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站在门 ...
-
站在门口的索菲娅现在真的无比后悔自己没有听桑的劝告。
其实她平时行事足够谨慎,离开时因不确定房间是否有人,甚至没敢推门确认一眼。
大概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莱安尼丝的话,也大概是因为楼下大堂发生的无语事件让她放松了警惕,才导致了如今的尴尬局面。
“不进来吗?”见索菲娅站在半口半天踌躇不前,奥利维尔主动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啊……我嗯……”索菲娅目光四处乱瞟,就是不敢落在奥利维尔的身上,“要是奥利维尔先生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明天再……”
奥利维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有些粗暴地扯了扯勒在颈间的同样俗艳的领巾,再次抬起头时,面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进来吧,索菲娅小姐。”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我知道衣服肯定不是你挑的。”
感谢光明神!
索菲娅一边在心里泪流满面地画着神圣的符号,一边挪进房间,手中捏着空间魔法的小球,一挥手。
哐当——
那把充满了“绝望实用主义”气息的破烂手推椅,稳稳当当地出现在了床尾的空地上,连轮子都没歪一下。
奥利维尔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的时候,眉峰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质量很好的!”索菲娅见状,赶忙找补,“非常……嗯……结实!”
奥利维尔盯着手推椅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驱散某种顽固的头痛。
“我自然是相信索菲娅小姐的。”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说得很客气,但索菲娅还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勉强。
她捏着自己的治疗杖,好几次都想说出月之森的事情。
但话语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莱安尼丝是半精灵,尽管索菲娅不清楚她具体传承自哪一支精灵血脉,但只要是仍与这片大地共鸣的光明精灵后裔,彼此之间总会存在某种玄妙的感应。
既然莱安尼丝说月之森存在,那就一定存在。
可存在是一回事,能找到又是另一回事。
给予一个人类虚无缥缈的希望究竟是救赎还是残忍?
其实,在从铁匠铺走回旅馆的这段路上,这个问题早已在她心中盘旋叩问了无数遍。
“……对不起。”最终,无数复杂的思绪只化作了这样简单的一句道歉。
这时,奥利维尔已经撑着那对临时拐杖,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适应时间太短,他还无法熟练地以铁筒替代双腿的支撑,身体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稳住平衡。
铁筒杵地的沉闷声响在房间里回荡,他靠着自己,一步一顿地“走”到了那把手推椅旁,双手用力撑住扶手,缓缓坐了进去,将拐杖横放在膝上,调整到一个相对安稳的坐姿后,才抬起眼,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索菲娅小姐,还真是个标准的光明教会成员。”
索菲娅疑惑地看向奥利维尔,显然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已经做到治疗术能做到的极限了,根本没必要向我道歉什么不是吗?”他声音很淡,内里蕴含着一种索菲娅听不懂的情绪,“光明教会不欠谁,光明教会的成员也没有义务去拯救谁,应当是受到恩惠的人开口感恩,而不是施予者因为未能满足谁的期待而道歉。”
索菲娅没想到奥利维尔会这么说。
这显然这不是一位习惯于身处高位,理所当然地接受侍奉与敬意的贵族会有的言辞。
奥利维尔说完抿紧了嘴唇,看起来居然像是有些愠怒,让索菲娅更加摸不着头脑。
索菲娅在跟随卡修斯游历期间,其实见过不少人类贵族。
无论爵位高低,领地大小,他们身上总带着某种相似的气场——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高傲,言行中根深蒂固的自满,以及那份仿佛与生俱来、习惯性俯视一切的眼高于顶。
而奥利维尔的身上似乎没有这些东西。
至少在今天之前,索菲娅一直以为是因为奥利维尔隐藏得好,没有被她发现而已。
如今看来,他确实有些不太一样。
奥利维尔伸手握住手推椅两侧的轮子,利用手臂的力量控制着手推椅顺利往前行进了一段。
手推椅看着破破烂烂,行进的时候出奇地稳,没有什么阻塞感,也不颠簸,却在奥利维尔想要出门的时候卡住了。
旅馆的房间不大,门是仅供单人通行的窄门,居然只比手推椅宽一点点,奥利维尔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几次尝试,都因轮子边缘凸起的粗糙铆钉死死卡在门框上而进退不得。几番折腾下来,他额前已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略显急促。
“要不,要不我把手推椅放进空间里先拿出去吧?”她怕奥利维尔拒绝,说完后又立刻补了一句,“况且手推椅也下不了楼梯啊!”
