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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外头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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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有什么东西停了。
奥利维尔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风依旧柔和地吹拂着,花园里发光的植被依然如浪涛般轻轻摇曳,并无异常,但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压力消失了。
书籍塞回书架的空隙当中,确保不留痕迹,奥利维尔转动手推椅的轮子,刚滚到后门口,背对着自己的桑映入眼帘。
她站起来,比那圈石砌矮墙高出了半个身子,正微微仰着头,专注地凝视着空中那块悬浮的巨大水晶。
原先只有薄薄一层液体的水晶,此刻已经被填充了三分之二。液体呈现一种近黑的深紫色,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这里头是什么?”奥利维尔忍不住问。
“唔……”桑转过身来,笑得露出了两颗略显尖锐的小虎牙,“你猜?”
奥利维尔知道她不能说谎,所以一般一般说这样的话,就是不想回答的意思。
他本来好奇心就没这么重,没强求——虽然也没本事强求。
桑似乎心情很好,路也不绕了,轻灵地跳过矮墙,哼着曲子穿行过花园。
奥利维尔刚退开一点,准备留给桑进屋的空间,她突然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线突然扯住,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扑,以一种吃狗吃屎的姿态趴在了地上,压平了一片植被。
“桑?”奥利维尔眉头紧锁,尝试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桑一动不动。
她的双臂垂在身下,连摔倒时本能的支撑动作都没有,显然是先失去意识才倒地的。
意识到这一点,奥利维尔终于感到了慌乱。
他顾不上会压坏植被,驱动手推椅快速来到桑的身边,一手紧抓扶手,吃力地弯下腰,将她翻了过来。
桑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胸膛连一丝细微起伏都没有。
死了?
不,不对,血族本来就不是活物,是由负能量驱动、依赖鲜血维持存在的精妙尸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奥利维尔不敢去探她的脉搏,僵持了几秒,猛然想起屋内藤蔓上还吊着一位绿精灵,立刻调转轮椅,返回屋内。
希尔瓦尼拉还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之中,忽然就被咚的一声闷响给吵醒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桑在捣乱,扒开藤蔓怒气冲冲往外一看,却只看见了那个坐在手推椅上的人类。
人类明显才刚不良于行不久,下肢看着并没有任何萎缩的迹象,脊背打得直直的,一手扶着手推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正缓缓放下一根破烂金属棍。
他!居然!学桑!用东西!戳她的床!!
希尔瓦尼拉一溜串精妙绝伦的骂人精灵语都已经抵着嗓子眼了,又被她猛吸一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精灵语被认为是与世界本源共鸣的语言,常常被掺杂在符文之中,对着一个柔弱的人类哪怕吐出一个不好的词,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你最好……”她转换了通用语,声音因为强压怒火而显得有些咬牙切齿,“……是真的有事。”
“希尔瓦尼拉小姐。”奥利维尔镇定开口,“虽然我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想请您去看一下。我觉得桑她……”
他顿了顿,肩颈线条绷出一个弧度,暴露了他此刻深藏在克制隐忍之下的不安。
“……她好像死了。”
“我真是……”希尔瓦尼拉气极反笑。
她抓起自己的衣服自吊床上一跃而下,一边往外走一边往身上套外套,随即一脚踹开了木制的后门。
围绕着树屋的藤蔓随着希尔瓦尼拉的动作如潮水般褪去,生怕晚一秒就也会挨一顿臭骂,露出了仰躺在花园泥土地上,一动不动的桑。
希尔瓦尼拉第一眼先看见了花园矮墙后头那块快满的水晶,惊奇地从口中发出“嚯”的一声。
“还不赖嘛,比之前进步多了。”希尔瓦尼拉蹲下身,露出有些恶意的笑容来,捏着桑面颊上的软肉,像是挑拣什么货物一般左右翻了翻,“真是难得乖乖躺着啊……嗯……我看看,身体没有明显的损坏,控制得不错,不愧是……”
不愧是什么?
奥利维尔屏息去听,可希尔瓦尼拉却并没有再往下说。
“不过是意识离开了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希尔瓦尼拉站起身来,一边指挥藤蔓把桑拖进去,一边对着奥利维尔道,“身体没损坏的情况下,一会就回来了,你就当她……嗯……需要睡一会吧。”
她话音刚落,被拖到屋子中央的桑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她左右茫然地看了看,似乎还没完全回神,随即极其夸张、做作地张大了嘴,打了个又假又响的哈欠。
“行了,你根本不会困。”希尔瓦尼拉翻了个白眼,“别装模作样了。”
桑慢慢合上了嘴。
奥利维尔都以为她被嘲讽了会生气,可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开口道:“凯伊让我替他向你问好,希尔。”
这是奥利维尔第二次听到“凯伊”这个名字了。
他企图从对话中听出一些什么信息,可希尔瓦尼拉听闻了桑的话,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到那张堆满仪器的大木桌前,开始调试一个造型极其古怪,上头布满旋钮和水晶透镜的装置,头也不抬地问:“使用了这么多魔力,身体怎么样?”
