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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Prima Faci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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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一线的校园生活,封雪过得非常适应。第一年的课表很满,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读案例,这样充实的生活很踏实。
当然不是不枯燥。特别是要对着又长又晦涩的全英文案例,一点点分析出框架,理解法官的说理。越是古早的案例越是难懂,每个单词她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却又入不了脑,一开始她总是忍不住边看边掉眼泪,一埋头就是一个通宵。
最崩溃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有些埋怨,毕竟这些困难都是她“自找的”。
好好待在国内,就跟身边的人比,不好吗?她哼哧哼哧奋斗这些年,哪怕是在前世,她的履历在同龄人中还是很能打的。在申请律所的时候,也很少碰壁,去的都是业内顶尖的团队。
如果不是经济大环境陡然变差,她也绝不会落到自怨自艾的地步。
至于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只要她不去听不去想,自然也伤害不到她的自尊心。
就像从前她虽然嫉妒赵逸池,但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井水不犯河水,她基本不会把自己跟他比。
但她现在强行来到了从未踏足过的高度,就只能承受之前难以想象的竞争压力。
现在,她终于理解了那时赵逸池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一番话。
“来美国,来Y大,都不算什么。你要继续努力,获得接触EC案的资格,才能来到我身边,才算真正地帮我。”
那她这才哪到哪啊?封雪重重合上案例书,对着电脑屏幕长长叹了一口气。
每每当她萌生退意,她总是会忍不住想起赵逸池。撇开两人之间的拌嘴不提,他实在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
他的存在能大大减少她的焦虑。他就像一颗定心丸,能够让她最起码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差在哪里,怎么进步。
当初备考LSAT的时候就是这样,有赵逸池带着自己,她几乎没走什么弯路。
而现在呢,她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最适合自己的学习节奏和方法。
想到这,她的自尊心又在翻江倒海。她还就不信了,难道没他,这学还不上了?!
封雪以为很快就能在校园里看到赵逸池,开学之后还忐忑了一段日子,生怕产生什么尴尬。但事实却是,她很难碰到他,两人几乎没有交集。
法学院一届的学生不多,但也很容易形成一个个封闭的社交圈,而封雪虽然跟赵逸池同是中国人,却显然不是一个圈子。
大多数时候,她只能在同上一节课的时候,在教室里远远的看他一眼。
原来不仅是她,赵逸池看起来也瘦了许多。他梳着背头,有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半遮半掩中的侧脸轮廓愈发分明,眉骨沉沉压着眼睫,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凌厉中带着忧郁。
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的一张油画,光影绰绰,浓墨重彩。
此时他两臂撑在桌上,神情专注,肌肉微微绷紧,隔着衣服都能看到从肩膀到小臂的线条。
封雪知道,对着电脑的时候,他通常会戴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当银色镜框削弱了眉宇间的锋芒,镜片后毫无情绪的瞳孔,就会显得更加淡漠和疏离。
封雪发现,他在美国跟在国内简直像两个不同的人。
她在上海认识的赵逸池,跟高中时期的那个人并不遥远,甚至看上去更好接近。虽然在办公室里的他总是全套西装,领带、袖扣、皮鞋搭配的一丝不苟,但是他的身体语言对她来说是接纳的,她几乎不会产生什么心理负担。
但现在每次见他,她的心总是跳得很厉害,像是低血糖了一样。
下一秒,他就半撩起眼皮,若有感应似的,视线锐利无比地朝着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封雪立刻放空眼神,装作只是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随机镇定自若地将目光转回电脑屏幕上,手上啪啪打字的动作不停。
电光火石间,她好像捕捉到了他一个转瞬即逝的小表情。他垂下眸,一边的嘴角飞快地挑起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
封雪不禁觉得侧脸有些发烫,正好这时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彻底挡住了她余光里的赵逸池。
“Phoenix,看什么呢?那个cutie pie,好像是中国人啊……你们认识对方吗?”她在封雪耳边轻声问道。
女生叫Carrie,是韩国留学生,一张白净的鹅蛋脸,眼睛虽然是单眼皮,瞳仁却很大,又黑又亮,很有些东方美人的韵味。她是封雪在法学院结识的第一个朋友,两人常在图书馆碰到,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直到一次见义勇为。
在图书馆待到深夜对封雪来说是家常便饭,虽然纽黑文治安不好,但她总是能蹭上室友Evie的车,倒也没遇到过什么麻烦。
在上个月的某天,Evie临时有事,她便一个人回家,却没想路上碰到Carrie被一个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堵在角落,口中骚扰言语不断。
随身携带已久的防狼电棒终于派上用场,封雪脑子一热就冲了过去,挡在Carrie面前,“Fuck off!我已经报警了,我警告你离她远点!”说完,举着电棒的手都还在抖。
其实封雪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敢的,她一向奉行明哲保身,这样的事应该是郑楠那种人才会做的。热血这个词从来就不在她的字典里。
但是陌生的环境好像激发了她的另一面,让她做了一件从前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时封雪表面淡定,实则整个人已经恍惚了。而Carrie眼泪汪汪,抱住她的手臂半开玩笑说,“Phoenix,you are my Good Samaritan!”
