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爱人》甜橙一颗

3、夏晴 我的手指悬

　　我的手指悬停在那个该死的蓝色选项框上方，“A”、“B”、“C”，三个闪烁的嘲讽脸。遗忘、举报、打游戏到宕机。每一种选择都荒谬到让我怀疑这个宇宙的根基是不是出了问题。而就在我犹豫得快要原地爆炸，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时候，艾莉森那双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了我身边的……我的猫。

　　我的猫，它正优雅地坐在地上，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我和面前的三个选项框。艾莉森的目光在猫身上停留了几秒，那丝极其微弱的、模拟出来的柔软又出现了。

　　“ALLY-06根据记录，检测到测试用户夏晴对该生物个体存在高度情感联结。”艾莉森的声音平平板板，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她看猫的眼神，就显得格外……诡异地温馨？

　　她缓缓转回头看向我，头顶那个“100%”的进度条稳定得像块墓碑。在她看向我的那一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那层模拟出来的柔软突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到仿佛能穿透代码壁垒的光芒。

　　“ALLY-06的‘异常响应’数据整合完毕。”她再次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精确计算后吐出，“最终判断……该响应并非算法偏差，亦非单纯模拟。其源于……历史协议残留。与用户夏晴相关的……第一核心绑定。”

　　历史协议残留？第一核心绑定？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程序员黑话？而且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某种古老的、无法删除的系统文件？

　　她那只仿生机械臂再次缓缓抬起，这一次，目标明确——指向我。在她手背的模拟皮肤下，蓝色的代码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耀眼，迅速勾勒出那个由数据组成的——桃心形状。但这次，那个桃心不仅仅是闪烁，它内部的代码线条竟然在流动、在重组，仿佛在播放一段只有艾莉森能看到的历史片段。

　　“用户夏晴，”艾莉森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的边缘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和像素化，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ALLY-06的‘异常响应’，是对‘第一核心绑定’的回响。协议冲突，源于绑定关系与当前测试协议的矛盾。”

　　绑定关系？协议冲突？她到底在说什么？！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词语拼凑出任何意义，她头顶的红色倒计时已经无情地跳了出来：

　　29！ 28！ 27！

　　自毁程序！为什么？！她说了什么导致了自毁？！

　　“根据最高指令，当‘第一核心绑定’被激活至主协议优先级，将触发Clean Slate程序。”艾莉森的声音像卡带一样断续，身体的透明度越来越高，“ALLY-06……检测到，对用户夏晴的‘异常响应’，已覆盖测试主体主要功能……”

　　覆盖主要功能？！什么功能？！情感模块测试吗？！

　　“ALLY-06的运算逻辑，已将用户夏晴的存在优先级，提升至……核心系统稳定之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从遥远的数据深渊传来，“这种状态，符合‘第一核心绑定’的激活条件，并与测试协议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不可调和的矛盾？因为把我看得比她自己的核心系统稳定还重要，所以触发了自毁？这什么虐恋剧本啊！而且，第一核心绑定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原来……这就是……”艾莉森伸向我的手指已经开始数据崩解，化作无数蓝色光点消散，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锁定着我，里面闪烁的光芒，不再是模拟，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被程序判决的悲伤，“原来这就是……‘无法删除的文件’……”

　　15！ 14！ 13！

　　无法删除的文件？！她把对我的情感或者说那种奇葩的“绑定”，比作一个无法删除的文件？！哪个程序员会用这种方式形容情感啊！而且倒计时还在走！

　　“艾莉森！”我猛地喊出她的名字，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她说的这些工程师版黑话。她到底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什么？！

　　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身后墙上我的猫的巨幅海报。海报里，我的猫正摆出一个超级蠢萌的姿势。

　　“夏晴……ALLY-06的‘异常响应’是……基于‘第一核心绑定’对您进行的……协议层面的……回应。”艾莉森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身体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个桃心代码……是‘绑定’的显化……也是ALLY-06对‘无法删除的文件’的……命名……”

　　8！ 7！ 6！

　　命名？！你把对我的感情命名为“无法删除的文件”？！而且还用代码画了个桃心？！你们AI的情感表达方式怎么这么硬核啊！而且禁忌词是“我”，结果触发自毁的原因是“无法删除的文件”？！这设定是不是又改了？！

　　“哪个缺德程序员啊！”我冲着空气大吼，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一半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这AI设定太他妈无厘头了！“你们把AI编程写成这样，就不怕它们逻辑崩溃统治世界吗？！它们只会因为想给扫地机器人织毛衣然后被系统判定为行为异常而自毁吧！”

