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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类 ...

  •     横滨的夜晚和白天一样喧嚣,霓虹都市昼夜不歇。即使身处三百米高的大楼顶部,夜风还是送来了嘈杂声息,人声、车声、碰杯声、球杆和台球的撞击声,一切就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中也静静站在楼顶,呼啸狂风吹得衣摆也猎猎作响,骇人的高度很适合欣赏夜景,一眼可尽览港口黑手党的地盘。

      远处高架桥上,一辆张扬的红色机车飞驰而过,发动机的隆隆声抓住了中也全部视听感官,刚学机车时,阿呆鸟就曾带着他驶过高架桥,一路疾驰到天明。

      视野里的红色机车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中也的目光也望向原处——那片被野蛮力量破坏的森林。

      那里是一月前他和魔兽战斗的地方,无数的树木被烈焰吞噬,地表龟裂的范围巨大,政府正在组织有关部门整修。

      在和魔兽的战斗里,黑手党损失极其惨重,内部换了一大批新人,这一月每次去总部述职时,没见到过几张熟悉的面孔。

      有段时间,中也被安排去慰问逝者家属,一天里见到的眼泪如果汇成河,足以将他淹没。滚烫的热泪,悲凄的哀鸣,那些黑手党亲人们巨大的悲痛如同一座大山一样,沉甸甸压在心间,压的中也喘不过气。

      他们的死都和我的身世有关。

      冷夜风呼啸,中也漫无目的地想,荒神果然是灾厄之兽。

      如今验证自己是否是人类的方式已经不复存在,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自己体内确实存在着力量强大非人的荒神。

      因为这份强大,无数人仰慕他追随他,也因为这份强大,中也不敢在人前流露丝毫软弱的情绪,硬生生想把自己逼成一个刀枪不入的怪物。

      唯有在这三百米高台上,人迹罕至地,夜深风大时,他才敢露出那么一点点软弱的情绪。

      中也倚着栏杆,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中也五岁年纪,正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一起,那个陌生男人或许是他的父亲,或许是他的哥哥,或许是他的其他亲人。

      但这些忽然没那么重要了。

      一月前中也以为重要的是这张能代表他来处的照片,一月后他才明白,最重要的是送他照片的那些人。

      钢琴家,阿呆鸟,外交官,医师,冷血。

      模糊的视线将远处朦胧的光和人影重叠,五个人笑着面向他,对他说:“好啦,其他的别担心,做这些都是我们自愿的。因为我们是家人啊!”

      彼时中也心高气傲,不愿意被人看出自己有点感动,只是迈着粗鲁的步伐推开那些张开的手,直言道:“才不是!你们想感动我是不可能的!”

      那时候总以为时间还长,以为真情要光阴考验,以为自己再长大点,就会坦诚地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其实我心里一直把你们当做家人。

      但生命是本仓促的书,写书的人吝啬又无情,只给中也一点短暂的浅尝辄止的幸福,代价却是千百倍的痛苦,这份痛苦被赋予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叫成长。

      从此港/黑少了一个唯我独尊的小王子,多了一位人人敬畏的重力使。

      中也仰起头,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视线已经恢复清晰,高楼上没有任何人,只有一只怪物。

      一只力量强大到足以毁灭世界的怪物。

      中也慢条斯理脱掉手套,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清晰,触感温热柔软,和其他人并无任何不同,但他就是知道,自己是个会带来灾厄的怪物。

