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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八》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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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问我我的十八岁是什么样的,我大概只会告诉你我面前的一摞摞作业,一轮接一轮的考试,和我夜里流过的眼泪,在我们这个年纪,总是被反复告知,你除了读书,便再没出路,
未识社会面目的我们将这些话信以为真,然后以笔为剑,各自为阵,在这座名为考场的战场上厮杀,
所以我义无反顾地将我的青春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发了疯地没日没夜地将自己安置在书海之中,逐渐忘了在大雨漂泊之中,我的那一把破伞根本抵挡不住任何风雨。
等我再次睁开青春的一对伤口,人们告诉我,没考好不要紧,没考上好大学不要紧,你尽力就好……
这场战斗打得我猝不及防,像关灯弈棋,杀得我节节败退。
失望与痛楚一同袭来,有一种天塌下来的不真实感,
我的十八岁好像没有一点浪漫可言,有人名利双收,去了我这个分数永远也达不到的地方,有人竹篮打水,心甘情愿进了厂,
可我这竹篮,不多不少,正正好好打了一半的水,多了装不下,倒了算可惜,
待到我无数次祈求上天能多看我一眼的时候,又被人群推搡着进了下一个岔路口,
犹豫之中,我选择麻痹自己,酒精的恍惚和麻痹感让我逐渐逃离现实,醉生梦死,好不快活。
待我无数次逃避问题,将自己封锁在玻璃房子之后,
有人义无反顾地给这座房子开了个窗户,用他手里的光剑狠狠刺向我。
他向我伸手,说,
“黎荏,跟我走吧。”
那人一把抓住了我,我推搡着不要他牵,然后被硬拽着出了门。
门的这头连接着的是绿皮火车车厢,它粗犷的汽笛声猛地冲破天际,在破旧的站台回荡,然后像只沉睡着的巨大猛兽突然苏醒一般,过了许久才懒洋洋地匍匐着前进。
火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哐当哐当”地响个没完,
“哐当哐当”
“啤酒花生矿泉水”
“哐当哐当”
“阿航,我们这是去哪?”
“哐当哐当”
“带你逃跑啊!”
“哐当哐当”
在火车接连着行驶了两之后,我疲惫地躺在卧铺上叹了口气,说是逃跑,但其实一路上好不狼狈,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一天三顿里有两顿都是吃的泡面,
与其说是逃跑,倒更像是流浪,我边想着,面前就多了一份盖浇饭,
“吃吧,”眼前的人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经费有限,不过今天是吃盖浇饭。”他边说边帮我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然后相互摩擦去掉上面残留着的木刺,
“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吃完饭后,我又拿起手边的《巴黎圣母院》看了起来,
想来这算是自己的一个执念,一定要在绿皮火车上看《巴黎圣母院》,
好像故事里的人和事只有在这种舟车劳顿的情景之下才能更好地向我诉说他们的经历,
阿航问我为什么,我思来想去没说出个所以然,随口说了句梦到过,
其实梦到过不是瞎扯,我是真的在梦里梦见过这样的场景,倚着火车经过的忽明忽暗的昏黄的灯光,在窗子口旁边看《巴黎圣母院》,
好不浪漫。
慢慢地,周围人清晰的身影逐渐被光晕染得有些模糊,我倚在枕头上看书,似有若无地听见一声轻笑,等抬头看过去时,又没了动静,
反复几次,才发现眼前人手中的《百年孤独》中夹着的是本漫画,
见我反过来笑他后,阿航才着急忙慌地收起手里的漫画,
我笑道“这里可没有人管你看不看漫画。”
阿航嘿嘿笑着回应,还把漫画书夹在那本《百年孤独》里看。
忽地,我的目光落在我们卧铺旁一位年迈的先生,岁月的痕迹攀爬上他的脸,让他的目光都带着看淡纷扰的疲惫,他坐在那很久了——火车上经常有这样的人,而这些人之中又以老人居多。
他们或许是因为来晚了没买到回家的卧铺,或许是还学不会如何方便快捷地使用互联网,我看着他,似觉得透过悠悠岁月看见多年后孤单无助的自己,忽觉得悲从中来。
“阿航……”
见我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的方向,似在告诉我不用多管,同时又将主动权交在了我的手上,