奥利维尔的房间在二楼,简陋的手推椅确实没办法靠着他自己的力量去到一楼。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
他摁着太阳穴,脑海里已经出现了自己是怎么戴着钢铁做的假肢,拄着拐杖,穿着玫红色的滑稽礼服,在众人的注视下笨拙地一步一步往楼下挪动的模样了。
本来旅馆里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兽人就看不起人类,到时候不知道要笑成什么样子。
如果再当众摔一跤,球一样地滚下楼梯,他宁愿自己立刻马上死在魔兽林里。
“不必了。”他听见自己生硬地开口拒绝,“我……”
“你们在干嘛?”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奥利维尔拒绝的话语。
桑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带着笑意弯腰看着坐在轮椅中的奥利维尔。
她个子不高,只是微微弯腰,没有离得很近,却让奥利维尔脊背发凉。
昨夜魔兽林边缘,那种被非人存在凝视后,寒意窜上脊髓,想逃却动弹不得的窘迫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他手臂猛地用力向后一拉!
嘎吱——
手推椅的轮子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猛地向后撤去,与门口的桑拉开了距离。
气氛一时凝滞,索菲娅见状连忙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这样啊……”桑缓缓直起腰来,漆黑的眼眸中映着奥利维尔警觉的脸,突然咧嘴笑了一声。
下一刻,她已经大跨步走到了奥利维尔跟前,单手一勾,居然直接把人凌空提了起来,像麻袋一样轻巧甩过肩头。
奥利维尔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一下腾空,视野骤然颠倒,地面与天花板在眼前旋转过后,腹部肋骨被肩膀重击,发出“咔”的轻响。
剧痛如闪电一般窜上脊柱,血液因为倒悬而涌向头部,太阳穴突突直跳。
“桑!”奥利维尔用手肘撑着桑的后背,勉强抬起一点上身,愤怒地吼出声,随即又因为这个动作导致胃部被挤压而干呕出声。
还好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就算呕也没有呕出东西来。
如果以这样一个不雅的姿势,还吐别人一身,奥利维尔宁愿自己穿着玫红色的礼服滚下楼梯。
桑的手臂环在他腰间,似乎觉得这截腰身细得有些意外,还顺手在他后背摸了两下。
奥利维尔只感觉后背汗毛倒数,死都不愿意以这样一个姿势被扛出屋子,在路过门口的时候伸手紧紧扒着门框。
凭心而论,奥利维尔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他擅长细剑、匕首格斗、短弓、骑术,庄园里头有辽阔的马场,时不时就会去打猎放松,一直保持着健康的身型,算是能打的类型——前提是对手是单纯的人类的话。
奥利维尔五根手指头紧紧扒着门框,手臂上肌肉凸出,青色的血管在皮肉下突突直跳,因为使劲过度甚至还有些颤抖。
但这一点点阻力丝毫没有影响桑的步子,她穿着靴子的腿往外一迈——
咔嚓一声,奥利维尔的手臂被硬生生拉脱臼了,痛得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喘息着从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呻|吟声。
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停下了脚步。
二人已经走到了走廊上,远处几个正从房间出来的兽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奥利维尔双目紧闭,额上覆了细细密密的一层冷汗,双臂垂在桑的背后,即便会被人看到残缺的肢体也一动不动,如同任人宰割的牛羊。
其实死在这里也好。
他想,艾瑞恩也别回了,一个残疾的大公爵迟早会被女王放弃,与其清醒着一点一点看自己被议论,被排挤出权力中心,还不如就现在死在这里,起码还能留一个好名声。
“你怎么了?”始作俑者没有半点愧疚,甚至还扭过头来看奥利维尔,却只看到一个沉默的、毛茸茸的后脑勺。
“那个……”索菲娅站在门口,小声解释道,“他好像脱臼了。”
桑:“你脱臼了?”
奥利维尔本来是不想回答的,但他沉默了一会也没见桑有下一步动作,隐隐感觉到如果自己不回答,她真的有可能和自己在这里一直僵持下去。
走廊上随时会多来人,自己如今又是这幅狼狈又毫无遮掩的模样。
奥利维尔抿紧了嘴唇,最终还是率先妥协道:“手臂脱臼了。”
一分钟之后,他就被强行扔回了房间的床上接受治疗。
如果可以选择,奥利维尔绝对不会以这样的模样躺在床上,被两位女士盯着看——即便其实她们早就见识过自己的狼狈了。
可惜他没得选。
身为一个双腿残疾,双臂脱臼的废物,他只能任凭自己像麻袋一样,随着桑的心意卸货。
“没有魔力保护的人类□□,强度只有兽人的五分之一。”因为脱臼不是什么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大伤,索菲娅甚至有余力一边操控金线修整骨头,一边苦口婆心地往桑的脑瓜子里塞常识,“一定要小心对待!”
