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宰相，我自为王》乱写三纲

2、抢肥肉

　　赴宴之前，茅庭风特意下了驿站梳洗。拿着宴书名帖被拒之门外时，她的束发还是湿的。

　　设宴之地在鹿鸣邦交府，府中门将上下将她打量好几遍后，将宴书递给身后的小兵，“去和都相禀报一声。”

　　“是。”小兵拿了宴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步做三步慢悠悠地往中庭走。

　　茅庭风身形挺直，目光不移，任由府中门将卫兵打量。

　　锦绣见那群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时不时还捂嘴耳语几句，想发作，可被一旁的山河眼神制止。

　　日头高起，小兵才出来。门将两指夹着宴书递到茅庭风面前，“进去吧。”

　　茅庭风抬手刚要接过，门将戏弄地又将请帖收回。

　　她知道他们敢这般戏弄已经笃定了荣国必亡，她这个亡国君不敢反抗，任由践踏。但小不忍则乱大谋，茅庭风不语，直勾勾地看着他，将他面貌记在脑中，忽而蓦地展颜，“门将怎么称呼？”

　　“叫声哥哥便告诉你。”

　　陛下如此受辱，当他们是死了吗？

　　身后精卫气愤，四人拔刀相向。

　　吕军人多，更是嚣张跋扈，刀剑矛一同架在茅庭风脖间，“你们这些亡国奴，还敢在吕国嚣张？！”

　　茅庭风自小跟着父辈征战天下，脑袋一直别在裤腰带上，这点小场面是应对自如，动了动手指示意物华与天宝放下刀，示软，“本君无意起争执，能否让我等进去？”

　　门将将请帖拍在她脸上，那黑泥肮脏的手指顺便在她脸庞摸了一把，“哥哥我叫冯路，中军都卫。”

　　说完将宴贴扔在地上，踏了一脚转身离去，吕军这才将武器撤下。

　　锦绣气呼呼地蹲下将宴贴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

　　茅庭风不为所动，身姿挺拔，昂首阔步跨进门去。

　　她自换了装便被指指点点，进了邦交府，下人看到也是窃窃私语。茅庭风熟视无睹，只轻声同身后的女官护卫交代道。

　　“此次我等前来是为了给大荣找一条生路，挽一抹契机。别人如何欺压凌辱都不要紧，沉住气，大局为重。遇事冷静三分想对策，万不可冲动行事，否则便是杀身之祸。”

　　“是。”

　　身后传来口哨，茅庭风想到冯路摸自己脸时□□的模样，眼睛一眯，“方才那十六人面目都记清了吗？”

　　“记清了。”

　　“好。”

　　邦交府内绿水假山，奇花异卉应有尽有。虽说只是一地府吏，可却比荣国王侯府邸还宽大气派，堪比荣宫。小兵带着他们弯弯绕绕走了许久才到了宴厅。

　　脚步未踏上宴厅高高的石阶，就听到上面传来男人的哄笑，接着便是一个尖锐细长的男声，“这可说好了啊！西陇这块归我大昭。”

　　“我大荣要平遥！”

　　西陇通交，是昭国、吕国的三接口，地势平坦开阔，交通便利，是邦交贸易的绝佳之地；平遥金库，与梁国、吕国接壤，这两地皆是大荣心腹。

　　大荣地幅辽广、资源丰富，如今放上案板了，每个国必定都想割上一块，昭、赫两国出兵明抢，吕、梁二国始终按兵不动却绝不可能袖手旁观，是契约结盟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下他们已在讨论割地之事，到底达成了何种契约？

　　茅庭风面上无常，脚下稳步，心中冷静。即使达成协议，有一事是肯定的，每个国都想分大块。利往而聚，利去而散，没有什么契约是不可翻脸的，只要把水搅浑，让他们针锋相对，荣国就能喘一口气。

　　都穆清正坐厅中，听着下座三国议论割地之事，始终未语，只低头一味地把弄腕间的玉镯。

　　座下赫国新君打量着局面，识趣地起身立于厅中，握拳躬身至膝，以吕国之制向都穆清行礼，“赫国且听吕国安排。”

