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是二十一世纪啊》择桂枝

31、你还有我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每一次看到，那种感觉都不会变淡。流畅的肌肉线条，宽阔的肩膀，精瘦的腰身，白花花的□□以及纵横交错的、深浅不一的疤痕。它们像甲骨文，像壁画，记录着这个人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生死瞬间。

　　叶铭渊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

　　庄苗苗的目光在那片疤痕上停留了几秒。

　　“身材挺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家的审视和判断，不像是批评，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就是这……伤疤有点多啊。”

　　“我从小习武，”楚凌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他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庄苗苗，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解释的意味，也没有请求谅解的意思，“再加上山路不好走，受伤乃常事。”

　　他站在那里，赤裸着上半身，身上全是伤疤，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不自在。这些伤疤是他的一部分，他不需要为它们感到羞耻，也不需要为它们辩解。

　　庄苗苗和他对视了几秒。

　　楚凌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也没有任何攻击性，就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坦然。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红宝石，沉着、安静、深不见底。

　　庄苗苗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我输了”的意味，但输得很愉快。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楚凌，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度。

　　“好啊，你这种类型的倒是少见。气场也够。”

　　她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好好准备一下，明天就来吧。”

　　叶铭渊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松开了。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气泡一样浮上来的愉悦。

　　叶淮颖凑到庄苗苗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叶铭渊没听清。庄苗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楚凌一眼，笑了笑。

　　“知道了。我对公司员工什么时候差过？”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理了理袖口。

　　“明天九点，直接来找我。合同的事，后面再慢慢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楚凌，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清脆而有节奏，像一个节拍器在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叶淮颖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齐肩的短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

　　“行啊大侄子，”她拍了拍叶铭渊的肩膀，“眼光不错。”

　　叶铭渊站起来，把椅子的位置摆正，看了楚凌一眼。楚凌正在穿衣服，黑色的衬衫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子，动作不紧不慢。

　　“走吧，陛下。”叶铭渊说。

　　楚凌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拿起手机，跟着叶铭渊走出了会议室。

　　出了写字楼大门，夏天的阳光涌过来，明晃晃的，照得人眯起眼睛。

　　叶淮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了。她深吸一口，烟雾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袅袅地散开。齐肩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随手拢了拢，转头看着叶铭渊。

　　“你们自己也开了车，我就再不送了。”她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但认真，“我跟苗苗姐说了，不会亏待他的。”

　　“好。”叶铭渊点了点头。

　　叶淮颖摆了摆手，叼着烟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叶铭渊和楚凌上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叶铭渊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车流上，沉默了大概两个路口，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她让你脱衣服那会儿，我以为你……”

　　“如何？”楚凌手撑着下巴，偏过头看着叶铭渊，嘴角有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恼羞成怒地说句‘放肆’？”

　　叶铭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

　　他没想到楚凌会直接把他心里话说出来。他以为楚凌会装作没注意到他的反应，或者干脆不接这个话茬。

　　“嗯。”叶铭渊承认了。

　　楚凌收回目光，转向窗外。

　　“换做以前，朕定会这么做。”楚凌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车窗外的风声盖住。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然后缓缓吐出后半句，“但……我现在什么也不是。”

　　他的语气很平静。既不自怨自艾，也不顾影自怜，就是一种很冷静的、近乎残酷的自我认知。

　　叶铭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楚凌，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上。他不是一个会把情绪挂在嘴边的人，也不是一个擅长说漂亮话的人。但对上楚凌，他不由自主的想说点什么。

　　“你这不是还有我，”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还有江江。”

　　车里安静了两秒。

　　楚凌转过头看着他。叶铭渊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着一个好看的弧度，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但他说出来的话，和那张冷淡的脸不太匹配。

　　楚凌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是被什么触动了之后，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你倒是替朕想得开。”楚凌说。

　　“事实而已。”叶铭渊依旧冷着脸，但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楚凌盯着他看了几秒。叶铭渊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沉甸甸的，他没有转头，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楚凌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叶铭渊先拐去了派出所——楚凌的临时身份证已经过期了，正式的也办下来了，一直没时间去取。

　　从窗口递出来的那张小卡片，上面的楚凌穿着叶铭渊的一件黑色短袖，扎着低马尾，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上朝。

　　楚凌眯着眼看了很久。他把身份证翻过来，看背面的国徽，又翻回去，看自己的名字和照片。拇指在卡面上来回摩挲，感受那种光滑的、冰凉的、不属于任何他熟悉的材料的触感。

　　一直到上车，他还在看。一直到车子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他还在看。

　　“我先给你收着。”叶铭渊停好车，伸手要。

　　楚凌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身份证，食指和中指夹着，像递一张名帖一样，交到了叶铭渊手里。

　　叶铭渊把身份证收进钱包里，下了车，锁了门。

　　“你比我防范意识强，”叶铭渊按了楼层，转头看着楚凌，“去工作，别人给你的吃的喝的，尽量拒绝。”

　　“嗯。”楚凌应了一声。

　　“我明天送你。等我开学了你就得自己坐公交了——我明天去给你办公交卡。”

　　楚凌来他家已经大半个月了。暑假本来就已经放了一个月，下周也差不多要开学了。

　　“嗯。”楚凌又应了一声。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叶铭渊开了门，侧身让楚凌先进去。

　　江江一听到声音就从猫窝跑到门口等着了，楚凌弯腰抱起它，在怀里顺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