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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联姻 朱清安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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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清安领着人匆匆回到东宫,即刻召见了詹事府詹事陈矩与洗马周文楷。
时值冬日,檐角已挂了薄霜,殿内炭火正旺,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此事关乎大盛与赤谭邦交,务必彻查分明。”朱清安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沉静,“贡礼不论在何处被调换,我等只能逆流溯源。先从会同馆查起,自赤谭使臣入住起,至香料事发止,凡接触过那匣子之人,逐一盘问,速来回报。”
“臣等领命。”陈矩与周文楷躬身退出,袍角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殿外廊下,一名小内侍悄无声息地自窗边退开,身影没入暮色,疾步往祥和殿去。
祥和殿内,朱聿恒正批阅奏章。烛光摇曳,在他深青常服上投下晃动的影。
李锦听罢小内侍低语,挥手令人退下,缓步上前,轻声道:“陛下,东宫那边……”
朱聿恒并未抬眼,笔锋悬在纸上方寸,“怎么?朝贡出了岔子?”
李锦躬着身,“是赤谭贡礼有异,二殿下察觉后报于东宫,太子已着手彻查。”
“靖祈?”朱聿恒笔尖一顿,墨迹微洇,“他怎会插手此事?”说罢抬手揉了揉额角,倦意隐隐,“罢了,由他们去办吧。”
李锦见他面色泛白,忙命小太监往御膳房取汤药,自己则转到御座后,以指腹轻按皇帝太阳穴。
不多时,殿门轻响,进来的却不是小太监,而是澹贵妃康予。
她身着藕荷色织金袄裙,发间一支白玉簪,步履轻盈却稳。
李锦赶忙行礼,“奴才请贵妃娘娘安。”
朱聿恒抬眼看去,语气淡如止水,“你怎么来了?”
康予捧药近前,眉眼温婉:“听闻陛下头疼,臣妾放心不下,特将汤药送来。”说罢试了试碗沿温度,亲自执匙喂药。
李锦悄然退至殿外,心下暗忖:陛下这头痛症近来发作愈频,脾气也较往年急躁,太医署几番诊视却未见根由。
康予喂罢药,又伺候皇帝躺下,指尖轻揉他额际:“陛下可舒坦些?”
朱聿恒却合目不答,片刻方道:“有这工夫,不如多留心靖祈。他近日行事,你可清楚?”
康予手下一滞,“臣妾……”
朱聿恒睁开眼,目光如淬寒冰,“你当明白朕为何晋你为贵妃,亦该懂‘澹’字何意。靖祈是你姐姐骨血,你须尽心抚育,莫负朕望。”
康予眼眶倏红,移至榻边跪下,“臣妾知错,日后定当悉心照料靖祈。”
“退下吧。”朱聿恒翻身向内,不再多言。
康予抿唇起身,袖中双手微颤,仍端正行了一礼,方疾步出殿。
……
周文楷赴会同馆盘问,却未得线索。
陈矩则直往鸿胪寺仓库,调取近十日《人员出入登记册》,又传值守校尉二人问话。
那二人初时言辞闪烁,直至陈矩展册,指着“赵三”一名道:“尔等称每日仅三人值守,何以赵姓库吏连续三日以‘核验贡品’为由独入库房,每次皆逗留整一个时辰?”
二人对视,方低声答:“赵三乃本寺库吏,前几日称‘上峰查验贡品成色’,命我等在外候着,不得近库房。小的念他是寺内旧人,未敢多问。”
陈矩冷声道:“纵是库吏,亦需文书方许入库。尔等私放其入,殿下若追究,谁也脱不得干系。”
两个校尉冷汗都流了下来,跟在陈矩身后拼命求着他能在太子面前说些好话,起码不要让两人丢了差事。
陈矩立刻将此线索回报朱清安,朱清安坐在案前,手指轻叩桌面,“单独接触、刻意避人,赵三的嫌疑最大。但本宫需再确认,他是否有能力单独调换三十斤香料,你们去查赵三近期的家境与行踪,看他是否有急用钱的地方。”
未及黄昏,二人已返东宫复命,赵三竟是从赌坊被捕,现押刑部大牢,特请太子示下。
朱清安闻报,眉峰微蹙:“如此迅速便擒获人犯?”
陈矩不以为异,“那赵三本是赌徒,赊欠累累,被盗的火珀沉香亦在赌坊寻回。”
朱清安欲言又止,终只道:“知道了。”
待二人退下,朱清安召来近侍阿默:“盯紧宫中耳目,今夜若有人外出,必看其往何处去。”
“是。”阿默领命隐入夜色。
朱清安对东宫暗线早有疑虑,苦无实证,此事正好试出端倪。
阿默去后不久,叶瑾仪端莲子粥入内,轻声道:“殿下操劳,也当顾惜身子,晚膳还未用呢。”
朱清安却问:“姑姑辛苦,后宫可有动静?”
叶瑾仪低叹:“陛下今日头痛复发,是澹贵妃送的汤药。”
朱清安蹙眉:“用药前可曾验过?”