　　他说完，梁王重重哼了一声，左袖一甩，杯盏碎地，“低贱之国也就只能靠阿谀奉承来立足了！你爹当年为了立足，不惜将自己最爱的儿子送入荣宫为质，现如今你更是个只会拍须溜马的，一家没根的东西！”

　　赫国面色扭曲，但仍然赔着笑，“梁王叔伯对我赫国是误会至深啊！来，晚辈敬您一杯！”

　　说完赶忙回到桌上拿起酒壶，毕恭毕敬地给梁王桌前的酒杯斟满。

　　梁王无视，继续戳脊梁骨，“若不是你那长兄做了质子，这赫君之位还轮得到你？”

　　被戳到痛处，赫国新君一僵，继而面如黑煞，“梁王心中挚爱做了荣王后，心中自是有恨……”

　　话还未说完，梁王大臂一挥，提起一旁所带的金柄长刀，就往面前人的头颅砍去。赫国新君躲得快，但仍砍了左肩，血染白衣。

　　“哎呀！”昭王适时上来劝和，“哥哥弟弟莫动怒，这天下大和之际，可是要举杯庆贺的！”

　　梁王举着砍刀满脸狰狞，赫国新君眼中恨意难消。都穆清居高临下，嘴边勾笑，看戏般差点笑出声来。

　　“荣王到！”

　　门将高声报，厅中人停止了打斗，皆一同往大门看去。都穆清抬头，只见来人玉冠束发，肤色姣白，额目宽和，面相天姿，虽穿着男制，却难掩身形挺拔，身姿姣好。

　　茅庭风行至厅前，目光一量，厅中争执的三人，左边被砍伤，脸色发白的是赫国新君别央，同她年纪相仿，赫国二子之一，去年继位；中间身形瘦小面目细长的是昭王昭佑，兄长驾崩，他笼络了政权，将太子围杀，才得王位；右边手举金刀，面毛直立的是梁王梁瀛，五国之中仅有他还是第一代君王。

　　而厅中正坐……

　　茅庭风抬脚入厅的动作一滞，玄服木冠，身材高大，脸似刀剑硬朗，眉目如剑犀利，不就是群蟒山那晚所见的男子？王后与相丞通奸，这什么丑闻秘事？

　　她飞快地甩过心中的计量，跨进厅中，双手交握含首，示荣国之礼，“荣君茅庭风来迟，还请都相见谅。”

　　朗朗女声如清风忽来，似春日竹间，都穆清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默然，金口不开。

　　茅庭风维持姿势，脑中飞快，思虑该要如何应答，只听见旁边“呵呵”一声冷笑，尖锐的声音如甲刮铜属，让人发毛。

　　“这天下第一女君排场真是大，”昭佑嘲讽为难道，“这七日的朝贺宴，你竟迟到了三日，寓意何为？”

　　茅庭风刚想开口，那都已经被砍了一刀，血红半身的别泱还是不忘拍马屁，“吕国威重，相丞之功天地可鉴，这竹青色乃吕圣特赐相丞所用。你如此冒犯还不赶快脱下！”

　　如此大庭让一国君王脱衣？一圈宫人婢女捂着嘴笑。

　　怪不得这一路皆是指点与私语，原来这竹青色是御赐。茅庭风不卑不亢，光明磊落，“国中事务繁忙，还请诸王见谅。这竹青色雅，竹根顽强，竹骨正气，本君与相丞同其所好，实则有幸。”

　　“哈哈哈哈！确实是事务繁忙，本王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梁瀛将金刀往旁一扔，铿锵巨响，继而走过来绕她走了两圈，眼神像看马，“你倒是会生，模样像你母亲。”

　　梁人善骑射，整日与马相处。梁王身上一股子马味，熏得茅庭风眼睛发酸，但还是昧着良心扯谎，“梁王英姿依旧，晚辈望尘莫及。”

　　年轻貌美女子的称赞对男子是最有妙用的。都穆清看梁王被哄得鼻孔朝天，春风得意的模样，嘴角一勾，“荣先王赖崇祥乃神人也，起兵灭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种种战绩让我等望尘莫及。不过要说最让本相五体投地之举，便是开天下，立女君。诸王可要知道，我等在此绞尽脑汁，运兵物力，还不如女子枕上朝廷，两腿一张呢！”

