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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父您不要徒儿了吗? 青溟将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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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没靠近呢,韦氏剧烈的咳嗽声就给带路的小宫女吓得一惊。
“娘子!”
枝兰慌慌张张得冲到床榻跟前,满脸愁容得扶住挣扎起身的人儿,她的长发凌乱披散,面无血色,枝兰急匆匆将床帘放下,然后请在门外侯着的两人进了屋。
“咳咳……是……上卿大人……”
苏棠熙一听这一字一喘的声音,眉宇间闪过凌厉。
这寒疾怕是已有数月未愈了,为何迟迟不寻医问诊呢?
昨日大雪,然而今日凌晨时分便已放晴,冬日暖阳虽好,但寝殿内阴冷刺骨,炭火烧得有气无力,满屋子都是久熬不散的苦药味。
不禁苏棠熙先出声问过枝兰:“近来修容娘娘用的什么药?”
枝兰脸色有些不大好:“这……奴婢向太医院讨来的方子,去外边药铺买的药……”
青溟也是皱起了眉,这太医院的人是完全不想浪费时间走一趟啊。
青溟抬手示意,让苏棠熙上前诊脉。她敛神俯身,指尖轻搭韦氏腕脉,只觉一股寒气透指而来——脉息沉迟细弱,寒邪早已侵入骨髓,经络痹阻,难怪汤药灌了数月毫无起色。
“师父,寒邪深锢三阴,汤药难达经脉,需以针灸温通督脉、培补元阳。”苏棠熙低声回禀,声音稳而清晰。
青溟颔首,从针囊取出银针:“你主针,取关元、气海、命门、足三里四穴,行烧山火手法驱寒,我在此坐镇。”
枝兰也明白这时顾不得宫规,忙忙去检查门窗关好没有,确定无隔墙有耳,她就去将床帘拉了开来。
苏棠熙深吸一口气,取出银针。她稳了稳手腕,对准穴位依次下针,动作干净利落。毕竟是跟着师父学了九年,虽然没上过手,扎小草人也扎出手法来了。
青溟只在旁静静看着,偶尔轻提点一句。
不过片刻,榻上的韦修容不再发抖,咳嗽渐渐停了,苍白的脸上透出一点浅淡的血色。
她缓缓睁开眼,声音轻却清晰:“……暖了。”
枝兰瞬间红了眼,悬了数月的心终于放下。
苏棠熙收好针,后背微微出汗,这才松了口气。九年苦学,第一次出手便稳住了重症。青溟看着她,淡淡赞许:“不错,没白学。”
苏棠熙垂眸应声,望着榻上终于缓过来的韦氏,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手中银针,真的能救人。
不经意间,苏棠熙也在悄悄偷看宋茗峪的母亲,不得不说,宋茗峪真的长得跟他的母亲特别像,尤其是那双可以洞明世事的深邃眼眸……
苏棠熙承认很少见过这样的双眸出现在女子上,但韦氏真真是虽在病榻,也不完全是弱柳扶风,更像雪地傲兰,出尘不染。
思及宫规,枝兰在两人重新确认以后,就又将床帘放了下来。隔着床帘,韦氏轻声向两人道谢:“多谢上卿大人相救……也多谢这位小公子……咳咳……年纪轻轻,医术……只觉可比御医。”
苏棠熙羞红了脸,垂着头支吾回应着:“修容娘子谬赞,多亏师父在身边指导……”
“明明是自己平日苦学有成,何必谦虚?”青溟轻轻拍了拍苏棠熙的肩,笑着打断了她试图甩功给自己的话头,“这孩子,姓苏,名棠熙,庚十五。”
韦氏一听,忙忙坐起:“原来是茗峪的同学?”
她隔着床帘,用目光细细描摹着苏棠熙的身形,心里却存了一丝疑惑。
若不是刚刚亲眼见到是个男孩子,这如此娇小的身形……某种程度她真的觉得这个苏棠熙是个姑娘。
这点上,青溟是很自信的,此焕颜术是包含幻音术的,只要不是遇着天上那些家伙,绝对没人能看出来她是女生~
“熙儿,为师有些话需要与韦修容商议,可否……”
青溟的眼神轻轻飘过苏棠熙,苏棠熙一怔,立即会意,刚准备起身离开,却被韦氏唤住:“小郎君,可否请你帮个忙?”
说罢,一件方方正正的小包袱从床帘中递出,枝兰忙取过放在了苏棠熙手里。
嗯……软乎乎的,是衣服吗?
“嗯……我儿生日将近,算起来,是他的及冠礼了。”
“可惜……我没法去……”
苏棠熙看不到她的伤心,但床帘里的影子……太单薄了。
“娘子放心,我一定会将娘子的心意带到。”苏棠熙抱着衣服,微微行礼。
床帘里沉默一阵,韦氏好像在轻轻偷笑,但是听不出一丝喜意:“其实……我只在茗峪出生时见过他,是个粉雕可爱的孩子……只是可惜……唉……”
青溟轻轻拉了拉苏棠熙,素来沉静如寒潭的双眸里竟是多了几分狡黠……
“棠熙的父母早逝,家中也无其他人,不如让棠熙当娘子的义子,此番,也可免了修容娘子的相思之苦。”
???