她强调了“小心”二字,生怕桑不小心把奥利维尔的身体扯成两半,就像扯开腐化巨熊的脑袋一样。
“唔。”桑蹲在旁边鼓捣那把手推椅,对索菲娅的话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随意道,“我没想到人类真的这么脆弱。”
极度敷衍。
奥利维尔闭上眼睛,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好在仅仅只是几分钟的时间,索菲娅就处理完了奥利维尔的脱臼。
她扯断治疗的金线,起身,刚往旁边走出几步,手推椅就咕噜噜从她刚刚站的位置上划了过去。
桑完全没有自己是罪魁祸首的自觉,坐在手推椅上,用魔法控制着轮子在屋子里乱窜,索菲娅不得不挪开旁边的椅子防止她撞倒。
“你不是在下面和老板玩吗?”她边挪椅子,边开口询问,“怎么突然就上来了。”
“我闻到索菲娅的味道变强了,就上来看一眼。”
“味、味道?”索菲娅一慌,忙抬手在自己身上左右嗅闻,“我昨天晚上也洗漱了啊,难道是衣服没洗干净吗?”
“不是这个味道。”手推椅无声地滑到索菲娅面前,停了下来。
她双腿盘在椅座上,黑色的裙摆如墨色花朵散开,睁开的眼瞳中,有一点艳丽的红色。
“是灵魂的气味。很混乱,也很沉重,像沼泽中的漩涡。”她的指尖轻轻点向索菲娅的胸口,动作很轻,却让索菲娅感到那里微微一窒,“你在想什么,索菲娅?”
“我……”索菲娅嘴唇微颤。
那一瞬间,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探入了她的意识深处,精准地抓住了那些纠缠不清、被她竭力压抑的思绪,迫使它们化作不受控制的言语,从喉间涌出。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奥利维尔先生他的腿可以治疗的事情。”
糟了。
话语说出口的瞬间,索菲娅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是已经晚了。
原本失去所有生气,闭目仰躺在床上的奥利维尔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看着她。在奥利维尔和桑的注视下,索菲娅不得已,把关于自然治疗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叙述时,她刻意模糊了莱安尼丝的确认,只将其描绘成一个几乎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传说,一个三百多年前尚有零星记载,如今很可能已不复存在的缥缈希望。
她怕给予过高的期待,反成更深的折磨。
奥利维尔听后沉默了很久,索菲娅也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双重罪魁祸首的桑坐在玩腻了的手推椅上,嘎巴嘎巴地吃东西。
索菲娅瞄她一眼,有些羡慕桑这种能够完全不在意气氛,悠闲自得的强大心脏。
“绿精灵是长生种。”奥利维尔终于开口,声音是出乎预料的沉稳,“三百多年对于人类来说已经换了四五代人了,但是对于绿精灵来说,兴许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小段。”
“绿精灵的平均寿命确实有七八百年啦……”索菲娅小声道。
“也就是说……”奥利维尔的目光落在自己因为塞了作为假肢的铁筒,而显得鼓鼓囊囊的裤腿上,下结论道,“月之森有很大可能,其实是存在的。”
索菲娅闭上了嘴,没有接话,倒是旁边的桑扫了一眼索菲娅以后,用一种颇为趣味的表情开口道:“月之森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你想去吗,人类?”
奥利维尔缓缓转头向桑,灰绿色的眼睛里头闪着冷冽的光。
他像这样面无表情的时候,身上属于高位者的压迫感很重,令索菲娅想起了光明教会里头那些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红衣大主教。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如果你想去月之森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你是在愚弄我吗?”奥利维尔淡淡开口。
绿精灵是光明长生种,光明神的宠儿。
一个暗黑种凭什么信誓旦旦地说出,可以把人带到绿精灵的居住地这种话。
奥利维尔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要生气的,可事实上,他不但不生气,内心居然还有些平静。
“愚弄?”桑似乎是觉得这个词很有意思,还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你好像有些误解,人类,我的话语中是不会出现谎言的。”
不该相信她的。
奥利维尔的理智在对自己说,相信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暗黑种,只能将自己陷于困境。
暗黑种都是狡猾、自私,谎话连篇的。
可他此时此刻却又忍不住想起漆黑又无助的雨夜中,少女带着笑意的灵动面孔,和胸前一点赤红色的蔷薇花。
“交易成立,奥利维尔。”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一丝迷惘与不确定,全然是对自己的自信,仿佛将他带出魔兽林,是像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一样顺手的事情。
在那样无尽的黑暗里,哪怕是最微弱、最扭曲的一丝光,也足以让人飞蛾扑火。
奥利维尔闭了闭眼睛,像是做好了什么准备,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翻涌的各种情绪已经被压入了最深处,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一般的平静。
“告诉我。”他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这次,我需要用什么来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