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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桑步履轻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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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步履轻盈地走到结界面前,安然无恙地穿过充满了光明元素的结界,盘腿坐在了火堆旁边。
她可以穿过结界,蝙蝠们却不能,三五成群焦躁地围着结界打转,发出细碎的鸣叫声。
索菲娅慌忙撤掉了结界,它们才得以飞到近处,丢下了抓着的人。
穿着曙光铠甲的银辉骑士们像是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落到了地上,没有一个人吭声,死了一般地安静。
奥利维尔见状心都提了起来。
只是他还来不及问些什么,桑的声音便从火堆旁淡淡传来:“没死,不愿意跟我走,被我打晕了。”
奥利维尔很是怀疑桑所谓的“打晕”到底是什么程度。
毕竟晕了过去,和晕死了过去,并不是一回事。
身为牧师的索菲娅亲自上前把叠成一堆的骑士们分开,一一检查了一番。
“这几个问题不大,轻伤,这几个重一些,哦这个……”她的杖尖在最后一位骑士的胸口上方停住,光芒流转,眉头微微蹙起,“这个伤得有些重。”
几只小蝙蝠为了争抢桑肩膀的位置,开始大打出手,叽叽叽地撞作一团。
桑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些闹哄哄的小家伙,只是托着下巴,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味什么有趣的场景。
“这是里头最有意思的,身上光元素的浓度也最高。”她回味道,“看见我的时候一脸视死如归,先喊同伴快跑,接着就一副要扑上来和我同归于尽的架势。”
通常来说,光明魔法越强大的人,与光元素的亲和度就越高,看起来元素浓度也就越大。
索菲娅把那个伤得最重的人翻了过来,在头盔破碎的面甲之下,奥利维尔看见了一张自己意料之内的脸。
这张脸呈现健康的古铜色,方正刚毅,脸颊和鼻梁上有几处淡淡的旧伤愈后的浅色痕迹,正是银辉骑士团的团长,莱奥纳多·阿斯克雷。
索菲娅把他身上的曙光铠甲卸下,划开内衬查看了一下伤口后微妙地顿了顿,抬头瞥桑:“他身上只有魔狼的齿痕,可是肋骨几乎全断了。”
奥利维尔听懂了索菲娅的言外之意。
魔狼是小型魔兽,靠齿爪作为主要攻击手段,绝无可能隔着曙光铠甲造成如此严重的钝击伤。
其实桑完全可以随口敷衍,比如现场也别的大型魔兽等等,毕竟除了她和这些昏死过去的银辉骑士,没人看见过当时的情况。
可她似乎连找个借口都觉得多余,只是伸手抚了抚终于成功占据她肩头的,正得意洋洋的小蝙蝠。
“我就和他玩了一小会。”她轻描淡写地说。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疼了起来。
但他没有资格对桑的行为表达任何意见,只能收敛情绪,看向索菲娅道:“能治得好吗?”
“不是什么大问题啦,用高阶治疗术就行,就是净化伤口上的魔狼污染可能需要点时间。”
她说着跪坐在莱奥纳多的面前,缓缓闭上了眼睛,唇瓣无声开合,咒文流淌而出。
随着第一道音节落下的瞬间,纯净的魔力自索菲娅手心中涌出,顺着治疗杖而上,没入顶端的金属块中,瞬间就爆裂开无数金色的咒文。
这些咒文像是拥有生命一般自动延展拉伸,最终四散成千万缕纤细而坚韧的金色丝线,精准而有序地从莱奥纳多的伤口探入,没入肌理深处。
“治疗术很有意思吧?”桑看得笑了一声,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奥利维尔不觉得有意思,只觉得有些可怕。
他曾经在王宫之中,见到过圣城派来给艾莉西亚三世治伤的红衣大主教。
那是位气质柔和的女性,兜帽掩去了面容,唯有栗色的长发如瀑般从两侧垂下。
她在施展治疗术的时候,奥利维尔正和王国内的其他三位大公爵一起守在殿外警卫,成排的骑士将四周都围得密不透风。
即使奥利维尔是个对魔法一窍不通的普通人,隔着厚重的门扉与墙壁,他依然在治疗术逸散的余波里,感受到一种近乎洗涤灵魂的、宁静而神圣的力量。
那一次,他趁着带领银辉骑士巡逻的间隙,曾透过半掩的窗户,向内匆匆一瞥。
整个房间都笼罩在细细密密的金线之中,蕴含着浩瀚光元素的符文如活物般流淌闪耀,光影交织,恍若浩瀚星河之中闪耀着的,震撼人心的极光。
奥利维尔听闻这位红衣大主教最擅长的其实不是治疗术,而是净化术。
可即便如此,身为圣城七位红衣大主教之一,她的治疗术造诣,也早已是寻常牧师穷极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而现在,在奥利维尔的面前,一个见习神官就这样轻轻松松地使出了精准度不亚于那位红衣大主教的高阶治疗术。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是断裂的肋骨被魔力精准牵引重新拼接归位的声音。
莱奥纳多胸腹的皮肤下,仿佛被塞进了一根灼热的火把,无数金线在其中涌动穿梭,将他大半个躯干映照得近乎透明。
奥利维尔眼睁睁看着他原本塌陷的胸膛,如同被无形的手缓缓托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饱满。
错位的内脏被轻柔推回,撕裂的肌肉纤维在金光的牵引下迅速缝合。
在伤口停止流血的瞬间,莱奥纳多紧闭的眼睑猛地一颤,豁然睁开。
他像是从深水中被猛地拖出,剧烈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的,混杂着内脏碎屑的漆黑污血从喉中汹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看来索菲亚的确不太擅长净化术。”桑说。
听见桑说话声音的莱奥纳多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整个人都开始挣扎,魔力从紧绷的肌肉底层蔓延而上,撞散了索菲娅的治疗金线。
“哎呀。”桑声音平平,表情却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戏谑,“人类还真是热衷于找死呢。”
“阿斯克雷!”奥利维尔不得不出声喝止。
听到声音的莱奥纳多果然顿住了。
他就像个被石化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瞪着天空,好一会才颤抖着干裂的嘴唇,勉强挤出了一点带着颤抖的沙哑声音:“洛伦斯维特……大公?”
