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梵星] 拥月》月夜渡星河

21、殿前议事 这天的

　　  这天的天气算不上好，云层压得低低的，山间的雾气虽不至于浓得化不开，但若是离得太远也很难分辨出物体的细节。星月和尹桓几人绕着山道走着，她们走得不快，但星月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她快走到万灵谷时便远远看见了一个人。

　　净渊站在那里，身后的谷口和薄雾形成一片灰蒙蒙的底色，衬得他身形孤直。他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的样子，手里似乎还拿了一个小盒子，就那么平平地躺在他的臂弯里。

　　“阿姐！我们就先回去了。”尹桓也注意到了净渊，他清了清嗓子，回头朝几名弟子使了个眼色。说罢，便嬉笑着带着几人绕开了星月，从侧面的小径溜进了谷里。

　　“你……”星月来不及揪住这个臭小子，她看着尹桓离去的身影无奈地笑了笑。

　　星月与谷口的距离不算远，但净渊还是过来接她了。

　　“累不累？”净渊问，他瞧着星月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这一路可有什么不适？”

　　“不累，我哪有那么脆弱。”星月冲他弯了弯嘴角，回答的很干脆，她没有把自己胸口有些发闷的情况告诉任何人的打算，于是转移了话题，“你站在这等了多久？”

　　“没多久。”净渊的答复同样有些敷衍。他走在星月身旁，抬手将她额前那缕细碎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动作自然得像从前做过很多次一样。

　　星月微微一愣，耳尖红了红，却没有躲开。她注意到了净渊怀里的那个小盒子，“这是什么？”

　　“桂花糕！我今早新做的。”

　　净渊将盒子打开递了过去，那方小小的圆盘上整齐地摆着四块方糕，蜜色的桂花酱点缀在上面。

　　“你还会做这个？”星月瞧了瞧盘子里的糕点，那糕点做的十分精致，她将信将疑地打趣着净渊，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拿起一块轻轻尝了一口。绵密的糕点在她口中化开，桂花酱的味道隐隐泛了出来，甜而不腻，也没有夺去糕点本身的米香味。

　　“你这几日不在，我一个人待着无聊，便去厨房偷师了。”净渊答复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他想问的，“你那边呢？”

　　净渊其实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的很愚蠢，他很清楚，星月此行应是没有如了鸿项的意，他看到那些赔礼都原封不动地拿回来了。此刻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当日在万灵大会杀死了鸿晔，毕竟他们现在是在人间不是在神域，过多插手人间的因果到底是不太好的，有的时候反而会惹上些麻烦。

　　“不算太好，鸿蒙轩那边不肯善罢甘休。”星月垂下眼，又捻起一块糕点，“不过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星月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不好一样，但她拿起桂花糕的时候手上稍稍颤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净渊尽收眼底。她没有提及鸿项要净渊以命抵命的事，也没有提殿上那些冷言冷语，甚至连“不欢而散”四个字都省了。

　　净渊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谷里有些事，三位长老想等你回来再说。”

　　星月点了点头，拍掉了指尖的碎屑，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偏过头来看他：“你不跟我一起？”

　　净渊盖好盒子，小跑两步跟了上来，走在星月身侧。

　　“之前还总是跟在我身边呢，怎么这次回来就不跟了。是不是不让你和我一起去鸿蒙轩，生气了？”

　　“你现在是谷主的仙侍了，要习惯随时跟在谷主身边。”

　　“这盒桂花糕做的还真挺好吃的，我还喜欢吃荷花酥，荷花酥你会做吗？最好是红豆馅的。”

　　星月絮絮叨叨地念着，净渊则在一旁安静地听。

　　山间的雾气在他二人周身缓缓流动，与他们的背影融成一幅淡墨剪影，隐入万灵谷深处的云雾之中。

　　星月来到正殿时，三位长老已经候在殿内了，他们三人分坐两旁，桌上的茶已经换过两回，可见等了些时辰。

　　“谷主。”三人见星月进来，一齐起身行了礼。

　　星月正欲回礼，便被令一然叫住了，“规矩又忘啦？”

　　是啊，她如今已继承了谷主之位，便无需再对长老们行礼了。但星月到底是几位长老看着长大的，平时也会叫上一声伯伯。最终，星月点点头，还是回了半礼。

　　待星月落座，聂泓便先开口：“谷主此去鸿蒙轩，情形如何？”

　　星月手下一紧，指尖在袖口上轻轻摩挲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不自觉地往身后偏了偏，恰好对上净渊垂下来的视线。

　　星月的眼神飞快地收了回去，看向坐在下方的长老们，语气尽量放平，“谈得不太顺利……鸿项他——”

　　“他想要我的命。”净渊的声音从星月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星月脊背一僵。

　　三位长老的目光顺着声音看来，聂泓眯了眯眼，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星月，似乎是在等着她的意见。

　　星月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否认，只点了点头：“是，只要万灵谷肯交出阿渊，这笔账便可一笔勾销。我当时没有答应，以后也不会。”