事后她也不禁在想,如果她真的按照赵逸池的安排,继续循规蹈矩地在他的羽翼下生活,是不是也会少了很多这样重新发现自己的机会?
两人就这样成为了固定的学习搭子,一人看一部分课前的案例阅读,分享整理的case brief和outline,碰到不会的思考题也有了讨论对象,于是封雪的学习负担大大减轻,也慢慢游刃有余起来,不再因为担心第二天课上教授的cold call而辗转反侧。
回到课上,封雪愣了愣,见Carrie发现了自己刚刚片刻的走神,赧然之下选择断然否认。
“……完全不认识。”
“嗯?那这样的话,一会儿倒是有一个认识的好机会。”课堂接近尾声,学生中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封雪合上电脑,却被Carrie撞了下肩膀。
“下午有橄榄球的校内联赛,我听说他也会参赛呢,要不要一起去看比赛?我们可以去Zuppardi's带一份蛤蜊披萨过去吃。”
“我哥哥也在橄榄球队,赛后我们一起去更衣室?”她挽着封雪手臂,眨眨眼。
封雪迟疑了片刻。自从来到美国,她的生活里只有刻苦的学习,几乎没有什么娱乐、社交活动,听到橄榄球赛还真的有些心动。
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对抗,金属护具撞击的闷响,钉鞋翻卷的草皮,开球的哨音和啦啦队热情的助威呐喊……封雪记得,以前在高中的电影之夜时看过一部讲橄榄球的电影,塑造了她对美式青春校园的幻想。
但是……她余光里瞄到,在教室另一端的赵逸池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离开,一手拎着背包,一手举起向后梳着头发,看起来多了些人气。
他正侧着身跟一位白人男性说着什么,颇为熟稔的模样,比对方还稍微高了半个头。
“……不去了,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我下午约了Stephenson教授的office hour。”刚冒出的动念转瞬即逝,封雪摇摇头,在Carrie不掩失望的眼神中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背着沉重的包,手里抱着厚厚的案例书,满腹心事地走出教室。
其实她根本没约到今天下午Stephenson教授的答疑,也搞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
一时间千头万绪,上一刻还想起在长岛那栋宅子里莫名其妙的争吵,和赵逸池两人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下一秒又转念想起迫在眉睫的写作课ddl,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没注意到走廊前面的转角突然冒出的人影。
“——啊!”封雪仿佛撞上一堵坚硬无比的墙,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手一松书本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惊天巨响,而她在瞄到对面人的脸后,瞬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Fuck”吞回肚子里。
他那张冷清清的脸上总算挂上了不一样的表情,只是封雪根本不敢多看。
赵逸池身后还站着几个高大的男生,看上去都是去准备下午的橄榄球比赛的。
一眼扫过去有个金发碧眼的白男,一个黑皮拉丁裔卷毛帅哥,还有个长得有些眼熟的亚裔男生。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立刻就要蹲下身捡书,却突然感到鼻子下方一阵热流。
该死!
……还会有比这更丢人的吗?
封雪只好转而仰起头,用手捂着鼻子,同时抑制住鼻血和生理性的眼泪,有些尴尬地侧过身,不自觉剁了跺脚,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而赵逸池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泪眼涟涟的女生是封雪。
他刚刚正跟橄榄球队的朋友聊得起劲,转弯的时候没扭过头来,只觉得胸膛迎面撞上了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
有多少天没见了呢?
他怔怔望着封雪扬起的脸,对着那双盛满了各种情绪让他无法看懂的眼睛,久违地反应迟钝了起来。
见封雪好像受伤了,顾不得两人间的嫌隙,他往前一步,想要看看她的情况,而下意识伸出的手却被避开了。
一股邪火又涌上心头,赵逸池眼睛眯起,喉结上下微动,忍耐了片刻,终究是缩回了手,转而慢条斯理地蹲下身,拿起那本砖头似的合同法案例书。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Keep your eyes peeled.”
然而话还剩半截儿,对面的人刷的一下就把书接过,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走掉了,只留给他一个气势汹汹的背影。
他皱着眉头错愕的模样引来了朋友的调笑。
“太没风度了,Zach。”亚裔男生猛拍他的后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比赛还没开始呢,就把人撞了,哈哈哈。”
“是不是太久没上场,分不清男女了?不就是前段时间打了个狂犬疫苗吗,至于消失这么久?”
“狂犬疫苗?什么时候?”其中一人诧异问道。
赵逸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阴沉下来,片刻后才缓缓回道:“没什么,被只野猫抓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