如果可以,奥利维尔根本不想回应莱奥纳多。
可现在箭在弦上,由不得他想不想。
“是我。”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
“大公……”莱奥纳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后续的身影,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一般地涌出,顺着脸侧没入破碎的面颊当中。
这个高大健硕、五大三粗的骑士团长,和小孩一样哭了起来。
奥利维尔的头更痛了。
他几乎是凭借某种本能的预感,在对方彻底失态前抢先开口道:“不准哭!”
莱奥纳多猛地闭上嘴,死死咬住牙关,将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有肩膀仍在无法控制地剧烈起伏着。
不知为何,在这无比尴尬又混乱的一刻,奥利维尔下意识地朝着桑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桑果然在看莱奥纳多。
她依旧保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篝火,眼睛微微眯起,眸光中火光跃动,活像一只在欣赏老鼠徒劳挣扎的,慵懒而兴致盎然的猫。
奥利维尔抿住嘴唇,感觉心头闪过一丝微妙的违和感。等想抓住细想的时候,却已如流沙般消散无踪。
他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庆幸的清醒——幸好跟来了。
如果他没有跟过来,莱奥纳多肯定会被她活生生玩死在这里。
暗黑种。
奥利维尔在心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一种冰冷的现实感逐渐沉淀下来。
暗黑种就是暗黑种,自我、随性、毫无道德感。
他冷静地转过头去看还在呜咽的莱奥纳多,因此错过了桑饱含玩味的一瞥。
“阿斯克雷。”许许多多的想法在奥利维尔心底盘桓了一圈又一圈,最终问出口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句,“告诉我,你为什么带着银辉骑士团出现在夜晚的魔兽林?”
“我……”莱奥纳多开口,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打断。
他猛地弓起身,大口大口的黏稠黑物从口鼻间涌出,却在触及地面前化作缕缕黑烟,无声地消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索菲娅手中治疗杖的金色丝线轻轻一颤,齐齐断裂,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
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用手背拭去额角的薄汗,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应该……没问题了……吧。”
篝火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
索菲娅脸颊一热,慌忙解释:“我是说,生命体征肯定稳定了!就算还残留一点侵蚀,对于擅长光明法术的骑士来说,自行净化也不难的……我,我只是不擅长精细的净化术式嘛……”
莱奥纳多的咳嗽渐渐平息,但仍然捂着有些灼烧般不适的口鼻,用手掌撑地压摇摇晃晃地起身,连救命恩人都来不及谢,目光便急切地投向了奥利维尔的方向。
靠近魔兽林的浓郁暗元素将天空染成了淤血一般的暗红色,风卷过嶙峋怪石与枯草,发出如同呜咽一般的声音。
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洛伦斯维特大公一身灰白的麻布衣,头发里还掺杂着枯枝碎叶,狼狈而无力地靠坐在突起的怪石前。
二人目光相接的一瞬,奥利维尔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于是莱奥纳多的视线自然向下,看见了他裸露在撕裂的裤脚外的残肢。
奥利维尔闭着眼,几乎能预感到莱奥纳多会怎样再度崩溃大哭。
他屏息等待,但预想中的崩溃迟迟没有降临,四周只有风声呜咽和火光噼啪。
他迟疑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莱奥纳多跪伏在奥利维尔的身前。
这位年轻的骑士团长体格本就魁梧如山,覆盖全身的沉重曙光铠甲更让他像一座沉默的金属堡垒。
此刻,他深深低下头,宽阔的脊背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起伏,如同月光下一片荒芜而沉重的山坡。
没有哭声,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无声的、近乎凝固的悲恸,如同涨潮的冰水,缓慢而窒息地漫过奥利维尔的胸口。
“你……”奥利维尔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这是在干什么?”
莱奥纳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才终于将声音里的颤抖勉强压平:“我……我不知该如何向阿德里安大人交代。”
阿德里安就是奥利维尔的父亲,上一代的洛伦斯维特大公,已经逝世近二十年了。
“什么时候斯宾塞家的事情,需要你一个光辉骑士团的团长来交代了?”
话刚一出口,奥利维尔就有些后悔。
他向来克制又惯会伪装,不是会用如此冷硬语气说话的人,但或许是此刻残缺身体暴露人前的难堪,又或许是父亲的名字被陡然提起时掀起的、连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焦躁,让他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惯有的克制。
他看着莱奥纳多因这句话而更加低垂的头颅,无声地吸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头抬起来,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我还活着,就不需要别人来交代什么。”
莱奥纳多直起脊背,却并没有抬头,浑身肌肉依然紧绷如岩石。
他呼吸声粗重,带着铠甲摩擦的细响,篝火的光将他破损面甲下的侧脸侧面映得忽明忽暗。
“告诉我,阿斯克雷。”奥利维尔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你为什么带着银辉骑士团出现在夜晚的魔兽林,难道不知道入夜之后那里有多危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