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茗生》芫什

2、追与逃 无名村无妄

　　“上卿青溟？”
　　苏霖狐疑地望着他，心头愈发疑惑。一位朝中上卿，为何会屈居太学，做一个授业夫子？
　　“上卿不过是虚爵。”青溟策马前行，声音被风揉得轻淡，“当年神宗请我出山，授我上卿之位。及至徽宗继位，我不愿卷入朝堂纷争，这官职，便只剩一个空名了。”
　　“那夫子为何还要留在太学？”
　　青溟沉默片刻，低声呢喃了一句，风声太急，苏霖未曾听清。她依偎在他怀中，却清晰触到他骤然加快的心跳——他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奔行不过十里，荒野霜风刺骨，苏霖本就体弱，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俯身干呕。青溟立刻勒住马缰，棕红骏马稳稳停住。
　　“怎么了？”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肚子疼……”
　　青溟终究没忍住，低笑出声，又连忙掩住唇角。
　　“你还笑！”苏霖又气又委屈，忍着不适抱怨。
　　“苏寅常与我夸耀，说你自幼习骑射，怎会如此不堪？”可瞧见小姑娘满眼怨念，他立刻收了笑意，柔声道，“先歇息片刻。”
　　他扶苏霖坐在树桩上，取出银针为她纾解疼痛。不过片刻，苏霖紧蹙的眉头便渐渐舒展。
　　“闻一闻这个，只是寻常藿草，却能缓解不适。”
　　青溟的语气满是不易察觉的担忧，苏霖乖乖嗅了草药，浑身发软，索性伏在马背上。他牵着马，缓步走在寂寂原野，月华惨白，映着两道相依的身影，走了许久，怀中的小人儿终于沉沉睡去。
　　“唉，照顾孩童，真是麻烦……”
　　话音未落，一股刺骨寒意骤然袭来。青溟猛地偏头，一枚飞镖擦着他耳畔掠过，身后亮起几点鬼火般的光。他眼底慵懒尽散，瞬间覆上冰冷杀意。
　　他俯身对马儿低语几句，轻轻摇醒苏霖。
　　“棠熙，它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在此等我。”
　　“我要与师父一同去！”
　　“不行。”青溟毫不犹豫拒绝，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却坚定，“放心，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他轻拍马背，骏马载着苏霖疾驰而去。青溟独自立在旷野，掌心凝出一柄长剑，眸色比月色更寒。
　　“沈和便派了你们这些废物来送死？也太过小瞧我了。”
　　风起，青衣没入密林，所过之处，再无半点声息。
　　“停下……停下！”
　　苏霖年仅六岁，根本无力控马。无论她如何拉扯缰绳，骏马依旧狂奔不止，她只得任由它奔行。
　　最终，马儿停在一座零落的小村庄，不过七八户人家。
　　“送我回去！”
　　苏霖死死拽着缰绳，想要掉头，可马儿却温顺地蹲下身，示意她下马。她无可奈何，只得落地。
　　那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旋即掉头奔回原路。
　　“你怎么能丢下我！”
　　苏霖又气又急，想要追赶，可双腿越发沉重，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软，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屋梁，自己正躺在一张软榻上。
　　“你醒了吗？”
　　一个身着素白衣裙、梳着双环髻的女孩端着瓷碗走近，模样与苏霖年岁相仿，眉眼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多谢姑娘。”
　　“快喝点粥吧，家里只有这个了。”
　　苏霖小口饮下热粥，望着女孩的脸，竟生出一种如同照镜般的奇异熟悉感。
　　“叨扰了。”
　　“不碍事的！”女孩笑得清甜，“我爹说，救人一命胜造……胜造什么来着？”
　　“七级浮屠。”苏霖轻声提醒。
　　“对！姐姐真厉害！”
　　女孩自称白清浅，苏霖低声报上姓名，心头却始终莫名不安。她起身下床，取出随身锦囊，郑重递了过去。
　　“今日承蒙相救，无以为报，还请收下。”
　　“使不得！”白清浅连忙摆手，“一碗粥而已，不算什么。”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苏霖将锦囊放在桌案上，轻声道，“你我皆是女子，互相扶持也是应当。”
　　说完，她转身告辞。
　　她未曾回头，因此没看见——一只火红的蝴蝶，悄然落在了白清浅的肩头。
　　“瑾幻？”白清浅轻声唤道。
　　红蝶焦躁地盘旋，不住朝着苏霖离去的方向振翅。
　　“棠熙！”
　　青溟策马赶到，三人一时僵持。青溟的目光，直直落在白清浅身后那只极力躲藏的红蝶身上。
　　“我们不该打扰凡人，走吧。”
　　苏霖隐约觉得，这话并非对自己说的。她回头看向茫然的白清浅，还未开口，便被青溟抱上马背，策马疾驰而去。
　　“但愿……没有被追兵察觉。”
　　苏霖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心头一紧：“追兵……是来抓我的吗？”
　　“不，是冲着我们。”青溟声音沉冷，“朝堂的阴谋，你知道得越少，便越安全。”
　　“等到了峚山，便是我的地界。”青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峚山布有我的玄机结界与机关迷阵，未得我许可，任何人踏入，皆是有来无回。”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划破夜空。
　　苏霖心口一缩，猛地回头，却被青溟死死按住后脑。
　　“不要回头。”他的声音冷硬，“棠熙，为师教你的第一课——乱世之中，自保，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刻，苏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温柔的师父，心底藏着一份与尘世隔绝的冷酷。
　　“你发热了。”青溟指尖触到她滚烫的额头，脸色一沉，“不能再耽搁了。”
　　他扬鞭策马，风声呼啸，掩盖了所有声响。
　　苏霖闭着眼，脑海里却一遍遍闪过白清浅纯净的笑容，心口一阵阵发慌。
　　“睡吧。”青溟的声音放得极柔，“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