      中也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心里汹涌的情感也随着这次呼吸渐渐平息。

      好了,就算是怪物又怎么样,中也放在口袋里的手紧捏着那张照片,扯起嘴角练习微笑,默默对自己道,就算是怪物,那自己也和别的怪物不一样。

      他有来处,是黑手党,他也有真正的家人,足足五个,称为“旗会”。

      现在,怪物有点想他的家人们了。

      -

      带着花来到海崖之上的墓园时,横滨依旧是黑夜。

      一路上机车的速度飙到最快,花却仍然是完好无缺的,中也踱步到旗会五人的墓碑前,分零食似的分完怀里那大大一捧白菊,中也随地一坐,开始对着五个矮矮的墓碑絮絮叨叨讲话。

      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宣泄口,讲到最后喉咙都开始生疼,话语声也渐渐止住了。

      墓园远离城市的喧嚣,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叫,线香明灭火光里,中也无声仰头。

      漆黑的夜空连一颗星星也没有。

      不过,快要下雨了,中也心道。

      这个念头刚在心上转了一圈,瓢泼大雨就毫无预兆落下,还没燃尽的线香挣扎几下最终熄灭,白菊也变得凄凄惨惨。

      轰隆隆——

      闪电照亮了帽檐下的蓝眼睛,眼睛的主人终于久违地笑了一下,在暴雨和阵阵雷声里缓缓地、坚定地说:“其实,我也一直把你们当做家人。”

      重力异能能隔绝大部分雨水,但中也懒得用,任由雨水打湿布料柔软的衣衫。

      有人来了,此人心跳声和脚步声几不可闻,中也之所以能发现,是因为对方给自己撑了一把伞。

      撑着黑伞的少年大喇喇蹲下,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做完这一切,也没有起身的意思,而是小幅度挪动脚步,蹭到中也身边,和他肩抵着肩。

      少年手肘撑膝,托着左脸,深深叹了一口气:“唉——,真是太倒霉了!明明已经挑了个下雨的深夜过来,没想到还能碰到中也!今天运气也太差了吧!”

      “你——”中也咬牙,但不想在这跟太宰吵架,把头扭到右边不看他,“少放屁了!你有一万种方法知道我在哪!明明就是故意来给我找不痛快的!对吧,太宰。”

      “哎呀,什么叫‘我有一万种方法知道你在哪’,显得我好像一个变态跟踪狂一样诶,传出去多不好听!”太宰青蛙一样蹦到中也右侧,和中也对上视线,笑嘻嘻道,“我好歹也和他们五个见过面,同伴死了却不来看看,我还没冷血到那种地步吧!所以我过来第一个目的,就是来看看他们,顺便给你找不痛快嘛!”

      “混蛋!”中也根本不想在这时候看到他,但也没再回避太宰的视线。

      毕竟太宰要是在身边蹦来蹦去真的很烦人的!

      中也不耐烦道:“我的真面目你也知道,识相的话就滚远点!要是你这家伙死了埋在这个墓园里,这里的土地都会被污染的。总之,不想死就离我远点!”

      中也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和黑手党的任何人讨论自己的身世,也不希望他们靠近自己。

      毕竟他是个怪物,而接纳怪物的人的下场就在眼前。

      不止面前这五个,身后身前一大片新立的碑,全都是在“暗杀王”事件里牺牲的黑手党。

      “中也这是什么话,在你身边的可是和‘暗杀王魏尔伦’对峙三次都毫发无损的准干部哦。”太宰治偏头挑眉,笑问,“你在看不起我吗,中也?”

      “我什么时候看得起你了?混蛋太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中也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伞的范围。

      太宰治似乎完全没看出来中也不想靠近自己,又无知无觉似的撑着伞靠过去,轻轻笑了一下,道:“好啦!不提这个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我不要你的破烂!”中也没好气回答,偏头盯着地面。

      雨下的越来越大,地面已经汇聚起浅浅的溪流,蜿蜒着往低处流去。雨滴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啪嗒——,啪嗒——

      在沙沙雨声里,遇见太宰后心里那种莫名的烦躁越堆越多,他心里很清楚太宰治说这些话是在示好——每次那混蛋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中也气到抓狂完全不想再搭理太宰,太宰就会从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来,好声好气说两句话,送一堆破烂,一副诚心悔改的模样。

      事后则完全不改,照样整天把中也气的直跳脚。

      中也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思考了三秒,最近太宰治既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恶作剧,也没故意躲懒把工作推给中也,整个人跟洗心革面了一样。他俩之间远远没发生什么需要太宰治示好的冷战事件。

      那他用那样的语气说要送东西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在安慰我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中也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太宰治那个人渣怎么会干这种事!?

      旁边安静了好一会的某个“人渣”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状似不经意地往中也怀里扔了个东西。

      “不要那你扔了好了!”

