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代号鸢】火种》远山洲

2、冰室琉璃（2）

　　第一行政区，广陵。

　　战火在三年前集中爆发，导火索是第十三行政区——幽州最高执政官签署了同意“火种孕育实验”在beta战犯身上开展的一系列法案。

　　一管从alpha腺体中提取出来的凝胶状物质，在稍加改造后注入生殖腔内就能孕育出稳定而强大的alpha后代，“神的赐福”已不足以形容这场进化的伟大，因而这种物质被命名为——

　　火种。

　　普罗米修斯的善举让人类走向文明，自然进化的伟力让人类文明走上新的高度。

　　狂欢，陶醉，站在金字塔顶端的alpha们举杯欢呼时，冲突悄无声息激化，邪恶在阴暗角落里滋生，星火夜吹，以燎原之势在短短三年内将十三个行政区焚入火海。

　　徐州是现在唯一能够稳定自治的行政区，战火虽在局部引燃，但中心区广陵强大、富庶、安全，可称乱世桃源。

　　许多人在你的庇护下继续过着夜能安睡的日子，而更多人渴望得到你的庇护，他们穿越焦土，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到这里。

　　就比如曾经说你不配欣赏他一手好字的钟繇。

　　三年前他从广陵回到颍川，叔父知道他仕途今生无望后气得跳脚，又在得知这一切都是由于他在联盟议会上口出狂言之后差点犯心脏病，携家带口冲去他单位一连大闹三四天。

　　钟家祖上光荣过，从钟家媳妇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一水儿都分化为了alpha，后来祖辈在某些关口上眼拙，跟错了主人，河枯船朽；再后来，儿孙们也渐不争气，若说生出来的孩子能分化为omega送去联姻，慢慢巴结着，高枝一根根向上擒着，钟家或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谁曾想他们就像受了某种诅咒似的，三四代人，几十个孩子，竟全是没用的男beta——绝了育的废品。

　　好容易盼到钟繇出生，从小容色便艳绝，他成了一大家族人的心尖好，所有人肚子里都憋着一口气，日夜烧香拜佛，盼这孩子能给他们一个好结果。

　　不负众望，皆大欢喜。

　　十七岁那年，钟繇在经历了长达月余的分化期后，在后颈皮下生长出一颗种子，腹腔内孕育出含苞的骨朵。

　　“繇儿是叔父的骄傲！”

　　“这都是你父母在天上看着你，保佑着你呢！”

　　“我记得杨家有两个顶好的alpha，正适龄，赶紧跟他家定下吧，最好念大学的时候就先把孩子生了，免得夜长梦多。”

　　“还是配给女alpha好些，基因更优秀，遗传更稳定。”

　　“……”

　　那时尚还年少的钟繇觉得自己像一朵云，亲戚们踩着他飞上蓝天，去摘金灿灿的未来。

　　然而可惜的是，种子发育不全，骨朵无法开花结果，云朵并不结实牢靠，钟家人踩了个空，狠狠摔回泥里，四脚朝天，眼冒金星。

　　真的太不甘了，所有怒火倾泻在云朵身上。

　　冷眼、嘲讽、辱骂。

　　云朵被撕碎，吹散，他叔父甚至不愿意再继续抚养他。

　　“——谁让你这般无用！！”

　　“后来呢？”

　　汤匙轻轻搅开方糖，咖啡的浓香让书房闻起来格外温暖。

　　钟繇缩坐在你对面的沙发一角，几乎衣不蔽体。

　　他精神状态很糟糕，鲜血干涸在额角。

　　原本剔透洁白的肌肤布满伤痕，似遭受过非人的虐待。

　　“后来……咳咳咳……”刚一开口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窗外风凛雪寒，他是从颍川的火种实验基地逃到你这里来的，一路受过太过苦，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讲下去了。

　　站起身，从身后的衣帽架上取下大衣与围巾，用它们亲手包裹住钟繇时，你注意到他小腹有道狰狞的疤痕。

　　深红色，约莫三指宽，位于肚脐眼下方，在周围雪白到半透的肌肤的衬托下极为显眼。

　　似是新伤叠旧伤，被锋利的刀具反复划开，缝针无数次，针脚杂乱，看起来缝针的人并不怜惜他，因而伤口愈合后，成为一条蛰伏在那里的，恐怖的多足虫。

　　“移植过多少次？”你问他。

　　“……记不清了。”

　　“一次都没有怀上？”

　　回忆起那些躺在冰冷手术台上的日子，钟繇颤抖着，瑟缩进你的衣服里，说：“没有……我的生殖腔情况太过糟糕，比一些生殖腔没有完全退化的beta还要糟糕，他们说我不配孕育火种，只能当最低贱的容器……我原本的生殖腔被摘掉，移植进新的，用我的血肉孕育成熟，然后再摘出来，给其他人用。”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很淡漠，似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豫州第四行政区早已沦为omega和beta的地狱，紧随幽州其后，根据提交上来的相关资料，钟繇被列入火种孕育计划的时间是在两年之前。

