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真实》天草

15、十五、再见（3） 有一线阳光

　　一个初冬的黄昏，空气湿冷。修明雅终于等到了偶尔不加班一次的小念，她们开着车在郊区的高速公路上飞驰。没有目的地，纯粹兜风。车里空气沉闷，又说起了年龄和以后的问题。
　　“我住你那里。我可以跟我妈说我住在学校。”小雅闷声说。
　　“不行。你不要为了我和你妈妈撒谎。”很轻的声音，却不容质疑。
　　“那又如何？我要和你在一起，一直！”修明雅坐直了身体，看着握着方向盘的小念，脊梁微微颤抖。
　　沉默好几秒，小念还是轻声说，“小雅，不行。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但我不会把自己扔给一个不稳定的感情生活。我们…想想要不要分开。一直以来我都很爱你，可真正想在一起的时候，发现忽略了这么一个大问题。对不起。”
　　修明雅听到了“爱”，很暖，但一席话的主张，却让她从头凉到了脚。一直以来所有的委屈，思念和埋怨，像火山一样聚在了喉头。
　　“你别说爱！你根本就不爱，否则，怎么可能不愿意相信以后！多少天了，我多么想你你知道么！如果是爱，还有什么不能超越！”
　　“你这个孩子。”小念不见了以往可爱的表情，叹了口气。
　　“不许叫我孩子！说过多少次！”修明雅从座位上站起，头碰到了车顶。
　　“可你就是个孩子。”刘心念静静地看着少年发红的脸颊，方向盘硌的手掌生疼。
　　“停下！我要下车！我要下车！我不相信你的爱，你的爱就是离开？！”
　　“先等一等，好吗？我们都各自冷静一下，在这期间，我等你长大，好不好？”
　　这句话无比温柔，修明雅望着那自己深爱的双眼，想深陷进去不再出来。可现实要面对的是要自己离开小念，而且很清楚，所谓的“等你长大”有多少水分，她可能再也，再也见不到小念了！
　　“不行。绝对不行。”修明雅声音因为痛苦而颤抖，“我要下车，你让我下车！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或去公司见你，我倒要看看你每天在忙些什么！”
　　“你可不可以想全面一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小念拐了个弯往回走，把车速加到最大，一路上不管修明雅的吵闹，一直将车开到市里一个车站，把车门锁打开，一言不发等修明雅下车。
　　修明雅强忍住泪水，打开车门，扭过头去。“小念，你不爱我。”最后四个字，咬牙切齿，语调强烈重音。小念怔着，没有回答。
　　修明雅站在冷风里的站台上，低头任泪水奔流。她颤抖地掏出手机，将小念的号码删去。站在公交车上心神不宁，眼泪不止。
　　这天晚上很晚了，收到警察局的电话。
　　“请问您跟刘心念是什么关系？得知她的父亲在外地，但你们的通话记录最频繁，而且出事之前最晚还是您和她打过电话。如果您也是她的家人，请…...”
　　修明雅捏着手机，捂住胸口，感到心里的那根弦断了，血流了一地。

