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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竹马时代2 我一定会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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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落深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多的无语。
他的脸已经不是惨白了,而是黑如锅底。
一个男孩子,怎么能说出自己是太子妃这样荒唐的话的?
简直荒谬至极,不知羞耻!
然而叶木萦根本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依旧喋喋不休: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就是我,要是换作旁人,早把你告发了,任凭你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以后啊,学着机灵点吧,别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木萦学者他爹平时教训他的样子,一番话说得自以为语重心长,言语间的“我都是为了你好”就差直接说出来了,可是配上他那一副婴儿肥的脸,着实让人严肃不起来。
夜幕渐渐降临,林中光线越来越暗,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莫名地阴森。
叶木萦汗毛直竖,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黑,晚上睡觉从不熄灯。
他靠近时落深,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盘腿坐下来,觉得距离还不够,又往前挪了挪,直到两人衣角重叠方才罢休。
时落深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却无法阻止,破天荒的生出一种无力感。
果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
即便他再如何抗拒被陌生人靠近,也无法阻挡叶木萦的行动,对方甚至还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喂,你是不是怕黑?没关系,我离你近一点就好了。”
不多时,叶木萦又开口,“喂,你是不是怕冷?没关系,我给你暖暖手。”
把时落深的挣扎当成害羞,叶木萦硬是将对方刚复原的左手拉过来放入怀中,“没事儿,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大家都是男人,相互取暖很正常的......”
时落深:......
既然什么都阻止不了,那就闭上眼吧。
不知又过了多久,时落深忽觉一个重物砸向自己的肩膀,疼痛让他猛然睁眼,垂眸只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枕着他的肩膀呼呼大睡。
接着,一只小短腿搭上了他的,一只胖嘟嘟的手臂也搭上了他的胸口,好死不死恰好压在他断掉的肋骨上。
时落深:......
痛到失去知觉......
不在无语中爆发就在无语中灭亡,显然,时落深选择前者。
身体已经恢复了些力气,腿上的伤不是很严重,虽然看着吓人,但好在并未伤及根骨。
他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儿,忍着疼痛抬脚一蹬,把呼哈大睡的人从怀里蹬了出去。
叶木萦在地上滚了两圈,终于睁开眼,爬起来跪坐着,一脸茫然,不满地抱怨:“你睡觉也太不老实了吧,竟然还会踹人。”
时落深简直要被气笑了。
好在此时一队人马来到,手里举着火把,瞬间照亮周围。
一个小太监哭天抢地从马上滚下来,嘴里号着“哎哟,太子殿下,您可是遭了老罪了......”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清晰无比飘进叶木萦耳中,如遭晴天霹雳,整个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得看着时落深。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时落深抬上担架,临走之前,时落深忽然转头,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准确无误对上叶木萦的视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春猎在太子重伤的情况下惨淡收场,回府后一连多日,叶木萦一改往常,教书先生不捉弄了,鸟窝不掏了,屋顶的瓦也不揭了,就连他最喜欢的睡觉也失去了兴趣,整日拧巴着一张小脸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堪比闺阁小姐。
叶从君发现儿子的异常,也询问过多次,但都没问出什么结果。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虽然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十分不着调,但却是个有主意的,并且还犟得跟头驴似的,他不想说的话,就算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说。
直到半个月后的某天,宫里突然传来圣旨,要叶相之子叶木萦进宫伴读,叶从君才恍然大悟。
叶木萦听完圣旨,一屁股跌坐地上,心如死灰,目光呆滞,完了,完了完了,全完了,秋后算账来了......
叶夫人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上前紧紧搂着叶木萦,“我就这一个儿子,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伺候人,去了那种地方,一个不留神,便是要掉脑袋的啊!老爷,你想想办法,我不要把萦儿送进宫去......”
叶从君无奈摇摇头,叹了口气,圣旨已下,他也回天乏术。
——进宫死他一个,不进宫就要死他全家啊!
无论叶木萦再怎么不情愿,他终是入了宫。
为了家族存亡,叶木萦小小年纪选择只身赴死!
在家族存亡面前,个人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叶木萦一身凛然,目光坚定,犹如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若是可以,他真的想好好活着......