　　“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上位诸王府吏笑得喘不过气来，直往眼角边擦泪；下位宫人婢女边窃窃私语，边望着她笑，像是在看一件被献祭的容器。

　　背地通奸违德，表上狡阴傲气，还真是表里如一，茅庭风手上礼节依旧，直视他，“早就听闻都相一表人才，文韬武略，今日所见果然，如此年轻便位至相丞，定是深谙枕上朝廷之道，还请赐教。”

　　“……”刚才一个个龇牙的，像被呛了风的马，缝了嘴的狗，咳嗽声四起，眼睛溜溜地转。

　　都穆清脑子宕了一下，随即眼一眯，杀心四起，“在大吕，身着本相之色，言语污蔑，以下犯上，皆是罪责当诛。”

　　茅庭风刚要开口，正位旁就转来“噗嗤”一声。

　　一红衣白面男子憋不住笑出声来，争不过人家小姑娘就威胁耍狠？还用竹青色为借口，明明都讨厌死这个颜色了，还装腔做派，怎么那么不“都穆清”呢？

　　华行修心中正腹诽道，结果被都穆清狠狠刀了一眼，收敛了脸色，佯装清了口嗓子，“荣君千里迢迢而来，还是快请坐吧，只不过这厅中狭窄，我们便将桌子往旁挪了挪，不知荣君可否？”

　　茅庭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近墙有一张小方桌，上面置着花瓶鲜果，连垫蒲都没有。

　　“无妨。”茅庭风暗深一口气，往那方桌走去。可还未坐下，都穆清便站了起来，木着脸，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围场。”

　　“左右这政事都已经议完了，坐了一晌午，去围场活动活动筋骨正好。”梁王抖肩动腿，大阔步跟着往外。

　　昭王看着别泱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关心地上前碰了碰那血淋淋的伤口，“弟弟先去医理吧？免得流血伤身啊！”

　　别泱脸色已经发白，“谢哥哥关心，这点伤不碍事，弟弟处理了便去围场。”

　　说完被由随从扶着走了出去。

　　茅庭风、华行修在最后齐步迈出大门。

　　一旁的人身形单薄，头上发丝间结了冰珠，一个女子扛国之重任，有勇气前来，华行修心中敬佩，“荣君这番前来，必死无疑。”

　　茅庭风知道他所说是实话，并非吓唬，但心中早已有准备，所以只微微颔首，淡然道，“多谢提醒。”

　　——

　　虽是冬日，围场却绿草如茵，叶木繁茂，围场一侧是马场，天下宝马品种尽有。

　　男人见了马便如同见了美女，一众人看马选马赞口不绝。

　　茅庭风不善骑射，仅仅只是会。她不喜欢琴棋书画，也不喜欢骑射打马，幼时父辈征战，她在马背上读完书之后，就喜欢去田间地里看庄稼，去屋前巷里看百姓。

　　围场捕猎，她知道自己便是猎物，但如今国难当头，她没得选，就算她借口不去，那群豺狼虎豹也会千方百计让她去。

　　都穆清的随马是一只赛鸢飞，马匹高大，通体黑色，毛色发亮如绸，肉翅紧致。

　　都穆清马踏一踩，飞身而上，那赛鸢飞便疾驰而去。梁王不甘示弱，手上的缰绳使足了劲抽身下的马，后面诸王百官亦是卯足了劲追。

　　围林野兽出没，茅庭风不敢掉队，刚开始还能跟上，后来却是连人影都不见一个，还误入了一片暗林。

　　已经申时，日头眼看着就要西斜，林中时不时还传来几声野兽低吼，近在耳边。

　　茅庭风不敢轻举妄动，下了马躲在一棵大树后，仔细辨别那兽鸣的位置，她背靠大树，左持弓，右秉箭，蓄势待发。

　　“啪嚓……”是林中残枝落叶被踩断的声音。

　　“吼！”越来越近，像已经到了树背。茅庭风心弦紧绷，十趾纠成了一团。

　　“耶……”骑着的那匹马忽地跳起嘶鸣，随之是惊天动地一声人叫，“啊！”

