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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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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H市铭星高中后墙。
那是一条连监控探头都懒得转过来的小径,被疯长的荒草和这座城市最深的寂静吞噬着。风穿过废弃的铁栅栏时,会发出类似口哨的呜咽——老校工说,那是去年死在这里的女孩,还在练习吹她生前没学会的曲子。
“小雅,好黑啊……我、我们回去吧。”
李涵的声音带着被掐住喉咙般的哭腔。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宋雅的衣角,指甲已经嵌进布料里,在手背上压出青白的月牙印。手机电筒的光圈在浓稠的黑暗里显得虚弱无力,只能照亮脚前半米处疯狂摇曳的草尖。
宋雅心里同样在擂鼓,每一声都敲在肋骨上,震得胸腔发麻。但她不能露怯——逃寝的主意是她提的,翻墙的路线是她找的,如果现在退缩,明天全班都会知道她宋雅是个怂包。
“别自己吓自己!”她压低声音呵斥,却听见自己的尾音在颤抖,“穿过这条巷子就是大路,五分钟。你想被保安老头抓回去写三千字检讨吗?”
“可我听说……”李涵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风吹散,“这儿去年……死过人。美术班的林薇薇,被发现的时候……”
“闭嘴!”
宋雅猛地打断她,因为就在这一刻,她的手机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备用电源昨天就该充的,她忘了。
绝对的黑暗,像冰冷的油脂灌进她们的耳朵、鼻孔、每一个毛孔。李涵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
然后,她们听见了那个声音。
“哒——”
“哒——”
“哒——”
脚步声。
从巷口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精准得如同节拍器。那不是散步的闲适,也不是赶路的匆忙——那是某种仪式性的步伐,带着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目的。
宋雅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颈动脉搏动时,血液冲刷血管壁的“沙沙”声。
“快!”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一把抓住李涵的手腕。
求生本能压倒了恐惧。两个女孩像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凭借着三年翻墙逃课练就的肌肉记忆,手脚并用地扑向巷子右侧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刮擦着她们的手掌和小腿,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刺痛,但没人敢吭声。
她们蜷缩在三米高的枝桠分叉处,像两片即将被风吹落的枯叶。宋雅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被切割成细碎的、颤抖的片段。李涵整个人贴在她背上,她能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隔着两层校服布料,敲打着她的脊椎。
脚步声,停了。
就在树下。
宋雅透过枝叶的缝隙向下看。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勉强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他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五,穿着一身纯黑色运动服,布料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不反射任何光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是同色的口罩,将五官密封得严严实实——那是一张没有特征的脸,一张属于“夜晚本身”的脸。
但真正让宋雅心脏骤停的,是他肩上那个巨大、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是灰褐色的,粗砺的纤维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油渍般的光。它的轮廓软塌塌的,像一滩被抽掉骨头的肉,随着男人的步伐,不自然地晃动着。麻袋底部,有一片颜色更深的、正在缓慢扩大的湿痕。
“噗。”
男人将麻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那不是硬物落地的脆响,而是某种……厚重、有弹性、内容物复杂的声音。像是湿透的棉被,又像是一整扇猪肉。
男人似乎累了,抬手擦了擦额角——这个动作让他右手的袖口上滑了一截。借着极其微弱的光,宋雅看见了他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一块表?
不,不对。
是某种金属环。很细,很精致,在腕骨上绕了一圈,上面似乎还缀着小小的……
还没看清,袖口已经落回去了。
男人开始在周围的杂草丛中翻找。他的动作很从容,甚至可以说细致,手指拨开一丛丛枯草时,像在挑选什么珍贵的东西。枯叶和草茎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在绝对的寂静里,这声音被放大了十倍。
他在找什么?
工具?
武器?
还是……处理现场的东西?
宋雅不敢往下想。她的牙齿开始打颤,上下牙磕碰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如同雷鸣。她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终于,男人停止了翻找。
他直起身,手里多了一把铁锹。
那不是崭新的工具,而是锈迹斑斑、边缘甚至有几处卷刃的旧铲。木柄因为常年使用,被手掌磨得油亮发黑。他握着它,像握着一件趁手的兵器。
然后,他开始挖。
“沙……沙……嚓……”
铁锹铲入泥土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可怕。那不是松软的园艺土,而是板结的、混着碎石和建筑垃圾的荒地。每一次下铲,都需要全身的重量去踩踏,每一次撬起,都带出湿冷的土腥味和腐烂的草根气息。
男人挖得很专注。他的动作高效而富有节奏感,每一次挥铲的幅度、每一锹土的重量,都几乎一模一样。那不是胡乱掩埋,而是在完成某种精确的工序——挖一个长一米八、深约一米的坑,边缘笔直,底部平整。
就像挖一个墓穴。
事实上,这就是一个墓穴。
大约二十分钟后,男人停了下来。坑已经挖好了,一个标准的、长方形的、深达胸口的土坑。他站在坑边,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帽檐下的阴影里,似乎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他转身,弯腰,抓住麻袋的一角,用力将它拖向坑边。
麻袋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那片深色的湿痕在拖动中扩大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黏腻的痕迹。
男人没有直接将麻袋推下去。他停顿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树上两个女孩几乎尖叫出来的事——
他拉开了麻袋顶部的绳结。
麻袋口松开了,像一朵狰狞的花绽放。男人伸手进去,摸索着,然后,缓缓地、几乎是温柔地,从里面抱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朵的栀子花——这个细节在月光下清晰得残忍。她的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裸露出的脖颈和手臂,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石膏像般的死白,上面布满了深紫色的、仿佛藤蔓缠绕般的瘀痕。
最恐怖的是她的姿势。
男人抱着她的方式,不像在搬运尸体,而像是……拥抱。他的左手托着她的背,右手穿过她的膝弯,让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处。那是一个标准的、新郎抱着新娘的姿势。
他就这样抱着她,在坑边站了足足十秒钟。
