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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一瞬与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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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佳茵?”
祁肖羽从住院部六楼坐直梯下楼,电梯门打开,他隔着长长的冷光刺眼的走廊,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闻佳茵。
她正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发愣。自动贩卖机散发出微弱的暖色的光,使她的脸显得柔和,分外可亲。
闻佳茵下意识侧身看来人。
“你来看病?” 祁肖羽下意识问。
闻佳茵摇头。但‘来看你’三个字在嘴里滚一圈,又觉得难以启齿过于暧昧。她索性跳过了解释,问他,“阿姨没事吧?”
祁肖羽字斟句酌了好久,却摇摇头。
闻佳茵见他为难,连忙跳过,说,“你没去画室。所以我把鸡腿给你带来了。”
也算搪塞过去。
祁肖羽明显愣了愣,这才想起那个承诺。
“但已经凉了。我想弄点热的东西给它温一温。这个真的很难很难买到。你不要浪费了。”
“好。你等等。”
祁肖羽拎着鸡腿迎着风走向保安室。
桐城冬天的风灌满了他的外套。
祁肖羽不问闻佳茵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带着凉透的鸡腿出现在医院。
比这巨大太多的荒谬充斥着他的生活 —— 他贪恋这一刻的吊诡,吊诡之中的平静。见到闻佳茵,他心中常有一种静和安定 —— 绝望之中的安定,像坐在黑夜的田野里,守着灰烬深处还燃着的火。
有时候他想他是喜欢闻佳茵的。
有时候他想,他只是过于软弱需要一个坚定的人来拯救他。
自私,软弱和爱,他身边的人都在将它们混为一谈。
所以他分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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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
“怎么去了这么久。”
比起一楼,七楼特殊病房的走廊灯光舒适宜人。肖晟刚阖上肖晗病房的门。
“什么同学这么晚了来找。”
“来送试卷给我。”
一个拙劣的理由,祁肖羽双手空空。
肖晟没有拆穿。他今年七十有余,保养得宜,着装也总是一丝不苟,看上去不过六十出头。十年前他从副院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返聘到眼科,医院上下都还是习惯性叫他‘副院长’。
他与妻子五十年婚姻美满,前些年妻子去世,如今唯一一桩心事便是肖晗这个女儿。
这几年来他午夜梦回,最常梦到妻子在病榻时感叹,‘要是当时强硬一点,不让她嫁... 早知这样,就算把她锁在家里,也不让她嫁...”
肖晟自病房门外看女儿沉睡瘦削的脸,又自玻璃的反射中看到外孙的模样,与母亲肖似的眼睛,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鼻部和嘴部的线条轮廓。
“我妈是怎么摔的?”
祁肖羽是从学校被接走的。肖晗从家中台阶上摔下,脑震荡,小腿骨折。
“只是个意外。不用担心,等会我叫司机送你回家,明天你照常回去上学。”
“我妈最近喝很多酒。”祁肖羽说。
“... 我知道。不用担心,有外公照顾她呢。”
“... 我爸呢...”
“你爸今天晚上的飞机飞加拿大,晚饭时候已经走了。”
肖晟透过金丝眼镜审视自己的外孙。
—— 在肖晗眼中仍需要严丝合缝的关爱的小孩,早已退去稚气。肖晟在这双与女儿肖似的眼睛里看到了成年人的怀疑,和犹豫。
“… 安心回家睡吧。好孩子。”
肖晟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他勉强攒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好。”
祁肖羽确信肖晟在说谎。他们都在说谎。善意的谎言,轻慢的谎言。
病房玻璃上母亲的脸与浴室镜中他的脸重合在一起。
水汽盘旋于黑暗之中,汇成白色的漩涡。
祁肖羽无法分辨镜中那些脆弱是来自于母亲或是他自己。
他太懦弱,无法将她的痛苦与他的人生隔绝。
精美的镀铜裁纸刀被放置在卫生间置物柜的最顶层。
祁肖羽一点一点地摸索,握紧,在疼痛里感受到一丝温暖的谅解。
他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想起闻佳茵的眼睛,如果她在场,她的眼睛里一定会有不赞成,漠然,和一点点的怜悯。
他知道她会原谅他。
她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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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代表,昨晚没睡好啊?”