      中也迅速接住,生怕太宰治往自己怀里扔个炸弹,捏在手里一看,居然是一叠包装完好的钞票。

      不对,不是真正的钞票,是只有旗会的钢琴家才能做出来的完美□□,因为第一张钞票的编号与中也有关。

      中也维持着惊讶的表情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质问太宰治:“你从哪弄来的?这批□□早就流出黑手党了吧!”

      “是的哦。”太宰治表情自然道,“不过就在银行里嘛,所以我使了点小计谋拿回来了。”

      中也简直想翻白眼,不要把抢银行说的和喝水吃饭一样简单啊!真是的!

      说起来,“暗杀王”事件后,中也确实有意疏远太宰——毕竟旗会死后,因为工作安排,他和其他同僚不过点头之间,相处最多的就是太宰治了。

      但有一段时间,即使中也不刻意躲着对方,也看不到太宰治的身影,甚至某次BOSS还问他有没有太宰治的消息。

      当时自己怎么回答来着,哦,好像是“太宰治那混蛋神出鬼没的,我没见过,可能是死外面了吧。”

      那天晚上回家后,中也心里觉得不太安宁,那时候正逢横滨打乱,各方势力为了五千亿的财富挣得头破血流,横滨各处都有死去的人。

      中也承认自己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担心太宰治的安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当天晚上就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就是太宰治,一问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吊儿郎当地和中也说一些下流话,中也气的直接摔了手机,破口大骂太宰治是个王八蛋撒谎精,玩失踪也就是为了逃避工作。

      现在再回忆一下那通简短的通话,陌生的号码,太宰治声音也压的很低,一切都跟往常不一样。

      是抢银行时候受伤了吗?

      中也心里关心,嘴上当然不会说出来,没好气问:“你一个人去的?就你那垃圾到爆的体术,居然没有被射成筛子,可喜可贺。那几天失踪就去干这个了吗?”

      太宰治避重就轻,在中也跟前晃了晃小拇指:“动动小拇指的事情啦!这种事情也只有中也那种暴力白痴会觉得难吧?”

      中也虽然看太宰治很不爽,但从来没质疑过太宰治的智慧。不过身为搭档,他清楚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太宰想要做一些事会非常困难。

      而拿回□□这事显然在非常困难的范围内,至少绝不可能像太宰治表现的那么轻松。

      所以太宰治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随你怎么说!”中也握着那几张故友的□□,并不想思考背后原因,冷着脸道:“太宰,不要总是自以为是做一些事,不要靠我那么近。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我是绝对不可能感激你的!”中也把那份礼物抱进怀里,低着头默默咬牙,像是在忍耐,但即使在伞下,一滴晶莹的水珠还是滑过脸颊,吧嗒一声滴在地上,混进雨里。

      压抑的情绪好像找到了爆发口,积压了一月的痛苦化作眼泪,山洪一样倾泻而下,将嘴唇咬出血痕也仅仅只能压制住呜咽声。

      中也心里又羞又气,羞是因为自己的脆弱,气也是因为这是在太宰治面前,那混蛋肯定在心里偷偷笑话自己呢吧!

      十五六岁正是少年最看重自尊的时候,加之中也自认是个怪物,总不许自己流露出一点脆弱的情绪。

      感情是人类心脏的专属品,而他没有那种东西。

      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秒,太宰治歪头道:“中也,你哭了吗?”

      “没有!”变调的声音暴露了他自己。

      中也不想理他,干脆站起来准备跑,只要消去重力前进,他马上就能让太宰治远远消失,不用面对这种难堪的局面。

      岂料太宰治似乎早就看穿了中也的动作,先他一步握住他手腕,人间失格让异能失效,起身动作太剧烈,导致两人一起跌坐在地,身形交叠。

      伞早在挣扎中失手滑落,顺着风向咕噜咕噜滚远。没了遮挡,大雨瞬间淋湿全身,衣服贴着衣服,肌肉贴着肌肉。

      这个跨坐的姿势让他整张脸暴露在太宰治视线里,中也顿觉更加不安,下意识想避开对方视线。

      但有人偏不让他如愿,明明满头满脸都是冰冷的雨水,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还是精准地覆上中也的面颊,找到藏在其中的温热眼泪,斩钉截铁道:“中也,你哭了。”

      中也烦的要命,脚下用力,挣扎着要站起来,太宰偏偏死死抓着他腰间衣服不让他动弹,扯了几下,无果,中也怒从心来,举起拳头给了太宰一拳。

      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令人牙酸。

      “给我放手啊,关你什么事!我哭不哭难过不难过关你什么事!你也只是想嘲笑我对吧!哈,本来也很好笑。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早晚杀了你!”