　　“嗷呜！”

　　树林中藏着个蒙面人被巨兽扑身撕咬，手上拿着的弓弩乱发，利剑擦着茅庭风的头飞过，射进树干里。

　　这就开始动手了？！茅庭风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扎在树干里的剑，脚下突然一动，低头。

　　被咬断扔过来的黑衣人头颅，死不瞑目，双眼睁得大大的正看着她。

　　“！”茅庭风差点惊呼出声，那巨物似是觉察到，呼啸了一声往这边走过来。

　　她不敢动，只能将头微微侧一个方向，避开那可怖的头颅，结果从地里钻出来一只鼠，将那头颅顶开，又滚到她视线之内。

　　茅庭风咬牙，竖着眼睛给自己壮胆，和那好像还会笑的头颅对视。

　　巨物走了一圈看无事，便又走回去继续啃咬。

　　趁着其大快朵颐时，茅庭风小心翼翼地秉着呼吸往一旁撤，到了林外，慌不择路地拔腿便跑，边跑边时不时回头看，生怕那巨物跟上来。

　　一口气跑出许远，踉跄地到了一片宽阔的绿地处，“咻。”

　　茅庭风逃命的那口气还没放下，忽地眼前一暗，发丝全散开了。手往发顶一摸，玉冠没了，转身一看，被箭射了钉在身后的树上。

　　回头，远处高马上的都穆清手持弓箭，面峻如石，眼中看她是如牲畜般的低贱。

　　茅庭风知道自己是危在旦夕，她站起来，身形笔直如竹，直勾勾地与都穆清对视。

　　见她满眼仇恨，都穆清满是快意，“听闻荣国先王骑射天下第一，当年就是那么一箭便取了穆部先王性命。不知相比荣王，本相技艺如何？”

　　身后诸王百官追来，围成一个圈，将茅庭风包围起来。

　　听到他问，茅庭风笑出声来，什么畜生竟想与父王相较？“穆部先王嗜杀成性，罪恶滔天，都相有之过而无不及，父王定是远不及的……啊！”

　　话刚落音，左肩便是一凉，随之是触及心扉的痛，眼前一片发黑，双腿不受控制地往下跪去，茅庭风视线有点模糊，迷瞪瞪低头，只看到一支短柄利箭插在左胸，口中一股咸腥。

　　都穆清身旁的别泱左肩绑着白纱，右手持着弓弩，像条瘸了的狗叫唤，“穆部国破家亡是理所应当，先王亦是死有余辜，现如今盛世朗朗全仰仗着吕国，你岂敢将都相与之相较？死到临头还这般嚣张！”

　　痛……好痛。茅庭风说不出话来，右手颤颤巍巍地要摸上胸口，结果身旁一阵疾风，头发被人抓住拖行。

　　身下拖拉割扯，血肉模糊，头顶是昭佑厉鬼一般的笑声。

　　茅庭风早已经不能言语，翻着白眼，双手垂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行了不知多久，最后像死物般被扔到马粪堆里，四周炼狱鬼笑。

　　苍蝇臭虫密密麻麻扑满了她身上，钻进她口鼻。茅庭风身体轻飘，左身痛觉好像少了些，思绪渐渐飘远。

　　她在哪？哦，吕国。可是为什么耳边会有尤景仰奋振的战鼓声，侯远败北的怒吼声？

　　眼前大火又是怎么回事？乌书灵浴火拼死护卫荣宫以一挑群，身负重伤。

　　还有那腥味是什么啊？玉束百姓被屠，血流成河。

　　这是走马灯吗？她要死了？可她不甘心死啊！

　　父王叔伯的音容笑貌回荡在脑中，他们谆谆教导要他们后辈四人守住江山，让百姓吃饱穿暖，希望有朝一日，千里鱼跃，万里黄粮，棉锦百里，金油十方。

　　这其中的每一样他们都还没做到呢，让她怎么安心去死啊？

　　茅庭风吊着口气，最终坚持不住还是两眼一闭晕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