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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不愿看你含泪的眼睛 战/争进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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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医院的拥挤和沉闷已成了常态,只是今天,对孟瑄禾而言,这份常态里浸透了她更多的无措与心焦。
“您小心些,慢点。来…抓着我。”
孟瑄禾和艾格妮丝不敢太过用力,只能让老人各自扶着她们的一边胳膊才勉强坐下。
年初,洛朗先生听说老朋友那里新到了一批难得的绝版诗集和哲学书,迫不及待地寻到那里。
果然,很合他心意,正他欢喜的抱着宝贝回去时,附近爆发了小规模的学/生抗/议,似乎是反对征调劳工和日益缩减的配给。德国人被惹恼了,领头的巡逻军官朝天鸣了几次qiang,人群当即骚乱起来。洛朗先生没料到这场面年岁已高,又抱着书,一个踉跄,被人流卷着狠狠撞在路边的石阶上。
“需要拍片子,看骨头裂得怎么样。”医生的话将孟瑄禾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他在处方笺上划拉着,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白大褂浆洗的发硬发白,如同他此时脸上淡漠的神se,“先去一楼药房,把止痛药和备用绷带取了。病人不能多动,可以在外面长椅上等推送床来。”
“好的,我这就去。”艾格妮丝立刻接过处方道谢,和好友一同将父亲扶至诊室外墙的长椅上,刚转身又转回愧疚的瞥向孟瑄禾,“莉娅,你一个人可以吗?真是麻烦你了…”
“快去,我在这里没事。别耽误了。”孟瑄禾点点头,几缕发丝垂在颈边,额角也渗着细密的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艾格妮丝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楼梯口。
孟瑄禾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老先生身上。走廊里的人声嘈杂,她只能时不时听见老人压抑的痛呼,每一秒都在焦躁中走得格外缓慢。
她不安地站在长椅旁,视线时而落在洛朗先生苍白的脸上,时而焦急地望向艾格妮丝离开的方向,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指尖冰凉。
走廊尽头迟迟不见艾格妮丝返回的身影,各种足够糟糕的可能性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药房排队很长?处方有问题?还是…算了,她自己也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轻咬着下唇,似乎想把心慌和不安都咽下去。
“您再坚持一下,艾格妮丝也许很快就回来了。”听到老先生的又一次呻吟,孟瑄禾的心揪紧了,只能再次重复安抚的话。
就在她又一次焦急张望时,视线却骤然撞上了一道始料未及的身影。
是他。
赫尔曼再次出现在法国,并非因什么令人愉快的调遣,手上也因为去年的伤狼狈的夹上了吊板。他刚刚结束一场令他极其不耐的复诊,却在匆匆一瞥间看到艾格妮丝正拿着单据从闪出在药房的拐角。
那她呢?赫尔曼下意识的扫向艾格妮丝来时的方向,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了孟瑄禾和洛朗先生的身上。
怎么在这里都能碰见她?赫尔曼心中掠过一丝近乎烦躁的诧异。巴黎这么大,战/争如此庞杂,他刚从东/线那地狱般的泥沼与严寒中短暂脱身,带着伤,竟能在这充满伤痛的地方,与她意外重逢。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有没有卷入麻烦,此刻被抛在现实的苦痛中,显得如此脆弱。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老人,就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果然像她。
赫尔曼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又跳。
“赫…”孟瑄禾想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僵局,轻声开口,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洛朗先生还在这,改口成了‘冯·艾森巴赫先生’。
他看起来…瘦了些,眉宇间的倦色和冷硬比在书店时更深沉,而吊在胸前的手臂更是无声地诉说着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的残酷。
伤倦难掩他的英俊,反而平添了一种破碎而危险的美感,但他的眉头为什么皱得好像能夹死苍蝇?还有那目光,沉沉的,没什么温度。人又本来就冷硬,整张脸看起来…真的好臭。
又是嫌弃她吗?孟瑄禾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委屈。她在这里手忙脚乱,是因为洛朗先生无辜卷进了街头混乱受了伤,她自己又急又怕,强撑着冷静。她这次可没惹麻烦,是麻烦找上了他们,洛朗先生遭遇了无妄之灾。他倒好,一见面就是这副居高临下的表情。
五十步笑百步的…那副臭脸是摆给谁看呢?这里可没人需要他来教训。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下意识地微微挺直了背脊。
“怎么回事?”他似乎在咬牙切齿。
“在等推床。”
“等着。”赫尔曼丢下一句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去干什么?‘等着’是什么意思?以他的作风,该不是把哪个医生或护士用qiang指着胁迫过来吧?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微微发凉。如果是这样,他们还是甘愿多等一会,也好过平白招惹更多的白眼与敌意…
但赫尔曼不管,他的风格一向如此,强势,直接,讲求效率。不过场景也没女孩想的那么糟。他只是往那里一站,寥寥数语,当值的护士长立刻就派上了空闲点的护士。
“莉娅,我回来了!爸爸怎么样?咦…”盼着盼着,艾格妮丝的身影终于急匆匆的闪现在她眼前,“这么快就来了吗?我刚刚去拿药的时候,路过看了眼,还以为要很久呢…”
护士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孟瑄禾也不自在的将头转向一边。
赫尔曼并没有一起跟回来,眼下应该足够她和她那个朋友处理了。最好别让他再在这里看见她——她那双总是过于清澈的眼睛,不该总是出现在这种晦暗的角落。如果…下次再让他撞见,他一定毫不客气地把她从那片混乱中拎出去,省得她总是一副快要被压垮却又强撑着的模样…啧,碍眼。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开些令人不快的玩笑。
“有三处轻微骨裂,不过没有严重错位,不算太糟,但必须确保完全愈合,不能再承重或磕碰,需要静养两个月。”医生合上病历,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却让守在一旁的两个女孩心头发沉,“把人扶上去吧,探视时间不要太久。”
“好的,医生。”
停业三个月,对于靠书店经营维持生计的洛朗一家,无疑是沉重的打击。艾格妮丝很快振作起来,开始去相熟的餐厅弹奏钢琴,换取一些收入,同时尽力照顾父亲。
孟瑄禾心里很不是滋味。洛朗先生父女待她极好。如今书店因意外陷入困境,她无法坐视不理。
她知道医院倒有些还算体面的活,就是招募背景干净简单的女孩,为这些受伤的士兵们读读书,薪酬也算很不错,可以自己选择排班,就是父母那边…多少需要磨点嘴皮子了。
当晚,孟家在巴黎住的公寓里,女孩房间的灯亮了一宿。
“爸爸妈妈,我保证,一周一次,排班也在午后,读完了就回家。而且,活动由红十字会组织,基本的安全可以保证。”孟瑄禾信誓旦旦地点头保证。暖黄的灯光下,她看到,几缕细纹爬上了父亲的眉宇,母亲那曾经乌黑亮丽的秀发也翘起了几根银丝。这一次,为了这个家,为了洛朗先生父女,无论如何,原谅她都无法向他们妥协。
门被轻轻带上,将父母欲言又止的叹息和眼底未能完全藏住的泪光暂时隔在了外面。狭小的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巴黎夜晚模糊的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