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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货栈 ...

  •   北镇抚司暗查数日,终在赵德昌府邸旧档中寻得蛛丝马迹,此人与镇国公府幕僚陈庸竟有长达三年的密信往来。

      虽书信早被焚毁,但驿马记录与门房口供皆指向二人频繁接触。

      程朝与傅昭昭循线追查涉事官员,奈何层层阻隔,进展维艰。

      ……

      程暮、傅冉冉与阿玄于城南茶棚汇合。

      粗陶碗中茶汤已冷,阿玄压低嗓音回禀:“主子、夫人,那货栈自辰时起仅三人出门采买,皆绕行三条街巷方入市集,回来时亦相同。”

      他指尖蘸着茶水,在木桌上画出几道曲折路线,“谨慎得反常。”

      傅冉冉隔街望向那青灰砖墙建筑,无匾额无幌子,门板漆色斑驳似久未开张,唯檐角悬着两盏褪色灯笼,在晚风里微微打转。

      “这般隐蔽,怕是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她轻声道,袖中手指不自觉蜷紧。

      程暮颔首,目光扫过货栈侧墙新砌的通风孔,“北镇抚司密档记载,赵德昌任漕运司丞时,曾为此处签发过‘特准夜泊’文书。若非这条线索,谁能想到这破落货栈竟是关键?”

      残阳尽没,坊间渐起灯火。

      那货栈却仍陷在昏沉里,直至戌时三刻,才从门缝漏出几缕烛光,幽弱如鬼火。

      “白日闭户尚可理解,入夜连烛火都吝啬……”傅冉冉蹙眉,腕间细镯碰到茶碗,发出轻响。

      “鼠辈惯行鬼祟之事。”程暮冷笑。

      程暮拉上傅冉冉的手,对阿玄道:“你在这守着,情况不对即使支援。”

      “是。”

      二人挽着手,就像真的过来谈生意的外地夫妻一样。

      “等下随机应变。”程暮掌心温热,将傅冉冉微凉的指尖裹住。

      “好。”被程暮这么一说,傅冉冉立刻更加紧张了,但他袖间沉水香混着晚风拂来,又稍稳心神。

      到了门前,程暮率先叩了叩门,内里沉寂良久方有嘶哑回应:“谁?”

      “赵老板荐来谈生意。”程暮声调平稳,顺势将傅冉冉往身侧揽了揽。

      门栓滑动声窸窣响起,板门开了一掌宽。半张覆着青疤的脸探出,眼珠如死鱼般浑黄,上下打量二人,“进。”

      傅冉冉见到那双眼睛顿时感觉毛骨悚然,不自觉将程暮的手拉紧了些。

      程暮安慰似的轻轻捏了捏傅冉冉的手。

      进了屋内,腐霉气扑面而来。傅冉冉以袖掩鼻,瞥见堂中堆积的麻袋已渗出深色水渍,墙角蛛网垂挂如丧幡。

      引路汉子靴底粘着暗红泥垢,每走一步皆在地板留下湿印。

      傅冉冉注意到,这人身上挂着一个玉牌,光线太暗看不清,但她依稀察觉,这玉佩她似乎有些熟悉,却又陌生。

      二人随着开门的男人往里走,到了一张桌子前。

      烛台搁在长桌中央,火苗被漏窗风吹得明灭不定,映得对面看不真切。

      傅冉冉似乎看见对面坐着个人,又似乎没有,她皱着眉,心里的不安愈来愈浓。

      傅冉冉正欲落座,桌对面黑影忽然前倾,曹伡双手交握抵着下巴,指节粗大如竹节,左眉骨一道旧疤横贯至颧骨,烛光映得那双眼精光慑人。

      傅冉冉指尖一颤,指甲划过程暮虎口。

      “既是赵老板引荐……”曹伡嗓音粗粝如磨砂,目光黏在傅冉冉苍白的脸上,“夫人这般嫌弃模样,莫不是瞧不上咱这陋室?”

      见男人的目光向自己看来,傅冉冉方才瞬间意识到是自己的厌恶表现的太明显了。

      她松了松眉,将手放了下来,可这恶臭的气味实在难以忍受,但却又不得不忍,实在痛苦。

      对面男人不屑地看了一眼程暮,道:“男人做生意这女人插什么手,你说是不是?”

