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茗生》芫什

1、落日离别意 时来运转

　　那年上元灯节，苏霖失去了一切，连同那份稚拙懵懂的天真，一并葬在了火光里。
　　耳畔马蹄声疾，车帘轻晃，汴京日暮的景致缓缓铺展，而远处天际，那抹未熄的浓烟与火光，刺得人眼生疼。
　　“霖儿，收好这颗琉璃珠。”苏寅自袖中取出一串红绳，坠着一枚莹润如水的琉璃珠，轻轻系在女儿颈间，“今夜庙会热闹，你随泠一同去祈福，可好？”
　　“咦？往年爹爹都会陪霖儿一起的……”
　　“爹爹尚有公文要处理。”
　　苏寅极少打断女儿的话，今日却破例了。他依旧温和笑着，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他抬手揉了揉苏霖的发顶，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泠，务必护她周全。”
　　“属下遵命。”
　　年幼的苏霖已觉出几分异样，可未等她细想，便被小厮抱上了车。回头望去，只看见父亲立在原地，眼底含着泪，却依旧对她温柔笑着。
　　直至黄昏，她回到相府门前，满心欢喜，尽数化作了彻骨的绝望。
　　“还在难过吗？刚买的莲花酥，尝一块吧。”
　　清温和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霖抬眸，望着面前青衣素笠的人，声音轻得发颤：“夫子，我爹爹……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青溟眉心微蹙，将温热的莲花酥塞进她手里，蹲下身，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是我之过。若当初我不曾举荐苏寅，你们便不会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苏霖脸色依旧苍白，青溟轻叹一声，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柔得能化开水：“你自幼便拜我为师，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苏霖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暖意，心头酸涩难平，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头小口吃着酥饼。
　　眼前这人，是归隐峚山的道人，精通六艺，善卜天机，更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文武双全，曾被神宗亲请入太学讲学，留下“青鸟传音”的佳话。
　　他是苏霖的师父，青溟。
　　“对了，霖儿身上，可有一块瑾瑜玉？”
　　青溟忽然开口，苏霖正咬着饼，含糊不清地问：“瑾瑜……那是什么？”
　　“慢些吃，仔细噎着。”青溟无奈失笑，缓缓道，“《山海经》有云：黄帝取峚山之玉荣，投之钟山之阴。瑾瑜之玉，坚栗精密，润泽有光。我曾赠苏寅一块裹着琉璃的瑾瑜玉，可在你身上？”
　　“……不在。”
　　苏霖垂眸，悄悄攥紧了衣襟。那是爹爹留下的唯一遗物，她想私藏着，当作念想。她下意识掩去颈间的琉璃珠，暗自松了口气，却不知，这细微的小动作，早已被青溟尽收眼底。
　　一路无话。
　　苏霖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望着街上流光溢彩的花灯，漫天烟火璀璨，汴京河上，万千河灯随波远去。她望着望着，又想起了父亲的模样，鼻尖一酸。
　　一滴泪轻轻落在手背上，滚烫灼人。
　　穿过御街，便离了皇城；过了西角楼，便是真正远离了京都。从此，苏霖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霖儿，逝者已矣，生者尚有前路。”
　　青溟在她身边坐下，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他早已看出，这孩子不过是在强装坚强。不等苏霖开口，他已取出锦帕，细细拭去她的泪水，语气清清淡淡，却藏着难得的温柔。
　　“对了，你父亲在你降生那日，便为你取了字。本应等你及笄之时告知，可如今……便以此，告慰他的心意吧。”青溟似是陷入了回忆，声音轻缓，“那年海棠盛开，落雨成霖，和乐熙然，故为你取字——棠熙。”
　　“棠熙……”
　　苏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心头一片空茫。
　　夜色渐深，马车行至城郊驿站。苏霖睡得昏沉，忽然被人轻轻拽起，一顶覆着白纱的斗笠扣在了她头上。
　　不等她反应，一道身影将她揽腰抱起，飞身跃上马背。
　　“车夫不愿赶夜路，只好委屈苏小姐，与我同乘一骑了。”
　　青溟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不羁，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急促与担忧。
　　“上卿青溟，奉命出城。”
　　他取出令牌，守城兵士不敢阻拦。骏马长嘶，二人策马冲入沉沉夜色。苏霖被他护在怀中，全然不知，身后城门处，一队提灯人马正汹涌追出，踏碎了满城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