　　“小念出了什么事？”由米着急的问，却发现修明雅不说了，捂住嘴不停地咳嗽，大颗的泪珠从发红的眼眶中不住地滚落。眼睛的主人把眼睛闭上，好象要挡住那奔腾而出的泪水，可没有用，狭长的眼缝里还是不断涌出泪来。由米慌了，把一大叠纸巾塞在修明雅手里，却没有去给她擦，她知道她已经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成这样子。
　　修明雅坐在被子里，手攥着被角，眼前一片模糊，心中的疼痛决堤。她又一次地想到了那活生生的记忆，那一张张鲜活如诗的画面，切割到她整个胸腔都空旷麻痹不已。
　　由米也红了眼眶，她意识到小念出了不得了的事情，看修明雅陷入到悲伤里，不忍心看下去。她站起身，从厨房端过两杯热可可奶，把一杯放在修明雅的床头柜上，“不想说就不说，你歇会，等会我们再聊。别担心，我在你身边。我不打扰你，我去看会电视，好不好？”说着端着自己的杯子，走出门去。
　　这已是修明雅的父亲修文走后的第二天下午。她从午饭后开始自动跟由米讲小念的事情，讲自己的“病根”，却在关键的时刻讲不下去。
　　是的，如何能讲得下去！那些疼痛，蔓延着神经，每说一句，就好象重新见了一遍小念，重新看一遍小念的离开……
　　刘心念原来不叫刘心念，叫刘心月。但心月的母亲有先天性心脏病，生了心月不久，就过世了。所以小念所谓的“父母”，其实只有父亲而已。父亲悲痛不可自拔，发誓终生不再娶，给心月改名心念，以此纪念她的母亲。但遗憾的是，母亲的先天性心脏病是遗传外公的，小心月在5岁那年，也被检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刘父心痛之余小心呵护着。因为此，高考体检时还被医生“卡”了，所幸一直很稳定，没耽误事。但，这始终是一个炸弹般的隐患。
　　小念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小雅“自己的这个问题”。那天跟修明雅吵架以后，开着快车，想起小雅最后的那四个字“你不爱我”，直气得握不住方向盘。油门直加最大，还嫌不够快，胸越来越闷……
　　“…那条路上当时没有多少行人，大概是因为这样，她才开得那么快。结果那么笔直的一条路，就那么拐到了电线杆上…恰恰那片准备整顿，地上石砖都掀了，土特别松…”事故调查组的警察向修明雅比画着，“太大力了，轰的一声，电线杆倒了，车卡在了下面…那片地区断电…”
　　“没有别的人员伤亡……”
　　“在医院确诊为心脏病突发，推测头撞在了方向盘上，当时她应该有意识想从车窗往外爬，但车因为惯性往人行道上滑，于是卡在窗户中间的时候被一块突起的玻璃扎进了身体…伤到了肺……”
　　当时的修明雅瞪大眼睛，脑海里顺着警察诉说的经过播放着那仿佛真实的画面，脑子里嗡嗡响，有种冲动想要扑倒这个警察阻止他继续说…
　　小念！那该有多疼！你疼不疼？
　　“抢救无效……”
　　抢救无效。修明雅想起这四个在电视上无数次听到的字在那天真实地响在自己耳边，头猛地栽进被子上，放声大哭。
　　是自己，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对她说那样的话，如果当时自己可以理智一点，如果当时自己可以成熟一点，如果自己所有的时候可以再细心一点，小念就不会走了，哪怕让她完整健康的离开自己也好啊，哪怕她爱上了别人，但是却是开心的，那样也好啊……可是她就这样走了，仓促，苍白，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自己……
　　多么俗套的分手啊，多么俗套的分别，就像三年前头放滥的韩剧，却是真正的生离死别。这伤太沉重，太疼，才以致于自己根本就无法走出去，无法……
　　那么就告诉自己，小念没有离开，她还在自己的身边，从未离开，今后，也不会再离开。超越现实，超越时间和空间，造一个安全的梦境，和小念，永远在一起……
　　可为什么自己还活着，还要活在这个现实的生活中，面对现实的家庭，现实的学校，现实的生活和未来。这和自己的梦境不断地产生冲突，为了保护它，只有选择逃避一切，封闭自己……然而，一个心理医生让自己重新面对了这血淋淋的事实，打碎了自己的幻想，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要活着吗？……
　　我想活着……
　　那么，就试着做吧……
　　修明雅握紧双手，指甲深陷进手掌里，感到每一个神经末端都撕裂般疼痛……
　　车祸。死亡。在新闻里在报纸上，人们唏嘘着一次次别人的悲哀，但也就喝茶的那一会工夫，飞快淡漠。可当这些真的降临在你身上，那种痛苦，不是撕心裂肺就能诠释的完的。冰冷却鲜活的回忆，仿佛你走到哪都再也找不到那个人，拉不到那个人的一个手指，空气纸般稀薄。
　　在动物园里，隔着根栏杆相握的双手。
　　那么熟悉你香水的味道，偷偷了解了是什么牌子，买了洒在自己的枕头上。记得第一次打电话听你的声音，那么悦耳那么有吸引力。
　　记得你穿过的所有衣服，想全部都买来，挂在墙上，想你的时候可以摸一摸，放在心口把它们变暖。
　　想再次看见你笑，不论在哪，是为谁。
　　向前走着，却离你越来越远……

　　小念，再见。

作者有话说

　　如果看到了笔误 欢迎指出 --为赶日更 写到做梦都在打字的小草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