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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光微茫,爱未央 孟瑄禾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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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瑄禾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遇见第二个像他这样霸道的男人了。他把专横诠释的淋漓尽致,而她却不敢辩驳半个字。
委屈吗?当然。但他也许永远不会在意。
虚浮的脚步怎么把她带到行政办公室的,她不得而知,只是觉得对方递过来的‘离职申请书’白纸黑字的格外晃眼。
“其实,这份工作一直缺人。”中年女人轻声说,“愿意来为他们朗读的法国女孩并不多,你是这一批志愿者里坚持的最久的。很遗憾,很高兴能和你共事这段时间。离职原因填‘个人原因’就好。”
“好的。”她叹口气,规规矩矩的填好,落笔都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对某人无声讨伐。
其实也就是那一次工作,没有就没有了,洛朗先生已经能拄着拐杖在书店里慢慢走动。也不至于恨赫尔曼,只是心里堵着点什么,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用他的方式来定义她的世界?为什么每一次,他都像一堵冰冷的墙,不由分说地挡在她认为正确的路上?
晚餐时孟瑄禾也吃的味同嚼蜡,好在父母终于完全放下心来,这样看,她倒是该感谢他了。
她想起医院里那个说她声音像姐姐的年轻士兵。蓝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真的怀念,还是仅仅因为她提供了一个暂时逃离现实的幻影?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此刻的赫尔曼正站在简报室外的阳台上,对着暮色中的巴黎,灌下了今天的第三杯纯威士忌。左手传来的隐痛还在持续,那两声冷冰冰的‘辞掉’砸回自己的心口上,比这疼多了。
“是,长官。伤势无碍,随时待命。”简报室传来电话的铃声,和他确认近期能否归队的确切时间。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某些不愿深究,却早已呼之欲出的悸动里。
这支不甚愉快的小插曲很快被盖过,四月,梧桐的新芽舒展成喜人的薄绿,La Hune的生机被窗外的鸟鸣唤醒了,重新流淌在柜台上的陶罐和书架间。这几月耽误的事不少,洛朗先生还要几天后才出院,她们还要在看顾一些时候,一切都还等着他们忙活。
今天下午,孟瑄禾惊喜的迎来了旧友。
“下午好。莉娅,艾格妮丝。”伊芙琳笑着打招呼,可今天,她的欢喜不像以前那么纯粹了——西格德最近很不好,她来此为他求一剂‘良药’。
“我…我想找一本《夜航》。”
西格德在自厌,那种疲惫,比平常训练的辛苦要可怕得多,它似乎沉到了骨子里。他仍然会接住她所有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笑意却像快被风吹熄的烛火,很快又暗淡在那片她触摸不到的阴霾里。
冯·艾森巴赫一家人都是骄傲的,西格德和他哥哥一样,固执的认定伤口只能独自舔舐。
直到那天晚餐时,时针滴答声她甚至抬手轻叩了两下门,也许知道是她,也许太过疲惫,他下意识应声,桌上的几张纸就那样摊开来。
于是,她看到了,其中一张信纸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什么污迹,她不敢去深想…旁边便签上有他潦草划掉的几句话。
“他们在冰与xue里,我们呢?干净的蓝天。这感觉不对。一切都不对。我们像是被遗忘的守夜人,还是被赦免的逃兵?”
原来是这样。西/线的天空太安静了,与东/线相比,在他看来是一种原罪。
伊芙琳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察觉后立刻将她揽到怀里隔开视线时,一个念头被爱意悄悄催生。
伊芙琳记得他以前和她聊到那本书时,他眼里有光,“每个真正的飞行员,都应该在心里完成一次那样的夜航。”
现在,她站在这里,替他将那道光找回来。
“…《夜航》?没有。”艾格妮丝撇开眼,极力掩去瞬间的失态,迅速找补了一个拙劣的借口,“我是说,那是战前的老书了。现在要找,并不容易。抱歉。”
《夜航》…不只是珀西瓦尔带走的那一本。所有,是所有,他们共读过的所有文字,早已将这个书名下倾注的比纸张重得多的分量。他们将关于他们所有邂逅的记忆和那段未染上这硝烟的静谧时光,一起珍重的锁进这个名为《夜航》的小匣子。
现在,它却要被现实的残酷撬开了吗?
“好吧…太遗憾了。”伊芙琳读懂了对方眼中未言明的婉拒,受伤的神色一闪而过,很快被妥贴的收起。
“伊娜,今天刚到了一批风景很美的明信片,有阿尔卑斯山的雪景。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要不要先来看看?”孟瑄禾在一旁安静的目睹了全程,艾格妮丝浑身竖起尖刺的模样让她隐约猜到了什么,至少,那本书对她很重要。这个和事佬当然是不能当的,可她同样不想伊芙琳被冷落。
伊芙琳朝她感激地笑笑,接过了这个台阶。她随着好友走到一边,聊了几句彼此的近况,心不在焉的翻了几张,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远一点的另一家碰碰运气。
艾格妮丝垂眸,掌心被指甲压出几个浅红的月牙印,无声见证着她为自己的恋情捍卫下的最初那点尊严。
她的珀西瓦尔此刻或许正在英吉利海峡的云层后,与si神跳着危险的华尔兹。而现在,一个德国女孩大概也是为了她的空军男友来求取它,然后呢,得到了安慰,满xue复活再去和他或他的同胞厮sha?
荒谬。
但艾格妮丝天性纯良,当最初被冒犯了的那点怒意冷却后,伊芙琳的眼神同样刺痛了她。那种神情她太熟悉了。在无数个难以成眠的夜里,她在镜中见过同样的影子。她们都是战/争的囚徒,都在为远方某个正翱翔于天际的人揪心着。
“等等…”艾格妮丝时不时看一眼勉强说笑的她们,直到伊芙琳临告辞前,才收回那令对方如芒在背的目光,“你为什么想要那本书?”
“我…因为西格德需要它。他之前跟我提过,这是所有有责任和荣誉感的飞行员都会喜欢的书。他最近状态有些糟。”
果然…不过,耳熟的名字。艾格妮丝探询似的看向孟瑄禾。
“伊娜的男朋友。”孟瑄禾平静的勾起那段属于去年夏日的乌龙,“那次我们路过咖啡馆被纠缠时,只有他安静地坐在那里。”
泡泡从啤酒沫中升起,破碎,连风都带上了点微醺,自己或许是真醉了,艾格妮丝记得,当她们被轻浮的比做那些娇弱的花时,那个军官投来的目光明明白白写着歉意。
“好吧,请等一下。”艾格妮丝用力闭了闭眼,转身走向后面的储藏室,一阵翻找声后,回来时手里多了本干净牛皮纸包裹着的书。她递过它,指尖压在上面,她并没有太用力,但足够对方珍视这近乎疼痛的赠与了,“它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但如果能帮助到他…这并不代表我与你们德国人和解…请你拿去吧。”
珀西,你会怪我吗?希望…我没有看错人。伊芙琳道了谢,小心的揣在怀中,消失在街角喧嚣的人流里。
“艾格…还好吗?”
“莉娅…”良久,艾格妮丝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侧身靠向好友的肩头。谢谢…谢谢你不会让我为难,谢谢你愿意和珀西一样,总会用怀抱接住我所有不安和难过。
至于那个秘密,再等等吧。等战争结束,等尘埃落定,等这个故事有资格被完整地讲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