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我记得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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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底天黑得快些，等闻佳茵磨磨蹭蹭做完扫除的时候，黄昏只剩了一个尾巴。她痴迷地看了一会儿教学楼和教学楼之间，那里有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天空，朝北的方向，无限延伸。
江雅雪早离开了，照例同祁肖羽一块儿。他们两家住得近，都在桐城有名的别墅区，里面住着的家庭非富即贵。
上学放学他们常常一起走，隔着三五个拳头的距离，不紧不慢，矜持得很。附中严禁早恋，只要有苗头，轻则家长谈话拆班，重则是要停学的。
可祁肖羽和江雅雪似乎是默认的例外，上至年级主任，下至好友无一不给予温馨的默许与祝福。
未有实质，但所有的动作和行为都能被解读为已有实质，互相倾慕 —— 闻佳茵在他们身上学会了何为‘人言可畏’。
走到校门口，天刚刚擦黑，这是个周四，闻佳茵照例要往江大去。江大物理学院的副院长是严老头的大学同学，托了这层关系，物理集训队的人每周四晚都可以去江大物理系旁听他们的答疑课。
这是她一周最期待的一个夜晚。她喜欢大学校园里的氛围，身处其中，总有种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的畅快。
到了校门口却看到辆熟悉的车，对她闪了两下头灯，是闻谦的车。
闻佳茵从前不叫‘闻佳茵’。她无名无姓，两个月大时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那天新闻联播喜气洋洋，说再过两周就是香港正式回归一周年。福利院的院长奶奶有感而发，给她取名‘佳音’。
福利院的孩子都没有姓，佳音也一样。直到三岁那年她被闻谦，沈怀薇夫妇领养。
领养孩子之前闻谦找人算过一卦，说这孩子于闻家有益，招子招财 —— 夫妇二人婚后多年求子不得，闻谦的电冰箱生产厂也陷入财务困境。
大师说，就是这名字要改，‘佳音’撑不住格局，音改成‘茵’，即可。
佳茵进门后不久，求子多年不得的沈怀薇真的生下了儿子，闻谦卖掉电冰箱厂，投身地产，生意越做越大。
但这算命的显然忘记告诉他们，这运势拢共只有七八年。
闻佳茵十岁那年，闻谦的工地出了事，先后拍下的两块地皮都因环评不过关迟迟无法动工，资金链断裂。
沈怀薇在去银行办贷款的路上横遭车祸，送去医院的路上断了气。
闻谦正在前座抽烟，闻佳茵敲敲车玻璃，车窗降下来一小半，他不耐烦地说：“怎么都走了就剩你，给你配个手机白配了？上车。”
“去哪里？我要上补习。”
“给你请假了。你大姨叫着一块儿吃饭，说祁家伯伯回来了，要你也一块儿去见见。”
“见他干什么。又不熟。”
祁父与江父是战友，后九十年代退伍后一个从政，一个出海经商，都稳扎稳打出了一份家业。两家交好。
初中时闻佳茵暂寄住在大姨家，与江雅雪同校不同班。祁肖羽十四岁生日宴恰逢祁父回国便大办了一场，大姨把两个女孩子都带了去。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令表姐一说起就会微微脸红的男生。
“要你去就去，这么多话做什么。”
胳膊拧不过大腿，闻佳茵转身上了后座。
她的‘弟弟’闻佳柏也在，正抱着手机刷短视频，里面传出女人很媚气的声音，说谢谢老板的法拉利。
见她来了，他眼皮也没抬一下。
佳柏是家中妥妥的二世祖，长得像沈怀薇，小时候有几分惹人疼爱，只是后来脾气秉性受闻谦的影响太大，很快就走样变质。
—— 加之智商似乎遗传了父亲，闻佳茵觉得他前途堪忧。
闻佳柏秉性顽劣，闻佳茵则推崇以暴制暴，这么多年戴佳柏从她这里未讨到过几分好，对她敬而远之，几乎不与她说话。