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和树上两个女孩疯狂的心跳。
然后,他松手。
女人掉进了土坑,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在身后,那条绣着栀子花的裙子,像一朵被碾碎的花,在黑暗的坑底绽开。
男人没有再看她。
他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这一次,他的动作快了很多。泥土落在那条白裙子上,先是盖住了裙摆的栀子花,然后是腰身,最后是那张被长发遮掩的脸。一锹,又一锹,那个曾经会呼吸、会笑、会穿着白裙子在阳光下旋转的生命,就这样被黑色的泥土吞噬了。
填平,踩实,踢上落叶和枯草做伪装。男人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最后还用手掌将地面抚平,让新土和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汗水浸湿了他后背的运动服,在月光下洇出一片更深的阴影。他抬手,再次擦了擦额角——那个金属环又闪现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宋雅血液逆流的动作。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的阴影里,两点冰冷的光,如同精准的刀锋,笔直地刺向她们藏身的树冠。
他看见了。
他早就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穿宋雅的意识。他根本不是在找工具,他是在确认她们的位置。他挖坑、埋尸、做这一切,都是在两个活生生的观众面前完成的。
一场表演。
一场只为了她们而演的、关于死亡和埋葬的恐怖戏剧。
男人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三秒,五秒,十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宋雅能感觉到李涵在自己背上剧烈地颤抖,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流下来——她失禁了。
就在宋雅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尖叫着摔下去时,男人转过了身。
他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拎起那把铁锹,像来时一样,迈着那种不疾不徐的、仪式般的步伐,走进了巷子更深的黑暗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了。
又过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宋雅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浑身僵硬,像一具被冻在树上的尸体。
是李涵先动的。她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抽气,手脚并用地开始往下爬。宋雅如梦初醒,跟着滑下树干。两人的腿都软得像面条,落地时几乎摔倒。
“快、快走……”李涵的声音破碎不堪。
但宋雅没动。
她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片被伪装过的新土。一种可怕的、无法抗拒的、近乎邪恶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
“你……你要干什么?”李涵惊恐地看着她。
宋雅没有回答。她像梦游一样,跪了下来,伸出颤抖的双手,开始扒那片土。
泥土还很松软,带着地下深处的阴冷湿气。她的手指很快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但她停不下来,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机械地、固执地往下挖。
“不要……宋雅,不要……”李涵在她身后啜泣。
刚挖了不到十公分,宋雅的指尖触到了什么。
不是石头,不是草根。
是某种……织物。
米白色的,带着细腻的刺绣纹理。
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但下一秒,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换了个位置,继续挖。
这一次,她挖得更深了一点。
一只苍白的手,毫无预兆地从泥土里露了出来。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淡粉色的珠光指甲油——颜色已经有些剥落了。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月亮,沾满了泥。
李涵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抽气。
宋雅盯着那只手,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她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动作——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腕。
很冰。比泥土更冰。那是生命完全离去后,躯体开始向环境温度妥协的、彻底的冰冷。
她轻轻拉了一下。
手臂从泥土里滑了出来,连带出一小截米白色的袖子,袖口上也绣着同样的栀子花。
然后是肩膀,脖颈,最后——
一张脸。
长发覆盖下的脸,终于暴露在月光下。
她曾经应该很美。五官精致,鼻梁高挺,嘴唇的弧线很柔和。但现在,那张脸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瘀斑,眼睛半睁着,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倒映着冰冷的月光和宋雅自己扭曲的倒影。
最恐怖的是她的嘴角。
那里,被人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不是字,不是数字。
那是一个图形: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倒三角形——就像一枚简化了的、古老的天平。
李涵的尖叫声,在这一刻终于冲破喉咙,撕裂了夜空。
那是一种非人的、濒死的、带着所有崩溃和疯狂的尖叫。它像一把刀子,刺穿了H市这个平静的春夜,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惊起远处居民楼零星亮起的灯火。
尖叫响起的同一时刻,三百米外,一辆黑色的奥迪A8无声地停在路边阴影里。
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沿上,食指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不是宝石,而是一个微缩的、精密的天平浮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手的主人望着远处荒地上那两个崩溃的女孩身影,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视线越过她们,落在更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那片刚刚被填平、此刻正被疯挖的新土上。
然后,他对着衣领下隐藏的微型麦克风,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精密控制的、毫无感情色彩的平稳:
“‘祭品’已安放。‘见证者’已就位。”
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等待什么确认。
接着,他补上了最后一句,像在完成某个仪式的最终祷文:
“审判之庭,第一幕,落幕。”
车窗缓缓升起,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最后一道冰冷的剪影。奥迪车引擎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平滑地汇入夜色,消失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血管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荒地上,两个女孩的尖叫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直到警笛声从远到近,像另一种形式的哀鸣,刺破这个再也无法安宁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