      程暮立时笑着打圆场,“内子头回出远门,闻不惯河港潮气。”衣袖下却将傅冉冉的手握得更紧。

      傅冉冉会意,偏身倚向程暮肩头,做出怯懦状,袖中却已摸到袖鞭的手柄。

      曹伡闻言笑了笑,向前挪了半寸,道:“听说你们是赵老板介绍来的,可有信件?”

      傅冉冉呼吸微滞。此前北镇抚司仅查到赵德昌涉事,何来书信?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另一只手放在桌下紧紧抓着衣角。

      程暮却从容地从怀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漆印赫然是赵府私章纹样。“曹老板放心,我们来做生意是带着诚意的,这信件老板尽管去查。”

      曹伡身旁的疤面汉子接过,就着烛火细验纸纹印鉴,又凑近鼻端嗅了嗅墨味,方才附耳低报。

      程暮收回手放在傅冉冉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死寂中唯闻烛芯噼啪。

      曹伡倏然咧嘴笑开,黄牙间溢出浊气,“果真是赵老板手书,失礼了。”

      傅冉冉咽了一下口水,松了口气。

      曹伡看着傅冉冉道:“夫人怎么看着如此紧张?”

      程暮立刻警惕起来,被傅冉冉挽住的手臂暗暗向傅冉冉身前挡去。

      傅冉冉反应很快,道:“从前这种事都是夫君去办,我这也是第一次同夫君出来谈生意,多少有些不适应,也是怕我粗心大意再说错了话、办错了事,曹老板勿怪。”

      曹伡没再说什么,道:“还不知两位姓甚名谁?”

      “我姓柳。”程暮面不改色地道。

      “柳老板、柳夫人。”曹伡笑着伸出手来。

      程暮自然地与他握了握,道:“老板不敢当,只是先前在京城有点小生意罢了。”

      曹伡听了却也只是笑笑,依旧称程暮为“柳老板”。“不知二位要谈什么生意?”

      “来谈一笔‘稳赚不赔’的转运生意。”程暮故作神秘道。

      “哦?”曹伡挑了挑眉,“不知柳老板口中的转运生意是什么路数?”

      程暮慢悠悠地道:“江湖走马,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货需转运。听闻贵栈有门路让江南丝绸、塞北铁器‘昼夜通行’,恰巧柳某手下有批船,舱底暗格比寻常乌篷船深三尺……”
      曹伡没说话,反倒是其身边的男人眼神一凛,拍案道:“柳老板说话可要当心!咱们这儿只做正经漕运补给,哪有什么夜里运的货?”

      曹伡却抬手制止,眼底闪过算计,“柳老板既知‘昼夜通行’,倒说说能出多少船?”

      “现有十艘四百料漕船可调度,载重比官船多五成。”程暮压低嗓音,“据闻贵栈近日急需‘压舱石’?柳某的船吃水深,正合适运那些……沉甸甸的私货。”

      曹伡脸色微变,手指不自觉摩挲玉佩,沉默半晌才道:“你们想要什么?”

      程暮笑道:“很简单,我要长期合作,以后你们的‘配重’由我来运,我只要你们‘漕运路线的空当’,比如二月初一,赴通州的漕船,我要借你们的名义,夹带一批货。”

      曹伡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突然起身道:“此事我做不了主,得等‘赵大人’点头。不过……看在赵府故人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你们看一眼运货的家伙,证明我们合作的诚意。”

      程暮拉着傅冉冉起身道:“那自然最好。”

      二人跟着曹伡向里走,傅冉冉微微侧眼,方才站在一边的男人跟在了他们身后。

      后院堆叠的木箱高如矮墙,最底层数箱封条赫然盖着“京营武库”朱印!

      傅冉冉瞳孔骤缩,忽觉曹伡的视线如针扎来。

      “夫人对封条感兴趣?”曹伡踱步逼近,靴底碾过碎瓦。

      傅冉冉急垂眼帘,嗓音放得绵软:“妾身只是好奇……那红印子怪好看的。”说话间轻扯程暮衣袖,做出无知妇人态。

      “哎呦。”傅冉冉忽然捂着肚子,紧皱眉头,声音都开始发颤。

      程暮赶忙去扶,“怎么了?”

