孩童到底是不是幸运儿？”
烘托高潮的音乐如隔山峦遥远回荡，模糊间，玛拉基听到主持人下令砍断绳子。随着一条条绳子崩断，宝剑摇摆的幅度愈来愈大，离孩子的腹部也越来越近。
“是会穿肠破肚，还是活着下台，哦主啊，保佑这个孩子吧，哈哈哈！”主持人疯狂呐喊，气氛快速上升。
“不，不行……主啊……快停下！”
心跳敲击耳膜，玛拉基没力气抓住围栏，双腿发软下跪。
他想默念出术言，可每当快要完成，身体就忍不住咳嗽打乱施法，牙齿松动呕出更多，大量脏血覆盖地上。现在的玛拉基仍笼罩在黑暗里，恐惧压倒脆弱的精神，乃至肉身。
玛拉基听见那道虚幻声音再次响起：“你施展不开奇迹，但你知道还有办法能救下他。”
“看。”
无形力量迫使玛拉基低头，
他看见跪伏腿上停留一张红蓝相间的票，华丽烫金大字清楚宣传：“现场制造的畸形儿！”
写着地址的边缘却模糊不清，好像被特意遮挡过。
熟悉声音低沉道：“道俐.桑陌伯爵当初拍下了所有入场券，却撕毁到唯一张。千金难买的东西，他反而准备在门徒受勋仪式上，赠予最杰出的门徒。”
顺应声音，玛拉基隐约记起来确实是这样，那一位优雅的贵族在仪式前单独召见了他。当他拿出这张入场券时，自己无法再克制情绪，当场审判处死了对方。
不、不对，不是这样，我没有做过……
玛拉基抿紧唇，想反驳，脑海思索不出其他证据。记忆明明是他独享的事物，强烈的违和感却时刻侵袭，在反驳独有本身。
“你杀了他，他有罪，你也是凶手。”声音肯定道，“他的内在被你剖开，不出所料脏污遍地，还弄脏了你的衣服和新鞋子。”
“因为你不打算光被赠予，只有成为这张门票的真正主人，你才能看到这家秀场的真实地址，你才能救下更多孩子，所以，你选择成为一名强盗。”
“我……”玛拉基无法否认，内心深处，他自己的记忆都在告诉他，道俐的血泼洒脸上时，还存着温热。黑色剑柄上残渣的触感，甚至审判骑士审问的话，他都还记得。
“但现在，赎罪的机会到了。”如情人蜜语，声音蛊惑。
“拿出你的一枚金币吧，玛拉基大人，买下他，买下这位叫卡洛的孩子，还有后面的九位孩子。”
叮铃——金属清脆辘辘滚来，一枚璀璨落入玛拉基掌心。
“不、这不对，这不对……”玛拉基攥紧掌中小小圆币。
若连他都参与这场可怖交易，还有谁能再拥有正当性，谁能再去制止这一切？
可没有时间了，剑锋将要坠落，那孩子随时会没命的！
孩子这时呜咽一声，朝玛拉基看过来，恐惧充盈他的泪水，幼小的身体无助颤抖挣扎。
“卡洛！”玛拉基咳血也死抓着围栏，想要掰断铁杆逃出去，可黑暗涌出浓雾，雾中触条伸出，将他束缚并摁倒在地。
玛拉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看到卡洛无声作出口型，好像在说：“买下我。”
“来呀，买下他吧，好心的玛拉基大人，买下这条生命吧！”声音哈哈大笑，响彻整间牢房。
催促斩落宝剑的主持人也停止了，好像在等待玛拉基的选择。
是要冷眼旁观死亡，成为这场秀演的观众；
还是要买下生命，成为“高尚”的拯救者；
“不对。”玛拉基闭上眼，拒绝这一切，发颤道：“我没有杀道俐.桑陌，我杀的是魔鬼。”
“那到底谁是魔鬼，玛拉基大人？”道俐的话仿佛仍在耳旁，水滴拍打夹杂屋外风暴，笑声刺耳逐渐尖锐，像是在剐蹭皮肤。
“道俐.桑陌？桑陌伯爵？还是谁？”
“……你。”一轮圆弧扩散，皎洁明月洗涤尘埃，玛拉基头后，清冷的光照亮他前方的道路。
烈火在玛拉基胸口蔓延，他开睁眼，瞪向在虚无黑暗中，那双戏谑的眼睛。
“你才是那个魔鬼。”
精丽人偶折叠、扭曲，覆盖整面天花板，名为道俐的东西蛰伏在玛拉基身边，又或许，祂无处不在。
“我？那就是道俐.桑陌吗，哈、哈、哈。”人偶腹部裂开大口，属于道俐的声音传出来，那张俊美的脸，现在只剩下起伏开合的裂纹。
他双目无神，瞳孔灰败黯淡，面无表情看着玛拉基，像个真正的人偶。道俐说话只活动下颌，但声音在从别处传来。
道俐吊挂半空，被身后躲着的人偶扯出一张笑容，捏了捏红领结，他机械地说道：“你不打算买下卡洛了吗，就剩下最后一条绳子咯。”
牢外长廊，那柄宝剑只剩下最后一次隔断绳的机会，卡洛忍不住嘤嘤哭泣，但他似乎还在相信对方，直至那柄宝剑落下，恐惧、不甘，都在前一刻凝滞。
玛拉基漠视那把锐器，擦净嘴角血迹，只淡然厉声说：
“我说，要有风。”
霎时，
有一缕微风以玛拉基为核心诞生，只一会儿，便迅速成长为无形的风暴，狭小牢狱当然承受不住自然的怒火，八方禁锢破开，石墙、家具、装饰……意义之物皆成齑粉，散落入无尽混沌再无踪迹。
宝剑带着吊起它的天花板一起消散了，而处刑架在自然主人操作下，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孩子的镣铐被打破，再一次欢笑着跑向玛拉基身边。
玛拉基抱过孩子，碾碎金币，冷冷看着魔鬼，指尖再一挑，那死死抓着道俐的人偶手臂瞬间就肢解断开，扭曲的巨大身体被抛入海中。
飓潮翻动黑色浪花，演奏恢宏的乐章，魔鬼在巨浪摇摇欲坠，不甘地怒吼。
“谢谢你直到最后还秉承着完美，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还得再忍受些痛苦，才会找到真正的记忆。”玛拉基抱着孩子，说道。
走过残缺漂浮的地板，来到一开始道俐的房间，玛拉基掰下那墙上的小型展示柜，拿出里面写有自己名字标签的乳牙，然后将所有内容一并扔到地上，踩碎。
伴随玛拉基每一次践踏，魔鬼嚎叫携带的痛苦更上一倍。
“不、不要，求您了大人，别带走我的完美们！”魔鬼哀求道，“我愿听从您任何差遣！”
“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能集齐所有的牙齿，我就能换下这副恶心的尖牙，成为真正完美的孩子！”
“怜悯我！！！”
玛拉基打出响指，这一次，是烈焰被召唤，摇曳身姿包裹住地上碎片，大火席卷腾飞烧上天空，火光印入他的眼眸。
抬手，再挥下，黑色残影闪动略过，擦过人偶头颅，一同扎进深沉渊海之中。
盯着空荡海面，玛拉基说道：“那，那些被你拔光所有牙齿的孩子，谁来怜悯？”
暴雨终于停歇，远方地平线，是天色乍现的霞光。
天晴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