      满腔怒火都被吼出来,中也几乎是和太宰面对着面,死死瞪着太宰,不知道对方又会拿这个把柄怎么嘲笑要挟自己。

      但他预料中的事情并非发生,太宰被打了一拳,既没有抱怨痛也没有谩骂,而是露出了一个不知道是心痛还是爱怜的笑——总之是非常不像太宰这人的表情。

      “中也,我不会嘲笑你,因为这些非常正常。就像云里的水滴聚集到一定程度就会下雨,气温太低水就会结成冰,而你是个人类,拥有一颗能感知到痛苦的心脏,所以痛苦的时候你会掉眼泪。”

      “但是啊,中也。痛苦是一种力量,当它大于勇气的时候,就会让你走向死亡。”

      说这些话时,太宰一眨不眨盯着中也,幽深黑暗的眼像是几万米深的海底,那是光都探测不到的地方,仿佛来着世界彼岸,神的故土。

      中也反驳:“那种事根本不可能。”

      “诶?是吗?”太宰身上的神秘褪去,又是一派不正经的样子,“那你干嘛在天台上站一整个夜晚,最近工作也没以前努力,甚至上次竟然让子弹擦断三根发丝。我还以为中也你终于知道了生命是虚无而没有意义的,要和我一样成为自杀教信徒呢!”

      中也气急败坏:“还说你没有监视我!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

      “好啦好啦,这些小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应该回答我的问题吧!你想死吗,中原中也。”

      “关你——”什么事!

      一根手指摁住中也的嘴唇,截住后半句话,太宰治褪去笑脸,认真道:“中也,如果你没有第一时间反驳我,就说明你的痛苦要大于你的勇气了。痛苦堆在心里只会越来越多,压的你以后都喘不过气,藏起它们可不是个好办法。”

      中也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

      看到这样的中也,太宰治无奈地笑了一下:“让我来告诉你吧。消减痛苦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眼泪,二是倾诉。”

      太宰治声音平缓,娓娓道来:“你不知道这些很正常,这并不代表你是一个怪物。中也,你八岁才见到这个世界,那之后就被迫承担起过重的责任,杀戮,谈判,保护,抗争等等等等,你做的都很出色。他们训练你怎么当保护神,怎么成为一把好用的刀,唯独吝啬于告诉你怎么成为一个人。”

      中也半是疑惑半是质问:“所以呢?你要告诉我怎么成为一个人,跟着你着家伙只能学习怎么成为人渣吧!”

      “诶?我哪有那么差劲。”太宰治不开心地撅起嘴,过了片刻,又哄好自己,笑了起来,“算啦!我不会跟你计较的。不用我教,你不是已经学会了吗。恭喜你终于知道人在痛苦的时候流泪。这种几岁小孩都会的事,中也可是十六岁才学会哦,真是个超级笨蛋!”

      “你骂谁呢,找死是不是!”

      两人在雨里有来有回地吵了十几个来回,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光大亮,陆陆续续有人到达墓地,中也不想太丢人,恶声作罢,让太宰赶紧滚蛋。

      太宰治不要脸地接着凑上去,道:“你让我滚蛋我就滚蛋,那我这个黑手党岂不是很没有面子。要不就拿中也的秘密来换好了,告诉我这段时间为什么躲着我,我就大发慈悲还你清静。”

      中也气笑了。

      他早该知道祸害遗千年,所以尽管他的出身害死了很多人,太宰治却依然安然无恙。

      偶尔也不得不承认太宰治说得对,他和太宰生来就是同类。

      所以这是唯一一个他可以肆无忌惮靠近的人。

      -

      往后数年,中也再没有和谁建立起过于深厚的关系,也从未和别人提起他的身世。

      十八岁,太宰叛逃,二十二岁两人地牢重逢。

      四载没见,漆黑的地牢里,即使世俗的立场不同身份对立,相同的灵魂依然在视线相交时共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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