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明天-天明 他的恐惧并 ...
-
他的恐惧并非假装。
图邦好像忘了他也曾有过视死如归的岁月。敏敏死的那一年，图邦九十七岁。他忘了即便在那一年，他仍满怀着希望，在期盼他的第一个百岁。
神明将他的生命之火骤然吹熄，一切忽然变得不一样。他忽然发觉自己老了，心中充满忧惧，时刻担忧死亡的降临。
那一年，爱丽萨一百八十五岁，与她相比，图邦还年轻得很。但她是阿尔王的亲孙女，她天生有圣血祝福加持。阿尔王活了三百四十六年。他的王后与他同岁，但早一百年前就已去世。
达西的妹妹希玛在教廷任职，反复向他保证，神明仁慈，给予圣血配偶同等祝福。图邦作为达西的唯一配偶坐上王位，虽不能再将祝福延续，但仍能享有最高圣血的祝福。九十七年还不过人生五分之一，大可不必惊惶。
但翻遍大事记从未见有五百岁的君王。三百多岁的阿尔王，已然是长寿榜上数一数二。
图邦痛苦不堪，甚至因此生出那样怪异的念头——如果立刻剥夺他的一切，倒是一种解脱。因畏惧死亡而想要投入死亡的怀抱，又因畏惧死亡而无法施行，将他无比煎熬。
王宫别苑紧靠一潭深水，有多少次图邦想将痛苦终结在这里，就有多少次最终悻悻离去。于是这种气馁更加将他挫败，加速着他的衰老。可死亡还是迟迟未来。
相比之下，湖边大丛的野迎春倒是更先开放。不过，在玛礼到来之前，他并未留意到。
又是重复的一天，他正踱着步走向他的终点。他在思考活着的意义。活着好像没有意义，他只是在忍受活着。
宫人修整花园。
她抱着大陶瓶，瓶里满一捧张牙舞爪的迎春枝条。花枝遮挡住视线，她又跑得快，以至于快要撞人都没能发现。好在最后时刻还是及时刹住脚步，转了一圈错身让开。
她只觉得有趣，开朗大笑着说抱歉，说瞧这花儿开得多热闹，然后就跑开了。
那时他才留意到，湖边花树开得耀眼。除了野迎春，别的花草都开了，红的绿的，鲜艳夺目。那是一个好天气，没有冰冻和雾霾。人们交谈、说笑。草地青翠，鸟与松鼠跳跃。
湖面波动起来，泛着春光，粼粼暖阳。生命还在流淌。他还可以呼吸。
那是被送进宫来准备参加宫廷社交的南方贵族女儿。像这样的男孩女孩有许多，在社交时节，会在各个宫中借住。玛礼借住于霞宫，一所偏苑，离宫廷中枢颇为遥远，鲜少有贵人踏足。
适婚女儿忧愁于无法结交相配的良人子弟，若是今年仍无法成婚，免不了又被说三道四。但她还是喜欢这里，喜欢无人打扰的清净。也喜欢这个忽然闯入的神秘重要人物。他总是在湖边徘徊，像有数不尽的心事。他虽看起来年长一些，长相气质谈吐却仍属一流，难得的是与她心意相通。只是这样的年纪，这人应当早已婚配。玛礼虽是地方贵族，家族也颇有地位，她是独女，不可能给人充当情人。
我情愿只当情人，什么都不要。后来她这样说，祈求国王不要将她嫁给哲德王子。
那是世俗眼中最优越的婚配，若她初来得到这样的安排，必定感恩戴德。
可命运将她推到国王身前，她从未预料自己所爱竟会是安德洛所国王。而她得到了回应，国王也深爱她。深爱到，要将她嫁给自己的儿子，许诺成婚后，就将他立为王储。
她不情愿，他却不容分说，说这是对她最好的选择。只有这样，才能给她本应得到的一切。王后之位、圣血配偶的祝福。只有这样，流淌着两人血脉的子嗣，才能继承杜诺圣血，才能不必过早逝去。
生命重新燃起的小小火焰令他生出新的担忧，他怕这点火光闪烁随时再次被吞没，他要想出一个好办法将之永远保存。
因而也生出无比的恨意，恨命运不公，将王位来源于圣血，而非与之相反。这根本就不合理。他所统治的新王朝，是安德洛所三千年来最好的时代，绝非大言不惭。他为这片土地、为杜诺王族付出了一切，在冰冷的王座上兢兢业业守了二十余年，为何仍不属于这个族群？只因他身上没有所谓杜诺族的血统？神与纪元人类□□三千年，谁身上又没有谁的血脉，简直可笑至极。以至于他想给予他的所爱一些理所应当的保障，却要通过这样令人不齿的方式。
然而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是最好的选择。
哲德并不在意王妃人选，倒是能当上王储意义非凡。就算敏敏死了，原本也不大可能由他继位，不论亲族或王廷，都更看好阿修拉。
但阿修拉不应登上王位，这是国王与达西的共识，是他们对命运的一点小小反叛。