桑嘎吱嘎吱晃了晃脖子,又伸伸胳膊腿:“没啥问题。”
“你那封印解到过第三层吗?”
“没有。”
希尔瓦尼拉哼了一声,昂起头来:“我的得意之作,就算解到第三层也能撑住。”
“真的吗?!”桑的眼睛刷一下亮了起来,“那我一定得试试!”
“……你那是什么表情?!”希尔瓦尼拉猛地转过头,瞪着她,“我的意思是如果遇到特殊危险情况,你可以不像以前那样有那么多顾忌,不是让你随时随地肆无忌惮地乱来!”
桑移开目光:“我没这个意思。”
“放屁,你绝对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说话这么……这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她突然看向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本不想搭腔,可桑仿佛根本不知道“尴尬”二字怎么写一样,圆溜溜的黑眼珠子一直盯着奥利维尔,他最终只能帮忙接口道,“文明。”
“对!”桑像是找到了武器,立刻转向希尔瓦尼拉,“你怎么说话这么不文明啊!”
“你居然还在乎文明不文明……你知道文明两个字怎么写吗?”希尔瓦尼拉不可思议地瞪着桑,仿佛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离谱的笑话,“你上次来我这里,把那两个兽人的脑袋碾成酱汁的时候,可没说过不文明。”
奥利维尔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胃里瞬间翻江倒海,碍于面子还是强压下不适,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那是他们先挑衅我的。”桑丝看起来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自己理亏。
虽然她大概率连什么是理亏都不知道。
“那你碾就碾了,干嘛非要在我院子里碾!”希尔瓦尼拉放下仪器开始来回踱步,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抓住了自己的脸,“你知道兽人的脑浆对于一个热爱自然的绿精灵来说,是多么恐怖的东西吗?!我都留下心理阴影了!”
桑显然不信:“你都研究黑暗魔法了,怎么还怕这个?”
“我是绿精灵,不是沼泽女巫,怎么不能怕……等下。”希尔瓦尼拉激动地反驳,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脸上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当时实验格外成功的原因,是因为植物上有兽人的脑浆?”
她立刻喜滋滋地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实验记录,一边用羽毛笔往上写着什么,一边问:“既然你身体没啥问题,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看望我这个空巢老人了?”
“啊。”桑中像是终于想起了旁边还有个人似的,看了一眼奥利维尔,朝着希尔瓦尼拉介绍道,“腿没了的人类。”
介绍得真是言简意赅。
奥利维尔扯了扯嘴角。
“我有眼睛,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希尔瓦尼拉颇为无语。
“你治一下他。”桑说。
她的语气中其实没有带任何命令的感觉,轻松随意到仿佛是在说“前面的让一下”。
正因如此,惹得希尔瓦尼拉格外不爽。
“你说治我就治。”她终于从笔记上抬起眼,“我是你的眷属不成?”
“唔……”桑眨了眨眼睛,“毕竟你是我认识的绿精灵里面,自然治疗用得最好的。”
希尔瓦尼拉手中的羽毛笔顿住了。
她震惊地看着桑,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但最终只是缓缓合上笔记,假装毫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没想到你这个榆木脑袋也会有识货的时候,既然这样也不是不能帮一下忙。”
说完,她转身走到房间角落,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巨大木箱,然后把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进去,开始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挑挑拣拣起来。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哼着轻快的调子,双手并用麻利地扒拉着里头的东西,翻找东西时带出阵阵灰尘。
奥利维尔趁着这个间隙,把目光挪向桑,发现她正用一种发现了有趣事物的愉悦表情看着希尔瓦尼拉的背影,漆黑的瞳孔中一点红色若隐若现。
按照奥利维尔这几天的观察来看,桑的身上应该存在着一个力量封印。
这个封印很强大,且受她自己控制。
封印完整的时候,桑不仅不会泄露一丝一毫的黑魔法气息,甚至可以以人类的身份穿过各种白魔法的结界。
但是目前看来,这个封印似乎不太稳定。
至少在桑兴奋的时候,容易控制不住。
“找到了!”
希尔瓦尼拉站直,转身,桑和奥利维尔得以看见她手上托着的,有小臂长的木质盒子。
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和年代跨度极大的堆满整面墙壁的古籍,都这样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地,大喇喇地放着,这个盒子的魔法封印却有好几层,即便是希尔瓦尼拉也废了一番功夫才解开。
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吗?
奥利维尔死死盯着希尔瓦尼拉的手,眼见着她掀开盒子的盖子,却失望地发现里面只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炭。
“看来不能用了。”桑遗憾道。
希尔瓦尼拉把黑炭拿出来,晃了晃,从手指注入魔力企图干点什么,半晌后也放弃了。
“没办法,一旦离开月之森,里头的自然之力就会急剧衰弱。”她把东西丢回盒子,“我加了很多层封印企图延缓衰弱,但现在看来效用不大。”
“等一下,”奥利维尔皱着眉,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这里不是月之森?”
“怎么说呢……”希尔瓦尼拉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怎么回答,“准确来说这里是月之森入口的夹缝空间,再往里走才是真正的月之森。”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你是月之森的守门人?”