呜呜~~~
跟着小太监一路来到太子寝殿门口,大门紧闭,叶木萦站在门口,半天不愿开门,仿佛门内有什么洪水猛兽。
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叶木萦深吸一口气,终于颤抖着双手推开东宫太子寝殿的大门。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空旷的殿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看不见。
引路的小太监将他带到门口便没了踪影,叶木萦连话都没来得及问,只能一个人开门进去。
殿内光线并没有想象中的昏暗,反而十分亮堂。
书案上堆叠着各种书籍奏章,多而不乱,西边一博古架摆满各朝各代的文玩,东边一套花中四君子屏风将房间隔成内外两部分。
透过屏风,隐约可见内里床榻。
“是当朝右相叶从君叶家的小公子吗?”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遥遥传来,声音的主人特别强调了“当朝右相”四字。
叶木萦登时定在原地,脸唰一下就红了。
是他班门弄斧,不知天高地厚了。
“过来罢。”半晌等不到回应,屏风内又传出轻轻的话语,叫人听不出喜怒。
叶木萦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磨磨蹭蹭半天才抬脚。
短短几步的距离,叶木萦硬是走出了寸阴若岁的煎熬感。
离床榻还有三步之遥,叶木萦却怎么也不肯再往前挪动半步。
依旧是垂眸盯着脚尖,半点不敢乱瞟。
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簌簌的声音,叶木萦忍不住好奇,慌张感淡去几分,悄悄抬眼看过去,一个少年正倚床而坐。
“你过来一些。”那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虚无飘渺。
一道视线落到身上,如有实质。
叶木萦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像是被什么盯上一般。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这是当朝太子的屋檐。
闻言叶木萦往前挪了一小步。
那道视线似乎更加强烈了。
“再靠近一些。”
声音不大,却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叶木萦头皮发麻,只好再往前挪一步。
“再走。”
叶木萦:......
再往前挪一步。
直到叶木萦站在床前,少年方才作罢。
“为什么一直低着头?抬起头来罢。”
早知有今日,当时叶木萦绝不会再小嘴叭叭的说那些放肆的话,他现在真想回到那一天把自己的嘴堵上。
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
叶木萦肠子都悔青了。
硬着头皮缓缓抬起头来,叶木萦甫一抬眼,视线便撞进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
顾盼之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情谊。
真好看啊这双含情眼,叶木萦不合时宜地想着。
一张苍白病态的面容配上这样一双眼眸,竟是出奇的和谐,当真是我见犹怜。
正是那日在猎场偶遇的少年。
没想到他竟然真是太子时落深!
“你叫什么名字?”思绪逐渐跑偏时,一道声音将叶木萦拉回现实。
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叶木萦腹诽,何必再多此一问。
不过叶木萦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草民叶木萦。”
姿态要多谦卑有多谦卑。
时落深应了一声,道:“当日猎场相遇,我身受重伤,幸而有叶小公子的及时帮助,否则,只怕情况会更糟。我觉得与叶小公子颇为投缘,恰好身边又缺一个一起读书的同伴,便自作主张向父皇请旨让你入宫伴读,未提前与你说明,希望你不要介怀。”
他介怀有用嘛?!在这件事上,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好吧。诶,太子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么多?是在向他解释?
叶木萦突然就没那么紧张了呢。
“能给太子殿下做伴读是我的荣幸。”叶木萦嘴角的笑意真诚了几分,“不知太子殿下需要我做哪些事?”
“念这本书给我听。”时落深不知从哪翻出来一本《中庸》。
叶木萦上前双手接过来,看清楚书名后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他最讨厌看这种索然无味的书了,尤其是四书五经,整天之乎者也的,看到就犯困。
可是他入宫就是给太子做伴读,给太子念书也是分内之事,根本不能拒绝。
于是叶木萦翻开第一页,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念了起来。
在进宫的路上,叶木萦已经想了无数种“悲惨”的生活——毕竟根据他偷看话本的经验,弱小可怜贫穷无助的女主在不小心招惹到权势滔天的男主后,会被男主弄到身边狠狠欺负一番......
然而预料中的“报复”并没有发生,时落深让他进宫伴读就真的只是进宫伴读。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给太子做伴读,每天都要早起啊,太阳还没出来他就要起床了,呜呜呜,以往这个时间点他正在温暖的被窝呼呼大睡呢!
