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继续吹》散步花卷

3、第 3 章 他们并非朋

　　祁肖羽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闻佳茵瞥一眼上面的名字，闲适抱臂，依靠储藏架，笑一笑说，“我赢了。”
　　她朝他摊开掌心。

　　—— ‘雅雪’

　　方才祁肖羽收拾完创口就想离开储藏室，闻佳茵却忽然提出要与他打赌。

　　她从小就喜欢密闭的昏暗的空间，这让她感觉安全平静。但她又不想自己待着，觉得无聊，于是即兴发明了这个游戏，赌谁第一个打电话来找人。
　　祁肖羽觉得闻佳茵有时候像个疯狂的恐怖分子 —— 若是被大人发现他们二人躲在此处，后果不堪想象。

　　闻佳茵则从不像祁肖羽一样喜欢预判风险。她单纯喜欢这个储藏间，想多呆一会儿。

　　“钥匙呢？”祁肖羽往她手里塞了一张五十的钞票，忽然想起正题。

　　祁肖羽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一些美术天分，从小学就开始学画，师从江大美术学院的院长。祁家父母对他的期望很明确，中国美院或是国外艺术院校。
　　因与院长私交甚笃，祁家每年向美术学院捐一笔不小的款，祁肖羽因而在学院二楼拥有一个独立的画室。

　　其实他并不热爱艺术。兴趣缺缺，大多时候只是在这里做作业，或是看书，发呆。
　　起初肖晗频繁造访，名为关心，实为监督。
　　初三时他不堪这种密不透风的‘关心’，忽有一日离家出走。

　　自那之后，心理医生回访被塞入他的日程，而肖晗也在医生的建议下不情愿地交出了那把钥匙。

　　他得以拥有一块清净之地。

　　但他开始被迫吃药，很快强烈的副作用也随之而来，他觉得麻木，脑中似有白雾，常常觉得出离，像巨人和他的提线木偶，有时他是巨人，有时他是木偶。

　　他始终认为自己没有生病，偷偷停了药，把药片换成相似的钙片颗粒。无论如何，他不愿再忍受那种可怖的麻木。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有了自我伤害的冲动。大部分时候他能够依靠自己的意志力压抑克制。
　　但也有例外。

　　一切似乎重回日常。平静得令人心惊。
　　在祁父母眼中，那次出走只是一个小概率的随机事件。如今的祁肖羽仍是一个无可挑剔尊老爱幼的少年。

　　他也想过寻求医生的帮助，但这种事情大概率瞒不过肖晗。光是想象肖晗的反应，就足以彻底扑灭这种念头。

　　肖晗常爱在饭桌上说，“你大概很快就能停药了。我觉得你没病，就是那会儿叛逆了些。”
　　她说这话时总是慈爱可亲。

　　—— 这是祁肖羽成长至今最隐秘而完整的一次叛逆。

　　—— 只是他的清净和秘密去年被闻佳茵一同撞破。
　　那天她奉表姐之命来画室找人，因房门紧闭，推拉窗没锁，干脆从走廊攀窗而入。却不小心窥见祁肖羽第一次自我伤害的过程。

　　等祁肖羽再次审视情形时，他们已经相安无事地共享画室许久了。

　　—— 闻谦带女人回家的频率和闻佳柏同她找茬的频率都愈加频繁。
　　闻佳茵需要一个住处避开闻家两父子，安静做题。

　　而祁肖羽则发现，当画室内有闻佳茵在场时，那些于深夜降临的不可扼制的伤害冲动会被消解。

　　他想，也许谁在场都是一样的。

　　这个人恰好是闻佳茵，她不惊讶，不评判，且守口如瓶。这很合适。

　　—— 闻佳茵入侵他的领地，像某种野生的爬藤类植物，看似柔软，却又有摧毁结构关系的力量。
　　他们并非朋友。更像同谋。维持共生关系。

　　—— 此刻这位‘同谋’正擅自从储物架上拆开一包新的抽纸，一点一点将手指擦干净。

　　顺便回答他，“忘带了。”

　　祁肖羽拧着眉，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也不能都怪我。昨天我带了。结果你打网球去了。还有大前天，我问你去不去，你不回，忙着床前敬孝。”

　　肖晗前几日病了。祁肖羽寸步不离地照顾。这还是江雅雪告诉她的。
　　床前敬孝四个字有些刺耳，闻佳茵故意如此措辞，祁肖羽心里明白她在揶揄什么，却还是莫名不悦。
　　说：“我妈前两天病得厉害。”