希尔瓦尼拉挑眉,一旁的桑发出了噗嗤一声笑。
她本来是想憋一憋的,但奈何在漫长的、随心所欲的人生当中,从来没有做出过憋笑这样的事情,仅仅半秒就破功。
奥利维尔明白自己的猜测有误,且一定是很荒谬的误解,才让二人是这样的反应。
但他没有更多的信息,一时之间也没办法有别的推测,只能闭口不再言语。
所幸二人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希尔瓦尼拉连盖子都懒得盖,随意地将盒子扔进堆着杂物的箱子。
“看来只能回月之森再取一点了。”她朝桑比划了一下,“大概要这么大一块,应该就够了。”
奥利维尔见桑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没忍住开口道:“桑去?”
这不靠谱吧?
难道不怕她去了以后搅个天翻地覆吗?
“反正我是去不了的。”希尔瓦尼拉余光刀子一样划过奥利维尔的轮椅,“不然你自己去?”
身奥利维尔又闭嘴了。
曾经在谈判桌上伶牙俐齿,无往不利的洛伦斯维特大公,如今是个残废,只能吃瘪。
“早去早回。”希尔瓦尼拉说着悬身出门,桑立刻推着奥利维尔跟上。
希尔瓦尼拉是人高腿长的绿精灵,走道速度快,桑也就跟得快。
她也不管奥利维尔的感受,把手推椅推得轮椅子骨碌碌地响。
骤然停下的时候,奥利维尔险些因为惯性飞出去,手臂紧紧抓着扶手才安稳,本来放在腿上的拐杖啪嗒落地。
“就是这里。”希尔瓦尼拉用靴子摩挲了一下站定的地面,立即有金色的纹路蔓延而出,层层叠叠而起,形成了一道拱门。
奥利维尔犹豫了一会,本来想撑着扶手,弯腰从地上捡起拐杖,还没动手,就有藤蔓从地上悄悄支起枝叶,卷着拐杖扔回了他腿上。
做完好事,藤蔓向后褪去,奥利维尔的目光跟随着,发现这里正对着小屋唯一一扇敞开着的窗户。
而透过窗户,正好能看见希尔瓦尼拉用来睡觉的那个藤蔓吊床。
奥利维尔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是为了睡觉的时候,也可以随时看到这道拱门吗?
“月之森的结界厉害着呢,注意进去以后一定不能解开身上的封印。”
希尔瓦尼拉的话语把奥利维尔的注意力扯了回来。
她居然直接动手撸起桑的袖子探查,奥利维尔这才第一次看清桑身上封印的全貌。
在她白皙的大臂外侧,皮肤上清晰地烙印着三朵被墨色荆棘紧密缠绕成一串的赤色蔷薇花。
花还只是含苞待放的状态,花瓣层层叠叠、细细密密地合拢在一起,因重力而微微下垂,形态栩栩如生,几乎能以假乱真,有一种妖异的华美感。
“解开会怎么样?”桑跃跃欲试。
“……”希尔瓦尼拉被她的反应噎了一下,没好气道,“以你的能力倒也不会怎么样,最多也就是会被结界弹出来罢了。”
一听说会被弹出来,桑立刻就失了兴趣,任凭希尔瓦尼拉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几遍封印后,自己不咋高兴地放下了袖子。
“口袋里有没有装什么东西,都掏出来。”希尔瓦尼拉手一摊,“浸染了黑魔法的东西都进不去,趁现在留在这我还能给你保管一下。”
桑于是开始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还没有手掌大的衬裙口袋里,先是掏出来一把半人高的黑色遮阳伞;紧接着是沉甸甸一袋子金币;用油纸包随意裹着的魔物肉干;半截烧焦的羽毛:一把豆子大小,尖叫着四处乱窜的小魔物……
希尔瓦尼拉指挥着藤蔓们四散开来,一个个地抓起逃跑的小魔物,装进罐子里,回头看桑还在继续往外掏东西,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凯伊就不该把口袋给你,尽装些破烂玩意。”
她足足掏了十多分钟,才停下手来,拱门旁边的破烂堆成了小山。
“完了吗?”希尔瓦尼拉再次确认。
桑仔细想了一会,突然侧过脸来看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还没都来得及反应,只觉脖颈间一紧,那条蝙蝠项链就落在了桑摊开的手心当中。
“没了。”桑把项链塞给了希尔瓦尼拉。
“记住啊,别解封印。”希尔瓦尼拉隔空一挥手,拱门便像水面似的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去吧。”
桑又去推奥利维尔的手推椅,奥利维尔自知抵不过桑的力气,抓紧问道:“希尔瓦尼拉小姐,你还没说到底去哪里找……”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桑已经推着人穿过了结界,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希尔瓦尼拉静立在拱门前看了半晌,缓缓伸手,指尖点在了结界上。
滋——
电光闪动,等她收回手指的时候,指腹已经被侵蚀掉了一块肉,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
希尔瓦尼拉感觉不到痛似的扯起嘴角,笑了一声。
笑声飘出去,伶仃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