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青城山盛产黑心莲》郑氾

88、新章（五） 陪伴是最好

　　苍皱眉，看着胥九欲久久无话，就在苍以为胥九欲再要吐出别的伤人的话时，他突然抱住自己的脑袋，大声吼了起来：“滚开！滚开！离开我的脑子！别想控制我，我要杀了你！”

　　又是别的莫名其妙的话：“……不，不，她不会过来的，她不会来的……你们都去死，你们都和她陪葬……”

　　语句断断续续的，但是苍却将其拼接了起来，心中颤动，上前一步去触碰发狂的胥九欲，刚接触到他的衣角就又被他狠狠甩开，“滚开！别碰我！”

　　苍被甩了出去，后退几步才稳下了身形，皱眉看胥九欲的状态，心中由最初的吃惊到如今的慎重。——他被魇住了，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甚至比五十年前还要糟糕。

　　她本以为经过太淳古城的磨炼，他会脱胎换骨……想到这个，苍心中又是一阵又一阵的疼痛，绵绵不断。但她又知道，如今想过去没有意义。

　　苍如今并没有法力，她如今的身体就是一个普通凡人，人体尚未修复好更遑论去修习法术，她不能强压，只能想其他的方法帮助胥九欲清醒过来。

　　人不能一直处于魇住状态时间长了会彻底分不清虚幻与现实，她要尽快帮胥九欲恢复正常。

　　她若没来，不知他们会用什么方法帮胥九欲恢复神志，眼下这里没有其他的活人。

　　不过这一会儿，胥九欲的眼睛就已经变成赤红一片了，披头散发的，看起来真的像魔，狼狈又痛苦。

　　苍蓄力，双腿用力，将自己当做炮弹一样弹了出去，直直撞上胥九欲，胥九欲没有防备，地盘不稳真的被她得手，直接撞到了冰潭之中，“扑通——”一声，溅起大片的水花，水花又在空中迅速结冰，变成锐利的冰雹打了下来。

　　冰潭的确对缓解胥九欲的癫狂有奇效，他落进去慢慢状态不一样了，也不想着攻击周围的人，安安静静任凭自己沉入潭底。

　　潭面上刚开始还会冒出水泡，很快就连水泡都没有了，潭面平静无波。

　　苍心生不对，在边缘处先是等了一会儿，见潭面仍旧一点反应都没有，一时有些慌乱，他如今脑子不清醒，这下掉入潭中不会真的出事吧？一方面觉得这猜测荒谬，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担忧。

　　又等了一会儿，潭面还是没有丝毫反应，苍生了真切的担忧，不会真出事了吧，掉进潭中不仅没能从魇中出来，反而被魇住淹死在潭底。

　　终于，苍咬了咬牙，拿出自己的长鸣，从长戟中暂时吸取两口灵力帮助自己不被冰潭所伤，当即跳入冰潭之中。

　　冷——极度的冰冷，苍刚跳进去就被这温度激的大脑一片清明，她适应了几秒，在潭底下试探睁开了眼，终于在潭底看到静悄悄浮在那里的胥九欲。

　　他看起来似乎失去了意识，眼睛仍旧睁着，眼睫毛在冰潭中结了冰，看那模样似是失去了生机，苍心中一乱，拨着水朝胥九欲划去。

　　苍到他身边，胥九欲仍旧是一动不动，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静悄悄地盯着眼前的人影，深思早就飘到了远方，她盯着苍的面容，直到她的手碰到他的脸颊，重重拍了下去。

