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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青青子衿 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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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昌于随手一推,院门便打开了,一少年正在院儿里扫地,他身着深蓝色补丁衣衫和灰色麻短裤,半短不长的头发用细带绑起半马尾,正在院中扫地。
他有一双带着看破红尘般有些死气的眸子,迎着山风缓缓掀起,朝他们看了过来。
温灼竹还震惊于蓝昌于闯人房子,主人还碰巧就在院里,但蓝昌于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对,他抬手一挥:“小云!”
云散微微颔首,放下手中扫帚,蓝昌于抬脚入院,她眸光转向蓝昌于身后的温灼竹,道:“今天是要两间房?”
蓝昌于十分自然搭上云散的肩,歪头笑得开心:“是啊。”云散不着痕迹的扫了温灼竹一眼,蓝昌于笑意未收,轻轻勾了一下云散的肩膀,道:“这就是我常说起的那位朋友。”
云散“嗯”了一声,朝温灼竹颔首,他撇下蓝昌于的胳膊,转身道:“客人请随我来。”
温灼竹跟上云散的步伐,绕过观音相和土地公,来到小院儿的后屋,云散从自己屋里取来钥匙,连着开了两扇房门。“二位自便。”云散行了一记僧礼,转头做自己的活去。
蓝昌于随手将两张隔门布挂上,斜阳倾下的金光照在他身上,有些许晃眼。
温灼竹移开目光,环顾这片院子一周,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哪儿?”蓝昌于抱臂思索一番,他览了眼太阳,试探道:“现下夕阳正好,不若去峰顶走走?”
橘红的斜阳缓缓沉向远山,柔和的光晕将山坡铺满,为草叶镀上一层华暖的金边,风携带着山野的清冽气息,漫过群山空谷,拂过草地,成片的野草起起伏伏,掀起片片涟漪。
蓝昌于在前面走着,温灼竹则落后几步,她嗅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火味儿,情不自禁的放松了身子。
一阵清风拂过,温灼竹停了步子,任由它们环绕着自己,将坏心情都剥离,然后吹走。她扬着放松舒适的笑,深深吸了口满在山间的香火气,怡然道:“你是如何寻得这儿的?真是个好地方。”
“这个嘛……说来话长。”蓝昌于回过头来,眼里映着山与霞光,“不过你若是真想知道,我也可以长话短说。”他扬着调子,负手立于山巅的桂花树下,风吹起他腰上的铜钱挂坠,丁零当啷的碰出一串响。
温灼竹“呵呵”假笑几声:“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啧。”蓝昌于双手叉腰:“你明明就很想知道。”
“嗯对对对——”温灼竹眉眼含笑望着他:“那你同我讲讲?”
蓝昌于微微抬了抬下巴,压着嗓子故作深沉道:“话说,两月有一起平乱缴寇的案子——”
东凌城内起了寇乱,每逢夜里,总有人家造抢劫,不少百姓家中被洗劫一空,时间长达半月之久,民众上报官府却迟迟未果,直至东凌城郊闹出人命,众人力排之下,东凌城知府大人才不得不清查,请令缉拿。
而死的这户人家,便是云散的爷奶。那日二老做工,回来得晚,本想着贼寇只在内城作乱,可怎知那日,王员外家的小姐女扮男装被劫,王员外便召集家中打手,贼寇带来的弟兄死了一半,这些个胆小的便四散逃走。
其中一人与其他人走散,夜色如墨黑,连路都看不清楚,贼寇瞧着前头林子里头有两道人影,以为是王员外家的打手追上来了,他不想死,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憋上一口气,冲上去砍死了二老。
云散见二老迟迟未归,以为入了夜,东家留二老一晚,直至次日傍晚才有人在城郊瞧见二老的尸体,尸体在的地方,距离云散所在的村子,只隔了一片竹林。
一林之隔,却是永不相见,也是人间大悲。
那日云散扛了锄头,在山头挖上一口深坑,将二老背上山,埋进去。云散垂着头,有些颓丧,他靠着树,风吹过林间,扬起的树叶尘土落了一身他也不管。
幼年丧母,父亲做工被打死,现在爷奶也没了,他这样的年纪,能做什么?