叶瑾仪摇头。
“劳姑姑传话李锦,往后凡父皇饮食汤药,必先验再进。”
“殿下怀疑……”叶瑾仪神色一肃。
朱清安望向窗外沉沉夜幕,“我总觉得,父皇近来头痛愈发频密了……”
叶瑾仪正色应下,退至殿门又回首。
烛光摇影中,朱清安侧脸线条明晰,已褪尽少年稚气。她恍然惊觉,这位太子殿下,不知何时已悄然长成。
阿默本想着自己不知要守到几时,是否能守到殿下所说之人,没曾想不到亥时半他便瞧见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出了宫门。
阿默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上,却一路跟到了龙麟殿。
他躲在柱子后没敢再上前,只是这地方却令他冒了冷汗,陛下在派人监视殿下?
阿默小跑着回了东宫,立刻进了正殿。
朱清安见他慌里慌张的,便能猜出几分来,直接道:“那人可是去了父皇寝殿?”
阿默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话。
“看来是了。”朱清安反倒安慰阿默道:“看你吓得,我方才入主东宫,父皇考察我的能力无可厚非,有何惊讶?”
“殿下……”阿默皱着眉,脸都苦在一起了。
“好了,此事不要张扬,盯紧那人,日后他的动作都要报给我。”
“是。”
……
一日后,朝贡之日选在十一月二十二。
太极殿。
皇帝皇后坐镇上首,皇子亲王立于左侧,向后是三品以上官员。
虽然赤谭的香料一事已查清,但确是因为大盛鸿胪寺管理贡礼不当,并非赤谭人的错,当时动静也不小,多少有些伤了两国和气。
朱清安请示皇帝,将赤谭的位置安排在右侧首位,以示歉意。
朱靖祈本想借此机会给鸿胪寺和东宫挖坑,却没想到因为自己一时冲动,激怒了赤谭使者,此事传进皇帝耳中,反倒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因此现在朱靖祈倒是老实许多。
鸿胪寺为此次事件付主要责任,上任鸿胪寺卿自请罢官,由白松举荐的赵士谦顶上。
此刻便由赵士谦宣读贺表与进献贡品。
到扈沙时,朱靖祈倒是打起了精神,因为先前坐在马车上的扈沙公主亲自进宫献礼。
献礼的是扈沙二公主——宇文莺瞳。
她这次倒是没戴面纱,一身茜色织金胡服衬得她如雪中赤霞,一副朗目疏眉、玉骨冰肌的模样刻画在众人眼中。
“这二公主生的当真好看……”
“是啊,此次扈沙将自己的二公主送来大盛,难不成是想与大盛的皇子联姻?”
“……”
朝臣们议论纷纷,宇文莺瞳却目视前方、毫不怯场。
她来到朱聿恒面前,行了礼道:“今日得见天朝上国物阜民丰、礼乐昌明之盛景,臣女心中敬仰万分。我扈沙虽僻处西陲,亦久沐中原德化,父王常教诲:大盛乃礼仪之邦,天子乃天下共主。故特命臣女远渡重洋,前来朝觐,一则献上我扈沙赤诚之心,二则恳请陛下垂怜,允准扈沙永附骥尾。此番所携贡礼,虽不及天朝珍宝之万一,却皆是我扈沙山川灵气所钟、匠人心血所凝。”
鸿胪寺小吏将贡礼拿了下去,宇文莺瞳却没回去,反道继续道:“大盛强盛,扈沙虽偏居一隅,却也守礼重信。父王特遣臣女前来,一则为通两国之情,二则——便是为联姻之事。”
她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臣女愿以己身,成两国秦晋之好。只求此后边境安宁,百姓无扰,两国世代相安。”
殿中霎时寂然。和亲之事众人心照不宣,然由公主亲口直陈,实属罕见。
朱聿恒默然片刻,沉稳之声自上方落下,“公主远来辛劳。扈沙诚意,朕已悉知。联姻事涉邦交,当与群臣详议。”
他目视殿下,“公主且于京驿安住,待有定论,朕自遣使相告。”
宇文莺瞳敛衽归座,茜色裙摆如霞铺散。数道目光或探究或惊叹投向她的方向,她却恍若未觉,只自顾执起面前鎏金银酒盏,浅浅啜饮。盏沿轻触唇畔,映得她眉眼间一片沉静流辉。
庆宴乐起,笙箫渐沸。
她眸光微转,似漫不经心地掠过殿中诸人……视线如蜻蜓点水,终在未寻得目标后悄然敛回,落定在盏中琥珀光里,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
朱靖祈侧目看向身侧的白松。
他本欲以眼神询问先前议及的上官明烛一事如何处置,却见白松并未回应,目光竟牢牢定在那位扈沙二公主身上,神色间隐有凝思。
朱靖祈眉头微蹙,心下不悦,却暂未发作,只转回脸去,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正是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时,扈沙使者离席而起,来到皇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