进入初中后他沉迷枪击游戏和短视频，成绩一路下滑垫底，而闻佳茵拿了竞赛奖牌的事无人不晓，小区里都说闻家出了个天才，两相对比惨烈，他在这没有血亲的姐姐面前也只能暂时夹起尾巴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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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到了，该说的话就说，不该说的时候就好好吃饭。听到没有。”
闻谦领他们走入曲水流觞的会所大门。这儿明显是家私人性质的会所，外墙很低调，但处处又透露出一种奢侈的匠心。他们七拐八拐，过了回廊影壁，这才到宴厅。
“你大姨这种文化人，就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闻佳茵听他刻薄地嘟囔，转而又换上一副廉价的笑颜，推开门去。
里头其乐融融正聊得开怀。餐桌上江雅雪换了条白色的羊绒裙，梳着公主头，坐在两位美妇人中间吃甜汤。而两位父亲则在一侧茶桌旁品茶聊天。
众人见闻谦领着两个孩子来，都停了话头，闻佳茵在闻谦身后装鹌鹑，看这阵仗，替他感到难堪 —— 大概又是他闻着味儿上赶着要来的。
——不是有求于江父，就是想从祁父那里捞点什么。
妻子亡故，事业滑铁卢，闻谦卖房卖车平了账，后又辗转做过许多生意，开过广告公司，加盟过蛋白粉，现在又向银行贷了款想做线上教育平台。
—— 做教育类需要资质，而江父恰好在教育系统。
那边两个男人头一抬，算是招呼。
沈怀姝开口招呼三人落座。
—— 沈怀姝是做经济学研究的，在江大任教，有些学究式的古板气质，但做人做事体面周全，旁人挑不出错。
而祁肖羽的母亲肖晗则姿势高贵地搅拌杯中的牛奶。直截无视了这父女三人。
难堪是大人的事情，闻佳茵作为晚辈，职责是在她的姨妈姨父面前刷存在感。
虽没有血缘，也不喜欢这个名义上的妹夫，但因闻佳茵天资过人，夫妇二人一向很欣赏她。她在江家父母面前说话行事也还算得体。
须知闻佳茵在学校得了个‘难相处’的名声，并非是她不懂如何与人相交。只是大多数时候，她懒得施展，更毋论去讨任何人的赞美或者喜欢。
落座后沈怀姝照例过问她的学业。
她告诉他们，竞赛队选拔迫在眉睫，现在竞赛队里人人都紧着一根弦儿。
她这个姨母大概是为人师表的缘故，有一些威仪，沈怀薇在世的时候，也很怕这个大姐姐。
和姐姐的优秀不同，沈怀薇在人生选择上中庸许多，随波逐流，嫁给闻谦时家中并不赞同 —— 事实也证明，这是个糟糕的决定。
等闻佳茵应付完大人，江雅雪才偷偷问她，“等会你要去我家看mochi吗？她最近又长胖了一点。我给她买了新的小衣服，全手工的，可好看了。”
江雅雪身边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拱月的人，她习惯了接收他人的和颜悦色。
她被盛赞的对世界的温和，其实是他人对她的温和的投射。
唯独闻佳茵算是个例外 —— 像是用手去融化坚冰，只得到客观的冷意。她一直有些畏惧于闻佳茵性格中无动于衷的那一面，又不由自主想要讨好她。
mochi是闻佳茵在街上捡的流浪猫，沈怀薇死后，闻谦找了个由头硬是转送给了江雅雪。
在送给江雅雪之前，它也没有名字，闻佳茵从来只叫它“猫”。
“不了，作业还没写完呢。”
闻佳茵漫不经心地活动酸痛的脖颈儿，无意间发现这房间的天花板都是水晶玻璃做的，她朝天花板挤一挤眼睛，镜子里那个穿丑陋校服的人也对她挤一挤眼睛。
她忽然想起如今每天都穿着粉色小蕾丝裙子的猫，觉得很滑稽，兀自笑起来。
“诶，表姐，你的竹马同学去哪儿了？”
江雅雪以为她还因猫的事情耿耿于怀，现在她却忽然换了个话题小声揶揄。
脸上还带了笑。
闻佳茵的五官本就清淡秀气，唯有两颊还有些少女的肉感，不笑的时候脸上有种天生的冷漠，说冷漠倒也不准确，更精确的表述，大概是一种厌倦，像面对愚蠢的谜语，而她提前猜到了答案。
可这样的人笑起来反倒是一种极致的明亮，好像凝固的物质忽然流动起来，令人忍不住一看再看，像一种确认。
还没等江雅雪脸红，门便忽然又开了，话题主人公登场。