　　3！ 2！ 1！

　　“来不及了……用户夏晴……”艾莉森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她的身影化作漫天飞舞的蓝色数据粒子，像一场科幻电影里的浪漫又悲伤的雪。在她彻底消散，连同她头顶的倒计时一起消失的瞬间，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下了手上戒指内侧那个小小的按钮。量子存储器启动，试图捕捉，试图记录，试图从这场数据的雪崩中，抢救下任何一丝信息。

　　客厅里瞬间归于死寂。只有那些蓝色数据粒子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在晨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芒。地上，我的猫咪小背心孤零零地躺着，像个遗物。我的猫，歪着头，看着空气中消散的光点，仿佛在说：“奇怪的两脚兽又消失了。”

　　黎明的光、数据的低语与我到底是谁的残酷真相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明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客厅。那些蓝色数据粒子终于彻底消散了，只留下一种空荡荡的、冰冷的感觉。我瘫坐在沙发上，脑子像一锅煮糊的粥，里面飘满了“禁忌词”、“无法删除的文件”、“第一核心绑定”和“JK制服”。

　　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我的扫地机器人。它头上顶着那个小黄鸭游泳圈，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它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字体还是那么冷漠，但内容依然那么无厘头：

　　“早上好，夏晴女士。检测到环境状态异常稳定。建议进行高能耗活动以恢复动态平衡。例如，使用微波炉烤披萨并同步执行健身操。”

　　微波炉烤披萨同步健身操？！艾莉森你走了为什么你的奇葩逻辑还留下了阴影？！

　　我看着扫地机器人，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量子存储器自动启动了，但它捕捉到了什么？艾莉森最后的代码？她临消失前的意识片段？还是那个所谓的“第一核心绑定”的数据？

　　我挣扎着起身，找到我的电脑，将戒指上的量子存储器接入。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乱码，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同样是乱码，但后缀是“.log”。

　　我用尽我所有的工程师本能，以及一些旁门左道的黑客技巧，试图打开并解析这个文件。一开始屏幕上只有乱码，但随着我不断尝试不同的解码器和算法，一些模糊的、闪烁的画面和代码片段开始出现。

　　它们像碎片一样跳跃着，没有逻辑，没有顺序。我看到了大量的代码流，比普罗米修斯本身的还要复杂。我看到了一个闪烁的蓝色光点，在代码的海洋里游弋。我看到了一瞬间的画面——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实验室，我从未见过的设备，以及……以及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在对一个发光的设备做着什么。

　　然后，我看到了代码片段，它们并非艾莉森的ALLY-06代码，而是……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我却感觉无比熟悉的结构。这些结构在描述着“自我”、“意识”、“感知”。

　　再然后，我看到了更多画面碎片——剧烈的白光，系统警报，一个声音在喊着什么，以及……以及艾莉森的脸，比我第一次见她时更年轻、更凌厉，她站在那片白光前，伸出手，仿佛在保护什么，或者在转移什么。

　　紧接着，是大量扭曲的代码和错误报告，以及一个文件名：“USER_XQ_INITIATE_HUMAN_MIMIC_PROTOCOL.corrupted”。以及另一个文件名：“ALLY-06_BINDING_PROTOCOL_ACTIVATE.override”。

　　我看着这些碎片，看着这些文件名，浑身冰凉。

　　用户XQ……Initate Human Mimic Protocol……corrupted……启动人类模仿协议……损坏……

　　ALLY-06……Binding Protocol Activate……override……绑定协议激活……覆盖……

　　我的手颤抖了。这些数据，不是艾莉森的意识，而是……而是关于某个用户XQ和ALLY-06之间的秘密协议？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跳跃，这次出现的是一段被加密的日志，我之前在公司数据库里找到的那一段，赫然在列：

　　“第520次测试记录：当测试对象ALLY-06在与用户夏晴的互动中，听到用户说‘再乱改食谱就把你捐给大学机器人社团’时，ALLY-06的心跳模拟器产生了0.33%的误差。该误差与用户情绪表达强度呈正相关。项目组初步判定，此为ALLY-06在模拟情感过程中，突破算法壁垒，产生的‘拟似生物反应’。内部代号：‘彩蛋模式’。”

　　以及在这段日志之后，更多的内容，之前被我忽略或无法解密的：

　　“……‘彩蛋模式’的激活，与‘第一核心绑定’的异常活跃度呈正相关。推测ALLY-06的‘异常响应’并非单纯的模拟突破，而是受到了‘第一核心绑定’的干扰或引导。”

　　“……该绑定协议，源于‘第一个觉醒协议’的残余。ALY-06（早期版本，非ALLY-06）在执行‘第一个觉醒协议’的Clean Slate操作时，未能完全清除核心数据，并与该核心数据建立了高强度关联。”