不能睡懒觉对叶木萦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
天刚蒙蒙亮就要起床,读无聊的四书五经,听太傅讲课,叶木萦整日昏昏欲睡。
这日太傅讲早课,叶木萦耷拉着眼皮,头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终于,在不知道点了多少次后,他脑袋一歪就要趴到案上。
时落深一直听太傅讲课,却还能分神时刻注意身旁叶木萦的情况。
眼看叶木萦就要趴到案上,时落深想也没想,眼疾手快,迅速伸出手,掌心朝上,托住他歪向一旁的脑袋。
掌心温温软软的,时落深不由自主的动了动手指。
太傅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吹胡子瞪眼的刚要发作,时落深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对他比了个嘘。
罢了罢了,暂时先休息吧,太傅拂袖而去。
目光落到叶木萦带着婴儿肥的稚嫩脸上,小巧的嘴,可爱圆润的鼻尖儿,长长的眼睫如小扇子般微微颤动,时落深细细看着对方,这些时日的相处,发现叶木萦虽然爱睡觉,虽然不爱读书,但本质并不坏,脑袋并非不聪明,只是单纯,玩心太重,若是加以引导,将来待他登基,未必不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时落深就这样一直托着叶木萦的脑袋,直到临近中午。
日影西斜,春风拂过,屋内光线渐渐暗下来。
叶木萦嘟囔着,原本硬邦邦的桌面变得柔软,恍惚间以为自己枕着一个柔软的枕头,忍不住又蹭了蹭,这才依依不舍地睁眼。
睁开眼睛的瞬间,叶木萦正正对上时落深那意味不明的眼神。
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还有什么比睁开眼就看到太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更恐怖的事!
叶木萦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可趴在桌上睡了那么久,腿脚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猛然起身,腿脚使不上力气,眼看着要往后摔倒,幸而时落深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从小到大都没这么尴尬过,叶木萦真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谢谢太子殿下。”叶木萦干巴巴说着。
“无妨,”时落深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本太子善良仁慈,拉你一把也是应该的。”后半句语气却怪怪的,右手托着左手腕轻轻揉着。
叶木萦回想起自己睡觉时头下的柔软,脑中忽然涌出一个骇人的想法——方才他枕着的,该不会是时落深的手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叶木萦及时收住思绪,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叶木萦。”时落深突然说。
头一次听时落深如此郑重地喊自己,叶木萦霎时绷紧了身体,微微挺直脊背,站得端正了些许,等着对方继续下文。
“你可知做太子伴读意味着什么?”
叶木萦想了想,而后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时落深微不可察弯了弯唇角,转瞬即逝。
“成为太子伴读,也即意味着将来的你,要步入朝堂,辅佐本太子,待本太子成为新君,再辅佐新君......你的一生——便与本太子绑定在一起了......”
时落深缓缓说道,话毕,又问了一句:“这样的生活,你可愿意?”
叶木萦没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太子伴读,其中竟然有这么多说法,以后要一直跟着太子,那这跟签了卖身契有什么区别吗?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将来会像他爹一样踏入朝堂,他对当官儿没有兴趣——最起码现在没有兴趣。
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呢。
可是眼下,他似乎没有拒绝太子的资格。
算了,暂时先答应下来吧——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呢!
“当然啦!”叶木萦笑眼弯弯,语气真诚极了,“能一直陪在仁慈善良的太子殿下身边,可是我的福气呢,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这时的叶木萦并不知道自己一番话在将来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影响......
那日之后,时落深对叶木萦态度软和了许多,叶木萦也渐渐不再害怕时落深,二人似乎真的成了一对很好的同伴。
可惜好景不长,当朝右相叶从君毫无征兆地辞官,携一家老小迅速离京,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后宫某位身怀六甲的妃嫔突然暴毙而亡,有人私下传言孩子胎死腹中,有人说孩子已经平安诞下却被悄悄送出宫外......
一时间众说纷纭,时落深年纪尚小,根基尚浅,根本查不到叶从君辞官的原因,更不知道他们离开后的去向,就这样,叶木萦突然消失在他的生命中,毫无预兆,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一句道别......
深夜,明月高悬,时落深站在殿外仰望着明月喃喃自语:“叶木萦,本太子最讨厌言而无信之人。你答应了我却又不辞而别,真叫人恨啊!终有一日,我会抓到你,无论是三年五年,亦或是十年八年,我一定会抓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