　　万庚冷哼了一声，将桌子上的茶一饮而尽：“那鸿晔当时在大会上明明已经起了杀心，试图加害我万灵谷的少主，这老东西竟然还想让我门中弟子偿命！此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各门各派皆有见证。鸿蒙轩再狂，难不成还能拉拢其他宗门一同向万灵谷发难？依老夫看，他鸿项还没那个脸面。”

　　令一然叹了口气，抬手按住了万庚，示意万庚先收住话头。这么多年了，他早已习惯鸿蒙轩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鸿蒙轩那边暂且先放一放吧。”聂泓点了点头，他对星月此事处理的还算比较满意。尽管最终的结果没有令事情平息，但身为谷主，遇事不能畏首畏尾，需得以门中弟子为先，声名利禄皆是身外之物，只要错不在万灵谷，那么她就必须先保全自己的弟子，“万庚说的没错，当日之事的来龙去脉，各派心中自有公论，不会轻易倒向鸿蒙轩的。我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谷中那三名失踪的弟子。”

　　星月神色一凝：“我回来的时候听阿渊说了，两名负责值守的外门弟子，一名厨房的侍女，这三人在三日内接连失踪，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没错。”聂泓附和着，“那两名外门弟子失踪的时候周围没留下任何东西，但是我们捡到了那名侍女的腰牌。咱们万灵谷无论是弟子还是侍从，在入门时皆会在腰牌上留下一丝灵力，防的就是今日的事情。”

　　“可有什么发现？”星月问。

　　“灵力全无，应是已经遇害了。”万庚回答道。

　　“能在谷中杀人且不留下任何痕迹。此人要么是这几名弟子的亲近信任之人，要么就是法力深不可测……这几人周围的人可都调查过了？”星月又问。

　　“都调查过了，均无异样。”聂泓说，“另外，后山的邪气自那次消失以后，我们便再也没能找到它的动向。”

　　星月心头猛地一沉：“聂长老的意思是，这件事与父亲临终前所说的邪气有关？”

　　“这仅是我的猜测。”聂泓说着，但实际上他也不太确定，只是觉得一切都太过巧合了，能查的方向都查过了，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星月深深吸了口气，心口的那种闷痛再次涌了上来，额间出了些薄汗，扶在腿上的手扣得更紧了些。她现在脑子里很乱，桩桩件件的事情盘根错节地搅在一起，理不出一个头绪来。鸿蒙轩那边已经结下了绸，谷中又频频出事，就连自己的身体也在拖着后腿。

　　思忖间，令一然突然咳了一声，话锋一转：“阿月，有件事我们本来想过几日再提，但既然今日议事，不妨一并说了。药王谷两日前遣人送信来，药王新寻得一株千年云鹤芝，或许可帮你固本培元，修复灵力。我们想你近日连番受伤，元气损耗过甚，不如趁此机会往药王谷走一趟，先调理些时日。”

　　万庚也接话道：“正是，正是。阿月啊，你现在身为谷主，身子可马虎不得。这云鹤芝可遇不可求，药王在此时肯拿出此物相赠，显然是给了万灵谷极大的情面啊。”

　　星月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几位长老的用意。他们嘴上说的是调理身子，可实际上大约也察觉到了万灵谷如今已不似往日那般平静，底下的暗流一道接一道，不知还有什么困难等着他们，她这忽高忽低的灵力若是再这么下去，恐怕连她自己都保护不了。药王谷中立多年，与各方都不结仇，去那里调理调理身子，稳固一下灵力，反倒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好。”星月没有过多犹豫，她从主位上站起来，走了下去，与三位长老齐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万灵谷，就有劳各位伯伯费心了。”

　　聂泓等人回了礼，他将袖中的几道灵符递给了星月，语气不似往日那般严厉：“此行一然会陪你一同前去，有什么事便捎信回来。谷中事宜无需担心，有我和万庚在，一时半刻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星月应着，收下了那几张符咒。

　　散了议事，几人从正殿鱼贯而出。星月以想再待会的借口走在了最后，跨出门口时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她回头望了一眼殿中那张空荡荡的主位，日光从身后斜斜地打了进来，照在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的纹路上。

　　星月抬手抚上了腰间的令牌，指腹摩挲着那片象征着谷主身份的花纹，她忽然想到了尹宋临终前握着她手对她和尹桓说的话。

　　【阿月，阿桓，这谷中上下的安危和守护苍生的责任就交给你们了。】

　　星月闭了闭眼，将这些翻涌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带着净渊离开了正殿。

　　天空上方的云层比来时薄了些，谷中的雾气也散了不少，远处的山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往回走。

　　“等下回去收拾下东西。”星月看着脚下的路，同净渊说着，“明日一早便出发吧。”

　　净渊看了她一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山风沿着谷口吹进来，将满山树叶吹得簌簌地响。星月和净渊的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在树影斑驳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