闻佳茵打着哈欠挂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见梅珂已经笔挺地坐在那儿读英语课文了。
梅珂在班里是数一数二到的早的。
她家就在附中附近,父母经营一家米粉店。因开在市中心,这两年得益于社交媒体宣传,颇有人气。她说父母每天三点多就起了,她跟着他们也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有时候许一峰调侃她,会叫她‘富二代’。梅珂脸皮薄,经不起许一峰没头没脑的调侃,总是脸红。
梅珂学习很努力也很用心,她的笔记写的也是一丝不苟,经常被林小荞借过去‘品鉴’。
但用老严的话来说,似乎有点‘没开窍’。尤其物理和数学,一直徘徊在班级下游。老严觉得可惜,因为她的语文和英语成绩都一直名列前茅。
梅珂不说。闻佳茵也能时而感受到她的沮丧。
高考像一只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倒数时钟。谁都想跑赢它,而不是被它活活砸死。
“好像有点感冒了。”
闻佳茵吸了吸鼻子。桐城到底入了冬,昨晚虽然她带了帽子出门,但头发没吹干,晚上回了家就开始头疼。偏偏房间里又冷得像冰窖。
梅珂从桌仓里掏出感冒灵,二话没说用自己的保温杯给她冲上。
“...谢...谢。等会我把杯子洗干净再还你。”
梅珂的桌仓像个百宝箱似的。除开书本,偶像小卡,小零食,药品,整整齐齐一应俱全。所以她掏出感冒灵,闻佳茵不觉得意外。
闻佳茵小口啜饮完了感冒灵,正准备去洗保温杯。
林小荞风风火火地从走廊那边跑来,在门口拽着她的胳膊说,“闻佳茵你要不上哪儿躲躲?”
闻佳茵瞌睡还没醒呢,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去找老严交学习小组报告,听到朱老师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说我们理科班对语文不上心,她还说你写的命题作文风马牛不相干...”
“你... 你要不请个病假吧?或者去女厕所里躲躲,我就说你肚子痛。”
许一峰这时也从后头冒出来,说,“晚了晚了。朱美人已经来了。”
班上其他同学听了,也如临大敌。赶紧把理科试卷收起来,把语文书掏了出来。
只有苗迪,在前排有些幸灾乐祸,她目送闻佳茵回座位,却被林小荞瞪了一眼。
果然,朱美人一进门就开始发作。
“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数学早自习。”
朱美人把一叠作文本重重摔在讲台上。接着便从前段时间语文作业交不齐,一直数落到期中考试...
“理科成绩再好又有什么用。高考语文整整150分。你们班期中考平均分不到100,年级倒数!年级主任找我谈心,问我教学上是不是有困难!我都替你们丢脸!”
“看来是被‘Tommy’哥骂了。”
年级主任常穿一件女儿自国外购入的tommy hilfiger夹克,因此得名。
朱美人得这样一个称号则是因她长得颇像语文课本配图中的古典美人。
现下因为发火,那张秀气的脸微微扭曲涨红。倒和她一身青色飘逸的衣裙很违和了。
“上周要你们写作文,那可是去年北京考卷的命题,课代表,你来,帮我发下去。”
“你们看看你们都写的是什么东西。”
“闻佳茵!”
果然,她第一个便点了闻佳茵的名。
“前段时间你上课积极发言,我以为你是开窍了,学习态度端正了...但是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这要是高考,你得吃个零蛋!”
闻佳茵晕头转向地站起来。
这篇《生命中闪亮的》她自认写的很认真,也很顺利。
写高考作文通常对她来说是极难的事,她抗拒背诵那些考场八股,名人名事,也不喜欢运用花里胡哨的比喻排比抒情点缀。
—— 沈怀薇从前是报社编辑,小的时候她给她看鲁迅和史铁生。当时闻佳茵还小,似懂非懂,但却很喜欢。后来整理沈怀薇遗物,那几本书被闻佳茵要了去,放在自己的抽屉里。偶尔夜深疲惫,她会拿出来翻看几页。
这篇文章,她先写一个庸常午后,她骑车匆匆赶路,却见桐城秋日江水波光粼粼,再从秋波写到少女灯下闪烁的眼睛。少女纯粹之爱,人的本真之爱。
结尾她写,‘那天与夕阳江波互相凝望,想起那双眼中的爱的纯粹,一瞬与永恒,原来是一双近义词。’
江雅雪的试卷发到了教室最后排,她在朱美人的停顿间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闻佳茵的背影。
后排几个男生小声起哄。‘闻佳茵是不是谈恋爱了。’
“从头到尾不知所云。五段三分四环节呢?你的论据呢?”
“你给我站着早读!”
朱美人尖声尖气地在讲台上下了结论,终于放过了闻佳茵,转而把炮火转向了许一峰。
期中考试诗词填空一共六道题,许一峰空了四道。
用朱美人的话来说,这些是“便宜分”,背了就能拿。但许一峰就是背不下来。
背课文在闻佳茵看来是‘缺乏必要’,在许一峰这儿属于‘无能为力’。
“我觉得你写的很好。”林小荞躲在课本后小声说。
“我也同意。”梅珂声如蚊呐。
闻佳茵勉强笑一笑,刚一抬头,迎上朱美人的一记“眼刀”。
“还笑!下周一,你俩一人抄十篇满分作文,再交三百字写作心得。”
“三百字!”许一峰哀嚎。
“再嚎就五百字!”
朱美人柳眉倒竖。全班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