      “我肚子不太舒服。”傅冉冉抬眼看向程暮。

      程暮立刻明白过来,看向曹伡,道:“不知曹老板这里可有……你看这……”

      曹伡有些怀疑地看向二人,却还是指了一个男人道:“你带她去。”

      程暮也想跟着,却被曹伡拦住,道:“柳老板就不必跟着了吧,放心,我这伙计老实,定带着夫人快去快回。”

      程暮满脸的担心,却也只能作罢,“麻烦了。”

      不久,傅冉冉便跟着那伙计走了回来,到了程暮身边捏了捏他的手臂。

      曹伡见傅冉冉回来,看向程暮道:“如此,柳老板可放心了?”

      曹伡嗤笑转身,程暮顺势拱手,“既看过诚意,三日后听曹老板消息。”

      傅冉冉疾行数十步方扶墙轻喘:“那霉味混着铁锈气,熏得人发晕……你何时仿的赵府书信?”

      “离京前兄长予我的空白印笺。”程暮以袖拭她额角细汗。

      “对了,我方才还发现引我们进去的那人身上带着个玉佩,我似乎有些熟悉。”傅冉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之后叫阿玄画了送回京城查查。”程暮道。

      “我刚刚配合的好吧,”傅冉冉道:“他问我看什么的时候我都吓死了,还以为被发现了。”

      “嗯,”程暮低头去看傅冉冉的脸,“我看看,怎么被吓死了?”

      傅冉冉被他盯得脸红,撇过眼不去看他。

      “先不急着回去,身后有尾巴,再转转。”程暮道。

      二人拐进绸缎庄佯装挑拣,菱花镜中映出巷口两道黑影。

      正当傅冉冉绷紧脊背时,远处忽传来瓦罐碎裂声与人声喧哗,阿玄扮作醉汉撞翻货摊,纠缠住盯梢者。

      程暮趁机携傅冉冉穿后门离去。

      到吴家前,程暮吩咐道:“阿玄,写信给兄长,就说找到调换粮草的货栈了,且与赵德昌脱不了关系,叫那边抓人吧。”

      二人回到吴家时,许允之似乎有了新的发现。

      “二小姐、程大人,属下去取了些淤泥,寻常淤泥是灰黄色,颗粒松散,沾水后发黏;这粉末却是暗灰色,像磨细的墨炭,却比墨炭更显厚重,指尖捻起时不黏手,簌簌往下掉。”许允之将一个小瓷盘递给傅冉冉。

      他用银针挑起一点粉末,对着光转了转,粉末表面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与淤泥的无光泽截然不同,“这绝非泥沙,定是某种金属研磨而成。”

      许允之又拿来从吴家借的天平,将天平两端调平,用小铜勺舀取差不多量的粉末和淤泥,分别放入两个托盘,“左边是金属粉末,右边是淤泥。”

      话音刚落,天平左侧猛地下沉,右侧高高翘起,差距十分明显。

      傅冉冉看得惊讶,许允之解释道:“同样的容量下,此物重量远超淤泥。寻常金属中,铁、铅、铜皆为重器,这便缩小了范围。”

      程暮用手掂了掂铜勺中的粉末,“沉甸甸的,手感与铁屑不同,更显滞重。”

      许允之又道:“属下将这些粉末用火烤过,粉末铅沫遇热渐融成珠,表面光滑,没有冒烟或异味,凝固后如死鱼眼般灰暗。”

      “铅砂。”程暮目色沉冷,接着道:“漕船吃水异常,是因粮袋下层皆换作铅块。”

      许允之点了点头,“船员指甲缝、衣物上的粉末都是铅粉。”

      傅冉冉总结道:“结合吴乾坤所说‘船上货物比平时重得多’,正是因为发现了粮草被铅块替换的秘密,才遭人灭口沉船。”

      “是,”程暮道:“方才在货栈时我也看见了一些黑色粉末,应当就是铅粉残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货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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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16至2.23春节期间日更~努力更新中,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