苏棠熙的头慢慢扭向青溟,看着他淡淡的、非常美好的微笑,就仿佛是天底下最仁慈的“送子观音”。
师父!!!您,您,您!!!不要您的徒儿了吗!!!!
韦修容也是一愣,但那声笑可大声了:“呵呵,可以啊~熙儿可愿意?”
苏棠熙狠狠咽下口水,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枝兰,又看了看一脸期待(阴险)的师父,紧急后撤步,在眨眼间撤出了碎兰苑。
“请,请容许我考虑一下!”
这不对吧?不对吧???
要是我真的认修容为母,那,算不算是当宋茗峪的妹妹了?又或者……师父是……那个意思??
……不太中吧?
苏棠熙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要滴血了!
青溟睨了一眼在院中窘迫的小孩,眼中的寒冰又凝结,靠近床榻,声音也沉了下来:“此事修容可以当真。”
韦修容有些意外:“为何?”
“此世将变,然而吾……无力护她。”
“茗峪那孩子,命虽凶,但并非无转圜余地。”
“就算不念及其他,也请修容看着吾替娘子照看茗峪多年的份上,在官家盯上她时,救她一命。”
其实韦氏早就同意了,可听完青溟这番话,又有些不解了。
此世将变……是什么意思?
但韦氏没有犹豫:“请您放心,我欠这孩子一条命,自是要还的。”
青溟颔首,告退后便出门揪起苏棠熙的后领子:“走了啦我的好徒儿~”
“诶,诶??!师父您……撒手啊师父!!”
枝兰看着两人随管事的太监离开,想着刚刚听到的话,轻声问韦氏:“姐姐,上卿大人……是何意呢?”
韦氏没有接话,只是眉眼中悲哀又多了几分。
“兰香渐冷,庭柯自欹……”
……
而青溟提溜着小棠熙直奔马车,直接轻功上梁了,这给苏棠熙忍一路了终于忍不下去了:“师父喔!虽然我比你矮半个脑袋,但这样提着我后颈多少有那么些失礼了吧?”
但到马车前,青溟直接撒手了,苏棠熙差点一个趔趄摔一跤,不满地看着青溟那雷打不动的清冷脸,但青溟只是瞥了她一眼。
青溟内心:哦?不提着你衣服,难道……这小孩想要我抱着飞?
但他也只是想想,心中那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又飘了出来。但他看着苏棠熙,只是很真诚地说:“轻功快,走路慢。”
“……”
好的,我们师父又开始装小孩了。
青溟看着她不满,嘴角不经意地上扬。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示意苏棠熙坐到他跟前,苏棠熙也是没客气,直接坐!
青溟无奈,终究打消了跟小孩拌嘴的欲望:“现在时间还早,熙儿继续跟我实战去。”
苏棠熙也冷静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在她的想法里,如果行医可以救人,那就做个流浪的医生,也很好啊!也算是悬壶济世了嘛!
但当她支着手看窗外风景时,一股奇异的香钻入鼻息,脑袋好像一下子空了……
“医可救人,亦可杀人。”
“琴可迷心,亦可探敌。”
“熙儿,接下来的路,得自行探索了。”
“但谨记,不沉迷美梦,不回避现实,不纠结前世,不苛求今生。忆梦,遗梦,永不可探梦。”
是师父的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师父刚刚不是……坐在我身边吗?
为何这个声音这么遥远?
这番话压根不是从外界发出来的,而是从自己脑子里直接冒出来的。
那几句话的时间感觉很长,但又好像只是一念之间的一场梦,一阵风,迷了眼,苏棠熙再次睁眼时,身边人不见了。
师父……不见了?
从什么时候起?
苏棠熙意识到不太对劲,她怔了一瞬,一下拉开了车帘。
时间……静止了?
马儿的小腿还抬着,仿佛下一步就要踩下,路边的人不动了,维持着或是吆喝、或是打闹,或是步履匆匆的模样。鱼儿跳动溅起的水珠飘在半空,被创飞的糖葫芦浮在半空……
然后苏棠熙忍不住救下了这串糖葫芦,塞回了那小孩手里。
“噗。”
!
苏棠熙猛的抬头朝向了笑声的方向,在都是静止的世界里,移动的那样物品总那样显眼,以至于只是一角青衣消失在了小巷……
“师父!”
苏棠熙都不带犹豫得冲进了巷子,只见到了青溟的身影消失在了紧闭的门扉处。
“呵啊……消……消失了?”
苏棠熙左右张望着寻找青溟,却只见到了牌匾上的三个大字——秋香铺。
“秋……香铺?”
只是根本不等苏棠熙反应,一阵心悸让她直接单膝砸地,师父的声音又一次飘入耳里。
“熙儿长大了,为师知道,你不可能忘却,所以师父会给你足够多的选择,只是……”
“熙儿,师父也不是万能的,哪怕我是青鸟,也有自己的劫难。”
“远行前,为师祝熙儿永不后悔自己所做的选择,无论何种选择,所求皆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