　　闻佳茵耸耸肩，微笑着说，我知道。祝阿姨早日康复。

　　“...你先过去吧。我等会再过去。”
　　祁肖羽决定不和她理论，侧身，展现一点仅存的绅士风度。

　　这一年他已经逐渐意识到闻佳茵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当他还在各色的规训和框架中寻求突破苦苦维持平衡的时候，闻佳茵早已一脚踢翻了这些东西。包括那些所有人都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包括父母之爱。
　　他不确定他是否欣赏这种野蛮。
　　但他时常忍不住想，闻佳茵会怎么做。

　　“不用，我不准备回去了。饿了，出去买点鸡柳吃。”

　　她是个很粗糙的人，欣赏不了那种山珍海味的精细东西。

　　在饭桌上感觉无聊透顶而半途消失这种事情，闻佳茵自然也是做得出来的。尤其是当这能令闻谦生气难堪的时候。

　　“下周一晚上你去么？” 祁肖羽问她。

　　“再说吧。可能...”
　　闻佳茵漫不经心，她想说周一下午小测结束，她记得竞赛队晚上想去唱k庆祝来着。周一晚上ktv最便宜。

　　“不要迟到。”
　　祁肖羽忽然靠近她些，自上而下睨着她，语气仿佛警告。

　　闻佳茵心里压根就不吃他这一套，不过看祁肖羽难得语气强势，袒露出与平时的温顺截然的另一面，甚至有些赞许。
　　她换上一个天真的笑容，眨眨眼睛，说：“知道啦。阿羽。”

　　—— 江雅雪初中的时候这样叫了他一段时间，被闻佳茵鹦鹉学舌，直到现在，偶尔拿出来模仿，连表情和语气都惟妙惟肖。
　　她们无血缘之实，但着实有许多微妙的相似之处。

　　在祁肖羽气急败坏地伸出手要捉住她的手肘之前，闻佳茵灵巧地一躲，风似的离开了房间。

　　-
　　闻佳茵所在的理科三班与祁肖羽所在的理科十班唯一的重叠是周五下午的体育课。

　　这是三班以苗迪为代表的少女们最期待的一个下午。
　　江雅雪从小被教导自持庄重，不如她们表现得明显，但闻佳茵知道她每个周五都会在马尾上带上她最喜欢的珍珠发夹。
　　这是多年前祁江两家一同去日本旅游的时候，江母送给她的礼物，是祁肖羽挑的款式。

　　闻佳茵知道她的宫廷风梳妆镜前有个胡桃木的小盒子，专门放这枚发夹。

　　秋老虎已经过去了，大家纷纷都在校服外头穿上了外套，江雅雪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毛绒外套，很衬她的气质，安静，乖巧，柔软。
　　早上闻佳茵走进教室，都多看了她两眼。

　　自由活动时间。

　　林小荞酷爱看时尚杂志，见多识广，见闻佳茵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发呆，凑过来八卦说那件外套她看见过，是那个很贵的英国牌子的，要小两万多。
　　“哦。”
　　“好羡慕班长啊。好想跟她交换人生。诶，佳茵，如果给你一次机会跟别人交换人生，你选谁。”

　　闻佳茵把手里的mm糖豆抛向半空，扬起下巴稳稳地让它落入口腔，咬碎，舌尖有粗糙的颗粒感，其后才有甜味。
　　林小荞不同，她喜欢吃软绵绵的糖果。桃子味的最好。

　　“不选谁。我这样就很好。”

　　她出生时一无所有，而现在正尝试紧紧把人生抓在手中。没有什么比拥有掌控感和趋近自由更美丽。

　　闻佳茵有许多林小荞羡慕的东西。
　　吃得多但长不胖，被老师们当宝贝的大脑，是江雅雪的表妹，拥有几乎从不动摇的自信。

　　她说，“佳茵，我为什么从来不能像你对自己这么自信。也许是我不够好。你说是不是。”

　　林小荞是闻佳茵的反面。她平凡且幸福，拥有一对就算她考不及格也能开开心心带她去吃必胜客的父母。
　　荞字是她那当大学老师的爷爷翻遍了新华字典选的，删繁就简，丰茂喜悦。
　　林小荞的快乐来得简单直截，前阵子追星熬夜在网上为爱豆冲锋陷阵，现下又迷上做手帐上课也在桌仓里忙活，房间花花绿绿，玩偶堆满一半床铺。
　　大部分时候她都开心得不得了。