阿修拉应当继承王位。这是伏萨的明旨。不顾占卜师与预言家的反对，他们所见，若是阿修拉继承王位，会给安德洛所带来无尽的战火与灾祸。
这样讲的方术士被斩杀一批，并警告潜在的竞争者不要继续这种挑拨行为。但这样的预言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平息。或许因为阿修拉实在善战，仿佛恰好印证如此论述。
命运纠缠着走到今天，遥远的预言尚未成真，但还在困扰今人。国王为此感到疲累，他觉得是时候做个了断，把一切怨恨忧惧都了断。反正哲德也死了，按着圣血承继法则，他只能在达西的孩子中选择继任者。若是阿修拉也死了，才能轮到哲德的孩子。哲德有那么多的孩子，玛礼的孩子并非独一无二，与其让他们再陷入无限的争夺，不如先把路铺好。
孩子们的尸骸也在他身后。阿修拉后知后觉，想起神堂外的哀鸣，应是母亲们在痛哭。
“是啊。为什么要杀她？”国王身形有些摇晃，恍惚着回答，“是的，我爱她。我不应该爱她。我的一生，应当只对达西忠诚。她才是我唯一的爱人。可我的爱人死去太久，偏偏我还活着。她应当带我一起走，不让我还活着。活人为何还要萌发新的爱情？”他陷入真实的困惑，“人在许下诺言之后，不就应当永远遵守？为什么他的本心，要违背他的意愿？”
国王的表情变得凶狠：“可我对天发誓，玛礼结婚之后，我们就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我们对任何人都问心无愧。可不知为何，每一天每一天，午夜梦回，伏萨达西兄妹俩，都在责怪我的选择，像恶灵缠绕不休。终究是我背叛了她。杀了玛礼，是给达西一个交代。”
“何必要拿她作借口，不必是为你自己心安。”老太太这时反倒镇定下来，啐了一口咒骂，“你这懦夫。”
国王并不以为意，大笑着停在阿修拉身前。
阿修拉对国王与玛礼的私情一无所知，毫不夸张地说，这比见到祝圣堂里尸体堆积如山更加冲击。
“我、我以为，我始终得不到你的认可，是我不够优秀……”她呆滞地说道，“所以，只是因为你不爱我？”
国王摇头：“我从没停止爱你，阿修拉，我若是不爱你，你怎么会活到今天呢？”
“但你现在，想要杀我。”她望着国王手中的长刀。
“是，这是我和命运的抗争，我忍受太久，不想再等下去了，我一定要赢，所以，对不起，阿修拉，原谅我吧，这本与你无关。”
国王举起长刀，挥刀向她砍去。
阿修拉的本能比她的理智更先行动，灵活地闪避，抬手格挡，一拳便击断刀刃。老国王愣神间，再一拳迎面袭来，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轰然倒地。
爱丽萨呆呆地看着事态发展，静默几秒，大喊：“来人！快来人！”
门外无人应答。
阿修拉探了探国王鼻息，似乎并无大碍，便也向外喊了一声。大门被踢开。爱丽萨看见一部分的黑衣禁卫被另一部分制住。人群后方一群穿着陆军军装的男女鱼贯而入。领头的一男一女正是众所周知阿修拉的手下，殊曼将军与夏壬大校。
“阿修拉，你这是，这是终于要造反了吗？”爱丽萨颤颤巍巍紧张地问。
“您这话说的，您也不想死吧？我也不想死。”她忧虑地叹息。向手下道：“国王陛下突发重疾，你们就在这儿看着吗？快传御医——”想了想摆手，“让御医在霞宫等着吧，应当没有大碍。”祝圣堂这一片狼藉，总是见到的人越少越好。
“姑祖母，他说他杀我，是他和命运的抗争，与我无关。”阿修拉困惑，“他究竟在抗争什么命运？”
“你知道所有的孩子里，你舅舅最偏心你。如果当初他更喜欢哲德，而不是你，也许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人啊，最对偏心无可奈何。”
“是因为舅舅？”
“是因为开铎五世。在你降生之时，他说这是安德洛所的未来。”
“什么？我从不知道。”
“有关他的一切都不许说，你自然不知道。”爱丽萨瞧着她，不得不慨然于命运的神奇，绕了那么大一圈，一切似乎还在走向最初预言的方向。
“所谓命运，从那么早就开始了吗？”
“哦，亲爱的，那可还要更早得多。”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明天-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