卯时,晨曦初起,天亮时分,平寇军集结军队,预备回京。蓝昌于分发好早饭,去同领头报告出行。
自从郑挚棱在宫中住下后,蓝昌于便常跟着温灼竹进宫算命,基本上是每日一算,而这次得的卦,郑挚棱看后让他抽一支签。
“难道我此行有不好的事会发生?”蓝昌于表情痛苦,深深呼了口气,颤抖着手伸向近在咫尺的签筒。郑挚棱依旧是那副眉眼含笑、高深莫测的模样:“那倒不是。”
“哦——”蓝昌于放下心来,抽签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那抽了干啥,吓小爷一跳。”签子从筒中一跃而起,在空中旋转几圈,“啪”一声拍在郑挚棱桌上,竹签上明晃晃一个“升”字。
“这签又是何解?”蓝昌于端详着这个“升”字,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小爷我要升官发财的意思?!”
郑挚棱笑容淡淡,说出的话却甚是伤人:“这倒不是。”
蓝昌于:“……”他仰头假装抹泪,实则偷偷看郑挚棱,“恶语伤人六月寒啊道长!您老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吗?!”
郑挚棱不语,心道:变脸真快。“此次剿匪,记得打探一下有没有一位刚刚有亲人过世又无处可去的孩子,若有,便送到碧溪镇旁的村子上,叫他独自一人上山顶庙里去,找他命中注定的师父。”
“就这么简单?”温灼竹还是第一次听这么……简洁朴素的故事。
蓝昌于撑着地,吹着风:“不然呢?难不成还能是什么英雄救男?”
“嗯……”温灼竹吹着清风赏天边蓝调,“我以为——至少是个你见他无依无靠很可怜,又看他所经所历处令人佩服,才带他来此,救他一命。”
蓝昌于噗嗤笑出声:“你这脑补能力,不去撰写话本,真是可惜了。”
“切——”两人静静坐着,感受着轻风带着香火的味道穿过,带走疲惫心酸,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身后的祈愿树上挂满红缨,承载着万千个不会被它实现的愿望,一旁的写字台上,空白的红布已经所剩无几。
温灼竹平平躺在草坪上,自言自语般呢喃:“要不待会儿我也写一个吧!”蓝昌于盘腿坐在她身旁:“又没用。”
温灼竹“哼”了一声,翻身背对蓝昌于:“又没指望它能有用,就随便写一写。”
“嗯。”蓝昌于呼了口气,肩膀也随着这口气塌了下来。“诶。”温灼竹拍了他大腿一下,“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生辰过往、家乡庭院,不打算和我说说?”
蓝昌于默了默:“我为什么要和你说?查那么清楚,我又不是你直系下属。”
“切。”温灼竹嫌将视线移向别处,“我回头直接去玄知殿找你录入册来看不就好了。”
蓝昌于声音低了些:“看吧,又不是真的。”
“嗯?”温灼竹猛的直起身来,靠近蓝昌于,“录入册里的信息是不可以作假的!被发现了一律按他国奸细处理。”蓝昌于抬眼与她对上,眼中似有浪花翻腾,片刻又复为平静,他扬起嘴角:“说什么你信什么?傻瓜吗。”温灼竹又躺了回去:“好吧,本小姐就勉为其难信你一次。”
是夜,蓝昌于将胳膊挡在眼前,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索性翻起身把窗户打开,对着明月独自回忆过往。
“——你们家要倒霉了哦。”五岁的蓝昌于目睁着大大的眼睛,身旁的奶娘呼吸均匀,睡得很熟,他看着趴在窗台上,印在明月前的那个眼尾妖红,眉间印有一点朱红的小女孩。
“蓝肃,你们家要倒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