祁肖羽也换了衣服，黑色的毛衣，天生乌黑的发，衬托得他的五官愈发鲜明。闻佳茵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
他继承了父亲线条偏硬朗英气的眉眼，好在他的嘴唇像母亲，中和了那种不容置疑的锋利。只是有些苍白。
“小羽脸色不太好，不舒服？”沈怀姝关切。
“我没事阿姨。”祁肖羽毕恭毕敬地入座。决计不抬头看对面的闻佳茵，他知道后者正戏谑地瞧着自己扯谎。
后来无非就是一些温馨动人的陈词滥调了。什么同学情，发小情，胡乱炖了，在一个圆桌上转来又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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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佳茵将甜汤喝完了就再也没什么胃口吃其他的，她嗜甜如命，曾向林小荞断言自己将死于糖尿病。
后实在觉得无聊便借口去了洗手间。
这种有钱人玩儿的地方设计得极复杂，连洗手间也是七拐八拐才找着。
洗手间旁边走廊的尽头处还有个门，虚掩着，走近看见‘储藏室’三个字，十分不起眼，以至于闻佳茵方才甚至没注意到走廊的这扇小门。
她出于好奇和某种预感走了进去。
里面很宽敞，甚至有一张舒适的单人椅。旁边三层置物架 —— 她走近两步，置物架第二层搁置着一枚异常小巧精致的裁纸刀，两团潦草的带血的纸团。
闻佳茵眨了眨眼，退出去，迎面遇上祁肖羽。
走廊上有玻璃纸糊着的中式木窗，很是雅致。外头好似变了天气，竹影浮动，风雨如晦。
对视的时候他们都很平静。
闻佳茵问他：“祁肖羽，你是不是疯了。”
祁肖羽没作声，忽然伸出手将她再次拉进储藏室。关闭房门。
闻佳茵问他，“伤口呢？”
祁肖羽将衣袖拉至大臂。储藏室灯光昏暗，门一关，风雨之声彻底消歇。
祁肖羽的手肘上方，有一道鲜红的，还在微微淌血的细小伤口。
闻佳茵抽出纸巾，按压。
“你最好提前想想，夏天穿短袖怎么跟你妈交代。”
她温热的呼吸扑打在他的伤口上，手上加了力道，又疼又痒。祁肖羽轻轻地‘嘶’一声，说，“轻点。”
闻佳茵说，“轻不了。按压止血，这是常识。” 她补充一句，“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不为什么。祁肖羽心想。但他们之前又不是互诉心事的关系。所以他一个字也没说。闻佳茵也不追问。
他们离得好近，闻佳茵眼角下的泪痣他看得一清二楚，泪痣下有两粒淡褐色的斑。
闻佳茵也爱美，曾为它们头疼纠结了两天，祁肖羽还曾送上友善的安慰。
后她又迅速自洽，与它们和平共处。甚至还跟林小荞一起为这两粒晒斑命名 —— 一曰伽利略，二曰欧几里得。
两位物理学祖师爷爷傍身，她觉得刷起题来更得心应手了。
闻佳茵正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沿着伤口边沿擦拭，去除掉黏住的毛线一类的东西，她在这些事上有极端的完美主义。
她处理伤口时的表情和她做竞赛题的表情一样专注。
祁肖羽收回眼睛。
听见她忽然开口，“我记得这个裁纸刀是表姐送给你的。你十四岁的生日。她说你会画画，在美术用品店挑了很久。”
还未等祁肖羽给予肯定，闻佳茵忽然又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凝视他。
她的五官秀气清淡，不多一笔，但有一双明亮异常的眼睛。
闻佳茵的记忆从不出错。
祁肖羽莫名有些心虚，不去看她的眼睛，后退一步，把纸巾从她手中接过，随意弃置在置物架上。说：“一点小伤。已经止住了。”
—— 这年他们十六岁。
距离闻佳茵第一次撞见祁肖羽拿着肖晗的修眉刀企图伤害自己，已有一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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