　　但因为好友的出众和独特，偶尔的偶尔她会审视自己的平庸。

　　“比起表姐，如果可以，我最想体验你的人生。”闻佳茵说。
　　林小荞瞪着眼问，“为什么。”

　　“你有一种很稀缺的东西。”

　　“什么？”林小荞觉得莫名。

　　“快乐的能力。”

　　林小荞摸摸闻佳茵的额头，说：“你是不是烧坏了。快乐谁不会。”

　　“不是这样的。” 闻佳茵仰头吹风。
　　她没有，祁肖羽没有，江雅雪... 大概也没有。他们三个人其实同病相怜。这是她初中时便有的洞见。

　　林小荞沉思了一下。的确，让她快乐的东西很多，做手帐做一整天，买到限量idol周边，看网络言情小说在床上打滚，都是。

　　“你好像不爱追剧，也不爱看网络小说，你也不追星。”林小荞扳手指，“啊，我知道，你喜欢物理，解题让你快乐。”

　　闻佳茵后仰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挽起，宽容地笑笑，说，也许吧。也许你是对的。

　　与其说快乐，不如说这是她唯一擅长的东西，她死死抓住，获得安全感。
　　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
　　“一看夏璐那个样子我就烦。”
　　林小荞已经转移了注意力。

　　夏璐是公认的十班班花，祁肖羽的高调‘追求者’。若说江雅雪是一朵清新小茉莉，那夏璐就是热情红玫瑰。香味熏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夏璐是艺术生，长相本就明艳，早早学会扮靓，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人们关注她也嫉妒她。刚开学时大家都在传，有大导演来桐城拍电影，挑中了夏璐做女主角。她家里以学业为由决绝了。

　　祁肖羽和江雅雪青梅竹马，虽未承认实质关系，但在许多人眼里已然有了某种排他性。
　　女孩子的关系就是这么微妙，班上的女生们羡慕江雅雪，也暗暗嫉妒江雅雪。但真到了‘外来物种’入侵的时候，又同仇敌忾起来。

　　…林小荞说话向来百无禁忌，此时评论道，祁肖羽是三班女生的共有财产。最好... 要挂把锁在□□上。

　　闻佳茵这个匪夷所思的笑话逗得乐不可支。

　　林小荞还在气鼓鼓，“送水。天天送水。祁肖羽是水牛吗？我看祁肖羽一次都没喝过她的水，她也不嫌丢人，有完没完。”林小荞气恼。
　　眼看着祁肖羽又礼貌地接过她的水，递给场边休息的队友。

　　倒是谁都不得罪。

　　“妈呀。怎么吵起来了。”

　　吵起来的是苗迪和夏璐。前者‘不小心’绊了后者一脚。明显也是看她送水的行为不爽。

　　夏璐也不是吃素的，立马骂了回去，用的字眼也不好听。什么丫鬟啊，花痴啊。

　　闻佳茵远远一听，乐了，心想骂得倒是很精确。

　　苗迪的另几个‘姐妹淘’见状也凑上来，骂夏璐什么小/三，做梦，贱/人之类的。

　　江雅雪忙着做和事佬，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夏璐的脾气更多是冲着她去的。
　　于是推推搡搡，就那么‘不小心’地，江雅雪就被夏璐推倒在地。

　　后头就是花坛，她那件毛茸茸的衣服上头全是土和树叶。

　　“我是不小心的。是苗迪先绊我的。”
　　夏璐漂亮的眼睛瞪大了，流出眼泪。体育老师是个刚从体校毕业不久的小伙子，哪里懂得处理这种女人扯头花的事情。这也骂不得那也骂不得。
　　忽然天外飞来一个篮球，直直砸在夏璐的后脑勺上。她被砸得迈出去两步。捂着后脑勺不可置信地向后看。

　　—— 这下她的眼泪是真的了。

　　身后是站在篮球场边的闻佳茵，她还保留着投篮的姿势，立正对这一坨人认真敬了个礼，说“不好意思啊，我练投篮呢。眼神不好。我也是不小心的。”

　　林小荞在场边对她肃然起敬，恨不得起立鼓掌。
　　她心想，闻佳茵嘴上说不熟，到底还是姐妹情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