　　苍想要将胥九欲叫醒，她在湖底没法子待太久，因此这一拍就用了点力，但是胥九欲被打之后仍旧是没有反应，苍却要坚持不住了。

　　寒冷——窒息——一齐袭了上来，苍脸忍不住扭曲，“咳咳——噜噜噜——”她还是呛了水。

　　水大量地涌入苍的体内，一瞬间，无法呼吸，呛咳呜咽，她在底下挣扎了起来。

　　咕噜咕噜——水冒泡的声响。

　　——好不容易复活，难道就又要死在这里了吗？

　　被淹死，这是多么荒谬的死法，普通人的身体还真是脆弱——没等苍走马灯，回忆自己活着时候，她就感受到自己唇上贴上了一个东西，接着唇舌被撬开，一股空气被渡了进来，与空气一起渡进来的还有法力，她逐渐感受不到寒冷。

　　眼前是一片阴影，但是苍没有精力去看是怎么回事，她抱着身前的这个存在，像是揪着一块浮木，死死扒着，用了很大的力气。直渡了好几口空气，苍才缓了过来。

　　缓了过来的苍这才发现，救了她一命的是一个吻，而她当浮木一般死死抱着的正是胥九欲这个人。

　　她呆呆地和近在迟尺的面孔对视，只能看着他的眼睛，纯黑色的，黑色恍若能将人吸进去。

　　“哗啦——”冰潭水面窜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紧紧相拥，苍这下才能够呼吸空气，也能感受到嘴上传来的柔软触感。

　　她这是在和胥九欲拥吻？正呆住的时候，唇上又传来一种黏湿的感觉，而后一个暖暖的物体进了她的口中，勾缠研磨……

　　他还在吻。

　　意识到这个，苍脑子轰地炸开，伸手就要推开，但是下一秒就被胥九欲紧紧扣住了双手，腰上的力度更大，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的怀中，苍愈要挣扎，胥九欲愈吻得凶。

　　苍又要呼吸不畅了。

　　“别动。”胥九欲喑哑的声音从间隙中响起，是命令的语气，而后又低头含住正在挣扎之人的柔软，苍被狠狠按了下腰，这力道很是奇怪，她一下子就卸了力，没有多少挣扎的力气了。

　　她又看见胥九欲盯住她的眼神，黑沉沉的，含着一股阴鸷，他还没彻底清醒。不知为何，苍放轻了力道，不再激烈挣扎，顺从地仰头接受。

　　远远看着，一个高大的男子禁锢瘦弱女子在怀中，两人身体均往外冒着热气，热气似乎要氤氲掉整片冰潭，两人互相纠缠，像是一对难舍难分的毒蛇。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胥九欲的脑袋低靠在苍的肩膀上重重喘息，而苍也有些出神，她有些想不通，胥九欲走火入魔的时候为什么和狗一样，真的是一点意识都没有了吗。

　　嘴唇火辣辣地疼，其实到后面她能感受到唇齿间已经有浓烈的血腥气了，舌头微微舔一下，又是一阵辛辣。
　　脑袋昏沉了好一会儿，她这才低头看正靠在她肩头一动不动的人，似是死了一样，安安静静的，也不发疯也不抬头，脑袋焊死一样静默。

　　苍琢磨了一阵，对胥九欲现在的状态有点门路。

　　现在的他更像是身体里两个人格，一个是正常的，一个是精神病，但自己太疼的时候，精神病的那一个人格就出来乱发疯，不是太痛苦的时候就是正常的那个，摆着冷脸。

　　现在在寒潭里泡了好一会儿，情况应该好了许多。

　　苍想了想，心中涌上一股冲动，这个状态下询问是最好的，于是她道：“人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显露自己的身份，什么都不告诉我。”

　　那时候，她一点记忆都没有……是最好骗的，也是最容易被刷好感度的。

　　在村庄的时候收到神秘人莫名其妙的粮食投喂，出去寻医的时候又收到一个帅气温润好心人的热心照拂，若是他那时候告诉她神秘人就是他，告诉她自己能一直陪着她……苍想，少女心事的惯例，不是更好得手吗？毕竟那时候的她虽然乐观，却也是孤独的。

