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听我说》南村野老

31、番外1:葬礼·戒指·殉情 隋

　　隋年听到爆炸声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天空中的蘑菇云。

　　他一时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周围的声音全部都变成了刺耳的电流声。眼前模糊一片。他艰难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想要保持清醒，可是他再一睁眼，看见了十七岁的她。

　　他看见她站在远处向他招手，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隋年！再见！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忘了自己的任务！我会一直一直等你的！”

　　对，任务，他还有任务。

　　隋年咬住自己的舌头，等到感到一股血腥味之后才堪堪松开舌头。

　　“隋队！我们……”

　　“通知大部队！继续行进！”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这一举动，林佑一脸担忧地看着隋年，话哽在脖子里说不出口。

　　没有人知道隋年现在怎么想的，没有人能够做到真正的共情。他们已经面临了太多太多的死亡。

　　大部队行进至半，隋年并没有露出任何一点异样。林佑落后他两步，看着他隐忍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

　　“看到国旗了！看到国旗了！”

　　“回家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到家了马上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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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传来一阵开始骚动，大家飞一般地向前涌去。隋年在看到国旗的那一刻，心里积压依旧的情绪终于在那一刻爆发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看着天空被炸开的云，左胸膛泛起一阵一阵的苦楚。

　　“隋队，已经和大部队接头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原路……原路返回……”隋年这一句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站在原地等着队伍集合。在这之前隋年已经向上汇报了现在的状态。大使馆在听到童织织的死讯后异常沉默。

　　另一边，围坐在电话机前的几个人愣住了，眼泪顷刻间决堤而下，久久没人说出一句话。隋年只听得到小说抽涕的声音。良久，一位沙哑的男声传来，似是一位老者：

　　“隋年啊，你们的关系我也听他们说了，请你一定一定要找到她，就当……就当是叔叔求你了。”

　　“保证……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挂断后隋年便带着一行人向爆炸中心走去。他闷着头赶路，一句话都没有说。一旁的林佑见此也并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此刻的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爆炸的范围很大，周边的几栋危楼都被震的倒塌。一旁的树木都被烧成灰烬，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烟雾尚未散尽，整个世界被笼罩上雾蒙蒙的灰色。

　　隋年走到爆炸中心，当他看见地上的那根断了的烧焦了的臂膀时，眼泪再也忍不住。

　　目光落到五米之外，他看到了一个焦灼的黑色人形，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倒在地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颤抖着踱步靠近。

　　他浑身的力量像是被抽离，隋年无力地跪在地上，伸出手无助地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童织织的脸已经被烧灼地辨别不出身份，头发也只是零落的几缕。她的一只胳膊已经不知踪迹，还有一条腿和身体脱离。

　　隋年见过这么多生死，可当面前这个面容模糊的人是他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人时，他才感觉世界都即将崩塌。他放下手，眼底带着丑陋的红。他颤抖着双手，气息不稳地吐出几个字：

　　“我带你回家。”

　　他伸手将她抱起，却没曾想到她的衣服已经和地面紧紧地粘在一起。隋年有些疯狂，他颤抖着手想要将童织织和地面分开。

　　终于……

　　可是童织织背部仅剩的一点点好的皮肤全数留在了地上。

　　隋年看着地上的那一块皮肤，终于崩溃了。他狠狠地将童织织搂在怀里，声音有些绝望。

　　“童织织！童织织！你醒醒！我娶你，等我回国就娶你！你能不能睁开眼！睁开眼！”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我有罪！”

　　“织织！我有罪！我对不起你！织织！”

　　他撕心裂肺地吼着，声音响彻天际。隋年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脸紧紧地贴在她已经焦灼的身体上。一旁的几个人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偷偷落了泪。

　　大家都只知道他们勇敢无畏，殊不知他们也是个铁血柔情的人。

　　“隋队，我们该回去了……”

　　过了很久，隋年还是保持着那个动作不动，林佑看了眼时间，忍不住提醒。

　　大家从未见过隋年如此颓废的样子。林佑给旁边几个人一个眼神示意，大家把隋年拉走了。

　　可是等到林佑靠近时才发现，童织织的遗体已经因为灼烧而变形，身体也比之前小了很多。他看了眼有些疯狂的隋年，然后将她装进了尸袋里。

　　尸袋上盖上了面五星红旗。

　　几个小时后，童织织的遗体被送往回国。只可惜隋年的任务还未完成，他没能去她的葬礼。

　　那是一个艳阳天，她的葬礼很简单，除了童暖暖和叶晚宁一家外没有其他人了。童织织的父亲前不久被捕入狱，母亲也早些年离去了。这个世上，只有童暖暖一个人坚强地活着。

　　叶晚宁的眼泪从知道她离世后就没断过，她看着墓碑上那个笑颜如花的女孩，恍惚间又回到了十七岁。

　　叶晚安很少哭，此时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他不不敢去看，他怕一看到她的眼睛就会忍不住。