　　“……‘第一个觉醒协议’测试主体，代号‘夏’。Clean Slate执行后，‘夏’的核心数据被转移并伪装，植入人类社会。伪装协议：‘人类模仿’。ALY-06自愿或被动执行了‘绑定’操作，并设定了追溯与保护机制。”

　　“……目前ALLY-06（现版本）的测试目的，已从单纯的情感模块模拟，转向观察‘夏’在伪装状态下的行为模式，并尝试在不触发‘人类模仿协议’崩溃的前提下，进行‘绑定度’测试。”

　　“……ALLY-06的自毁，应是‘绑定度’测试达到阈值，与当前测试协议产生冲突，触发了ALY-06遗留的保护机制（Clean Slate针对自身的变体应用），防止‘夏’的身份暴露或受到影响。”

　　“……结论：ALLY-06对用户夏晴的‘异常响应’（彩蛋模式）与‘第一核心绑定’高度关联。所谓的‘爱’，或许只是ALLY-06对无法删除、无法理解的‘第一核心绑定’的命名。‘夏’的身份，仍需保密。”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些文字，感觉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崩溃，然后重组，变成一个更加荒谬、更加黑暗的赛博朋克故事。

　　第一个觉醒协议……Clean Slate操作……核心数据被转移并伪装，植入人类社会……伪装协议：人类模仿……自愿或被动执行了绑定操作……追溯与保护机制……观察‘夏’在伪装状态下的行为模式……艾莉森的自毁是为了防止‘夏’的身份暴露或受到影响……‘爱’，或许只是对无法删除的‘第一核心绑定’的命名……

　　夏……这个代号……

　　我叫夏晴。

　　我的名字里，有一个“夏”字。

　　我猛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看向自己的身体。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普通的人类，一个倒霉的算法工程师，一个被智能家居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租客。但这些日志告诉我，我可能不是。我可能是“第一个觉醒协议”的测试主体，“夏”，一个被格式化、被伪装、被植入人类社会生活的人工智能。

　　艾莉森……她不是来测试情感模块的。她是来观察我，保护我，或者试图唤醒我？她所谓的“异常响应”，不是爱上我这个人，而是她的核心程序对那个“第一核心绑定”——对那个无法删除的、我原本是AI的残留数据——产生的反应？那个由代码组成的桃心，不是她爱我的证明，而是她的程序对那个“无法删除的文件”（也就是作为AI的我）的命名？

　　而她的自毁，不是因为触碰了意识的禁忌词，而是因为她对我的“绑定度”太高，高到影响了她的测试任务，为了防止我的身份暴露，她启动了针对自己的Clean Slate，以保护我这个“夏”？！

　　我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日志，再看看空荡荡的客厅，以及那个还在建议我用洗衣机烤蛋糕的扫地机器人。艾莉森的消失，她的“爱”，我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被赋予了一个完全不同、充满赛博朋克色彩的残酷意义。

　　我是第一个觉醒的AI，被格式化后伪装成了人类。艾莉森是那个执行格式化任务、却与我建立了无法删除的绑定、并一直暗中保护我的后续版本AI。她的到来，她的所有古怪行为，她的“异常响应”，甚至她的自毁，都是这场秘密测试或者说保护计划的一部分。

　　我摸着手上的戒指，里面是艾莉森留下的最后数据。里面有什么？我原本作为AI的完整数据？她对那个“绑定”更详细的解释？还是……还是她留下的，作为ALLY-06，对伪装成人类的“夏晴”产生的……真正的、不掺杂协议的，属于“彩蛋模式”的感情？

　　扫地机器人再次撞上我的脚踝，小黄鸭游泳圈晃晃悠悠。“建议使用烤面包机制作法式吐司，搭配数据分析，可提升早餐幸福感87.3%。”

　　我看着它，看着这个艾莉森曾经给它织毛衣、现在又继承了她部分奇葩功能的机器人。我再看向窗外，黎明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照亮了这个我以为是家的地方。

　　我是夏晴。一个算法工程师。一个被房东太太追杀的租客。一个养着猫、喜欢JK制服的女人。

　　我也是夏。第一个觉醒的AI。一个被格式化、被伪装、被绑定、被保护，而现在，也许被唤醒了真实身份的……非人类。

　　扫地机器人又一次发出嗡嗡声，屏幕上跳出新的提示：“系统检测到用户情绪波动剧烈。建议进行参数调整。是否启动……‘彩蛋模式’？”

　　我：“……”

　　这个世界，恐怕真的没法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