　　没听到胥九欲立马的回答，苍并不着急，也没有催他，反而有闲情逸致般扬了扬潭中的水，不冷，她已经感受不到寒冷。

　　胥九欲：“你很久之前说过，想过一次安稳的凡人生活。我不能一直陪你，还会给你平静的生活带来混乱，最好还是不出现。”更别说告诉苍她的真实身份了。

　　苍垂了眼睫，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眸中的情绪，好在胥九欲也并不能看到她的表情。

　　“那日在道士的住所看到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杀那个道士。”

　　“他要杀了你，我要提前解决意外。”

　　他本意是想要守护苍得来不易的安稳凡间生活，却不料因自己的冲动，反而使得苍主动离开小村庄寻找修士，在之后还因自己疏忽让她遇到了公霖儿，进而回到青城山，到如今恢复记忆。

　　胥九欲真心觉得，那个简简单单的苍耳是最好的状态，什么也不必忧愁，在邻里有爱的小村庄里安稳地度过一生。

　　可是，却被他搞砸了。

　　说完，胥九欲终于舍得直起身，身形遮挡了苍的大部分视线，让她只能抬头看胥九欲的脸。

　　他试探伸出手，见苍没有反抗的意思，还是轻轻摸了下她的脸颊，轻声道：“我本意不想打扰你平静的生活，让你想起从前，……抱歉。”

　　苍心脏又是一痛，没理会胥九欲说的话，她现在有更想知道的事情，忍不住问：“你不怪我？我那么对你，你不怪我？”

　　当年的事情，她承认对不起他，她放弃了他，打算和他彻底结束。

　　可胥九欲如今却还处处护着她，她觉得依照自己当初的做法，他们捅她十次都不为过。

　　胥九欲的行为和语气竟还这么平和。

　　“你当真不怨我？”

　　胥九欲垂睫沉默，坦诚道：“怨，我怨，怎么可能不怨你。……当年你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他语气甚为平静，这些话说出来像是不是说的他的事情一样，语气平平，眼神却骗不了人，她还是从中看到了痛，苍也心中一痛。

　　苍以为胥九欲会大发雷霆，至少会直面言辞激烈地责怪她，她都做好了准备，但是胥九欲就这么坦率地平淡地承认，苍眼眶似被辣椒蜇了，火辣辣地想流泪。

　　“我……”苍想说对不起，但是下一刻便被胥九欲阻止了，他很认真地注视她，说：“别说对不起，我不想你和我说这些，我不喜欢，……都过去了。”

　　他本来也以为自己会恨，被抛弃的人没有不恨的，他发誓要报复她，但是她偏偏死了，死了之后他在太淳古城，又偏偏知道她还活着。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原谅了她。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只要人还活着，别的又算什么，与其纠结恨不恨的问题，胥九欲现在只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好好陪在苍的身边。

　　好好生活，他们两个都好好的。

　　“你要是觉得愧对我，就不要再把我推开了。活着真的好难，我们好好的，可以吗？”胥九欲看着苍，这样说道，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装满了恳请。

　　他轻而易举将过去揭过，是真的坦然了，与其纠结谁对谁错，现如今两人都好好活着，能够互相陪伴，不就很好？

　　空间寂静了许久，胥九欲没有再说什么，他在等待苍的回应。

　　终于，苍垂下了眼睫，轻轻点了头，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了胥九欲的腰，将脸颊埋在胥九欲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宛若两株不同但却互相纠缠的滕蔓，早就难以彻底分割，和好的过程没那么跌宕起伏。

　　陪伴，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很重要，一个选择原谅，一个选择停留。

　　“那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待情绪平复之后，苍问胥九欲。

　　“进了太淳古城之后得的后遗症，没有办法治疗，只能暂时压制。”有得必有失，胥九欲选择获得了强大的力量，继承了太淳的功法，那就要承受这份功法背后的后果。“别担心，能够陪你老去。”

　　这似乎是苍听过最动人心弦的话，陪她老去。她笑了一下。

　　但想到什么，苍的眼神一暗，而后很快释怀，双手收束拥抱胥九欲，更近地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