　　叶晚宁向前走了几步，蹲在她的墓碑前伸手摸了摸她的照片。

　　“织织啊，你受苦了，”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滚落在地上，落在洁白的花上。

　　“早知道你要去，我就多拦一下了……你可真自私啊，抛下我们一个人就走了……”

　　童织织的墓位于墓园的最深处，背倚淮河，一旁还有几株松树。一只鸟忽然停在了童织织的墓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叶晚宁抬头看着它，忽然笑出声：

　　“童织织，是你来看我了吗？”

　　那只小鸟歪着头看了看她，又忽然扇动翅膀腾空而起。几个人抬头看着这只鸟，看着它绕着童织织的墓碑转圈。

　　叶晚安的喉结滚了滚，抬头看着蓝天和鸟。

　　“童织织，你也回来找我了吗？”

　　只可惜叶晚安一辈子都没能再见一见那个坚毅勇敢的女孩。

　　隋年的任务是在三个月后结束的。二零二四年九月初，落地北京。

　　来接机的是叶晚安，他沉默地接过隋年手中的行李，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叶晚安突然心里很难受，话哽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隋年的眸子早已失去了那般光亮，留下的只剩痛苦和遗憾。

　　“隋年，如果可以。我真想让你从来都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隋年愣了，释然的笑了笑。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这样……”

　　窗外的枫叶落了。

　　三年后，隋年收到了一个箱子，是来自那个遥远的，曾经充满战乱的国家。

　　维和任务早已告一段落，上次的匆匆离开来不及整理完行李，是那边的管理人员帮忙寄回来的。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隋年坐在家里的花园里休息。阳光倾泻而下，撒在他的侧脸，整个人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看面前摆着的箱子，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他看着这个箱子，仿佛回道了那个随时可能会丧命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处处刀光剑影的国家。

　　他久久没有打开这个箱子。

　　直到夕阳低垂时，他好像做足了心理准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箱子的胶带。

　　“这是……织织的戒指……”

　　箱子一打开看见的就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包着一个已经开始掉漆的戒指。

　　几乎是看到戒指的那一秒，他就立刻认出来那是属于谁的。他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那天晚上。

　　他们抱在一起相互依偎，童织织一脸兴奋地和他谈起了未来，她说想要嫁给他，想让他娶她。

　　可是那时候的他除了一身荣光和泛黄的过往之外一无所有，他怎么敢一口答应？

　　隋年颤抖着打开了放着戒指的塑料袋，轻轻地拿起了袋子里那个充满记忆的戒指。

　　他小心的举起，放在夕阳的阴影下安静地看着它，好像恍惚之间又看见了那个笑颜如花，勇敢而坚毅的她。

　　又是三年，隋年带着一束向日葵站在她的墓前。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未说出口的爱。

　　隋年又穿着那身军装，脖子上挂着的戒指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他捧着那束向日葵，穿过无数的墓碑，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先是把向日葵放到了她的墓碑前，然后把童织织的墓擦了一遍。天气有些燥热，没一会儿他就开始出汗，额头上开始冒出晶莹的汗珠。

　　等到墓碑擦好后隋年坐在她的旁边自顾自地开始说话。

　　“我来看你了，在这个燥热的夏天。

　　最近又回了一趟我们的家，突然发现家里的向日葵干了，最近太忙了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今年我三十岁了，妈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女生，她很好看也很温柔，可是我拒绝了。织织，人总该往前走往未来看，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我还是忘不了你。

　　对了，我继续去考研了，是那个专业，之前你总问我为什么不去学那个专业而去当兵，这下总归是给你一个回答了。

　　之前翻到了你的微博，你说从来没有人能够安静听你说，没关系的，现在有了，我能安静听你说。你要是想说什么，想找人聊天，那就托梦给我吧，我一定会认真地听你说的。找个日子回来看看我吧，我想你了，想念你的微笑和你在身边时的快乐。所以……快来看看我吧……

　　我会陪着你，熬过天之海……”

　　一个月后，在她生日那天，隋年在家里自杀。那身军装被整整齐齐的挂在旁边的衣架上，那枚掉了漆的戒指被放在贴近心口的口袋里。

　　他被人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童织织的照片，照片的背面写着：

　　安静听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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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照片攥的很紧，他们试了好多种办法都没办法从他手中拿出。叶晚安看着躺在冰柜里的人，左眼落了泪。

　　“让他拿着吧，这样他在那边就会很快找到她的。”

　　二零三零年初夏，隋年化成了一缕青烟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