　　他的叔父用一个代表同意的签字，换来了家人的安稳度日。

　　七百多个日夜的摧残使伤痛刻进他的骨髓，麻木了神经，导致他对外界的反应已经不太灵敏。

　　你将咖啡杯端到他唇边，热汽将眼睫熏得湿漉漉了他才反应过来，抬眸望了你一眼。

　　“谢、谢谢。”他不太熟练地说。

　　你在他身旁坐下，和他保持有一定的距离，他看你的那一眼里其实并没有太多感激，全是恐惧，间杂一点乞求。

　　像闯进人类屋檐下的流浪猫，潜意识里想要寻求帮助，可面对比自己强大太多的生物，还是会发自本能地畏惧，产生应激反应，哈气，呲牙，亮爪。

　　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别刺激他。

　　你不再多问什么，让他安心在这里好好休息，说会给他安排一个舒服的房间。

　　离开时，你注意到他似乎动了一下，可能是想站起来，还想对你说点什么。

　　没有着急拧下门把手，你侧目，静静等他开口，然而他最终只是再次往你的衣服里缩，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淡水蓝的眸子，没什么光亮，略微睁大，怔怔望着你。

　　回到客厅，璀璨繁复的水晶灯下，周瑜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天鹅绒沙发托住他修长的身躯，那张脸和你很相似，线条稍硬朗些，也更成熟，一看便知道与你是兄妹。

　　从前这层关系世人并不知晓，毕竟联盟要是发现江东地区二把手是你亲兄长，战火一定会更早开启。

　　如今乱世纷争，秘密不用再藏着掖着，这对你来说是好事——与江东结盟能更好保护想要保护的东西。

　　但对周瑜来说是纯粹的坏事——

　　有些事情不太好做了。

　　只能偷偷摸摸的，避人耳目，躲进黑暗。

　　他不在乎名声，他可以不要脸，但你还是徐州的最高执政官，那帮子成天依靠吃人血肉过活的媒体总想从你身上捞顿饱餐，为了不让他们吃饱，他就只能饿着自己。

　　听见你下楼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声音满带调侃地问你：“小猫伸爪子了么？”

　　“爪子被人拔掉了，挠了也不疼。”

　　你站在他身后，把他后颈上翘边的抑制贴按下去，捋平整，指尖无意刮过那块凸起，温度是滚烫的。

　　“手段不太高明啊，哥哥。”你说，“是因为钟繇么？”

　　“他不至于。我查过他和你的信息素匹配度，确实很高，只可惜他因为实验药物影响过度消耗腺体激素，现在就算用你的信息素涂满他，他也不会产生再任何欲念。”

　　周瑜顿了顿，仰头看你，脖颈因此被拉得很长，露纤细而脆弱的咽喉，说：

　　“想做么？”

　　记得第一次引诱你和他打破那道藩篱时，他也是这样，让你的脸在瞳孔里倒转，这样你的五官看起来就和他没那么像，那种名为“罪恶”的东西或许就不会纠缠他太多个夜晚。

　　上天真是太调皮了，怎么能让哥哥分化为omega，妹妹分化为alpha，而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竟然只有不到10%呢。

　　亲缘信息素互斥，难以勾起对方任何兴趣，可是周瑜的反骨从脊椎向内生长，扎穿五脏六腑。他早已习惯了疼痛，于是不惜以一种惨烈且会影响寿命的方式挑战自然天威——

　　更换腺体，使你视他如沙漠中缓解焦渴的甘泉。

　　尽管这个自私的决定让他和你的关系曾一度降入最冰点，但一声声情热期丢掉所有羞耻心的“姐姐”，和在一次次高匹配信息素带来的令人满足而沉湎的欢享中，你纵容了他的疯狂。

　　他说他并不担心钟繇，但一切皆为谎言，你从他刻意撕开的抑制贴边缝中窥见他的慌乱。

　　他知道你对钟繇有兴趣，是天然所致，拥有高匹配度的两个人即便是在万千人海中也能一眼望见彼此。

　　于私心，他很想阻挠钟繇与你见面，他大可以将这个人送去广陵的救济所，治好之后再把人送走，悄无声息；可于公心，钟繇这样能从火种实验基地逃出来的人并不多，如果能从他这里得到更多有关基地的信息，你就能挽救更多生命。

　　周瑜痛骂自己的高尚，他想做个小人。

　　放下报纸，面对你跪在沙发上，四片唇瓣下一瞬相贴，舌尖熟练顶开你的牙关，他在痛痛快快地当一个无耻败类。

　　吻紧密，缠绵，充满侵略性，虽说周瑜的侵略在alpha眼里看起来其实非常无害，就像蝴蝶在太平洋飓风面前起舞，看似勇气十足，实则是一场绝望的挣扎，拆碎他，轻而易举。

　　但你今晚没有拆碎他的欲望，捏着他的后颈微微用力，唇瓣分离，他的眼尾因不满足而泛红，水光模糊失焦的瞳孔。

　　“给他找个小一点的房间，安全感会更充足。”你摩挲着他的脸说。

　　周瑜把脸偏过去，有点生气的样子，他头发很长，露出脑后半挽的丸子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起身离开了。

　　你望着他消瘦的背影上楼，想起多年前他也跟钟繇一样，满身血污走下手术台，不顾一切奔向你。

　　只是钟繇走向的是希望。

　　而他为你带来的是绝望——

　　这个世界有种宿命论，身躯里藏着不属于自己腺体的人，头顶永远悬着死神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