“你要帮他吗?”阿航这样问我,我愣在原地,刚才突如其来的想法也戛然而止——我笑自己未经世事,竟还如此天真单纯。
可内心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起身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将东西放在阿航的卧铺上,他见我心意已决,又一股脑地将自己的位置空了出来。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他甚至知道我会不好意思,
后来我听见老者连连道谢,用他本就弓着的背向我们多次鞠躬,
“谢谢,谢谢你们。”
我同阿航相视无言,只觉得心里泛出层层暖意,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谢谢。”
夜幕降临,火车内部已经归于沉静,只有三两像我们这般还不睡的年轻人依旧在等待下一个清晨,
“你先睡吧。”眼前的人已经整理好了被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不……”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他硬按在床上,还用被子蒙住了脸,
“那个……一人一半吧。”我轻轻探出头,咬着下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想来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我朝里面挪了挪,背靠着他,希望能挤出一个够他躺着的空间。
“嗯。”
听见身后的人答应,我才放下心来,
而后,我感受到他轻轻鼻息,我们也就这样背靠背度过了在火车上的最后一夜。
——
“滴——”
绿皮火车进站鸣笛,车轮摩擦轨道的撕裂声让我听不清面前人的任何声音,只看见他的嘴型,隐隐约约能辨别出是,
“到站了,我们下车吧。”
我们收拾好本就为数不多的行李,阿航牵着我出站,随后坐上大巴车,经过城镇,翻过蜿蜒的山路,才总于在一座古镇上停了下来。
在胃随着山路的起起伏伏波涛汹涌了好一阵之后,我连忙下车,口腔分泌的唾液都带着些苦涩的味道,扶着路旁的树就开始干呕,但硬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没事吧?”阿航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的水,
“早知道不带你坐大巴了。”
男生连连道歉,声音都带着些许的怯懦,
“没事。”我接过那瓶水漱了个口,对他摆了摆手,
“好在下车前没吃什么东西,”我边说边把瓶盖拧上,
“走吧,天都快黑了。”
说完我才发觉,被大山阻挡的那头的天空的黄昏色,早已被取代成了夜的墨色,
走进这座山中村的路上,阿航硬是不让我提任何东西,生怕我一个没注意就败下阵仗来。
——
说起来,我和阿航是同班同学,从小学同班到高中,他成绩和我差不多,没有很好也没有很差,因为家住得近,来来往往的,两家人也都挺熟的,
不过说到底,这好像是我们升高三以后第一次见面,分班之后就再没见过,
“阿航。”
“嗯?”
“没事。”
我和他一前一后地走着,
风吹过脸庞的时候好舒服,我边想边仰起头来,
“别摔了。”
伴随着话音一起来的还有阿航牵着我的手,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路灯亮的时候会“砰”的一声,然后将我俩的影子拉扯得又斜又长,阿航手里拿着长木棍的一端,另一端被我抓在手心,我们也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因为当时闹了矛盾,他不想理我,我也不想理他,但是又怕我走丢,不得已才想了个这样的办法。
待到月亮悄悄取代太阳占领整片天空,我们也终于在这小村子里的旅馆里安顿下来,
我倚靠在屋子的窗前,风铃被吹得“叮叮”作响,这才细细回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如果没有跟阿航出来的话,或许我现在还在沉醉在我费尽心思编织的梦网里吧,
可是,
“现在的样子也好像做梦啊。”
“什么做梦?”阿航突然出现在窗户的外面,风调皮地拨弄他的刘海,露出额头,我才恍惚间发现,他眉眼原来已经长得那么英气,
我没回答他的话,只是问“我们大概在这里住多久?”
“嗯,两个月吧。”少年眼眸上挑,认真思考后说道。
“嗯。”
“谢谢你啊,阿航。”
我不自觉地也用手去拨弄那挂着的风铃,
“叮铃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