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
-
冰冷的雨丝斜织着,将整个墓园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郁里。黑压压的伞群沉默地簇拥着中央那座簇新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其上镌刻的名字像一道未愈的伤疤——林溪
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唯有雨滴敲打伞面的单调声响,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四个男人,如同四座孤绝的岛屿,分立在这片悲伤海域的不同角落。
他们彼此间毫无交集,气场却同样强大到扭曲了周遭的雨幕,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无形漩涡。
陆凛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仿佛第二层皮肤,勾勒出冷硬如磐石的线条。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不见底,如同冻结的寒潭,静静凝视着墓碑上那张巧笑倩兮的照片。
照片里的林溪,眼神纯澈,笑容带着易碎的脆弱感,是陆凛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
那个在雨夜街头瑟瑟发抖、需要他庇护的纯白孤鸟。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昂贵腕表的冰冷表盘,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心脏的位置,残留着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与一种被彻底愚弄后迟来的、冰冷的震怒。
他以为自己给予的是独一无二的港湾,却原来只是对方精心设计的渔场一角。
稍远处,江野靠在一棵湿漉漉的柏树下,黑色皮夹克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肌肉贲张的线条充满了野性的压迫感。
雨水顺着他桀骜不驯的短发流下,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砸在泥泞的地面。
他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却如受伤的孤狼,死死盯着墓碑,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石头盯穿。
巷口那个被“混混”围堵、惊慌失措如小白兔般扑进他怀里的身影,那心疼抚摸他旧伤疤的冰凉指尖……
全是假的?
一种噬骨的背叛感和毁灭欲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猛地捏碎了手中的一次性打火机,塑料碎片刺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在人群边缘稍显疏离的位置,谢知言安静地立着。
他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略显清瘦的肩膀,水珠顺着他清隽的侧脸滑落。
金边眼镜后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像是在观察一个极其复杂的实验样本。
他回忆着实验室里,林溪仰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充满纯粹求知欲的眼睛望着他,懵懂地问着最基础的问题,满足了他隐秘的教导欲和被需要感。
原来那些“求知”,不过是精准投喂的诱饵。
谢知言微微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射出墓碑冰冷的光,一种被当作实验品亵渎的、纯粹的理性冰冷,正缓慢地冻结他温润的表象。
他开始在脑中复盘所有细节,数据流无声地划过意识深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顾衍,即使在这种场合,他依旧光芒难掩。
一身剪裁独特的黑色礼服,衬得他身形修长,只是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再无往日的风流笑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他站在伞下,桃花眼失焦地望着墓碑,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雨水洇湿边缘的照片——
那是他在一场个人演唱会上抓拍到的,照片里的林溪在万千欢呼中,唯独对着他的方向,感动得潸然泪下,眼神专注得像在看唯一的救赎之光。
顾衍曾以为那是灵魂的共鸣,是他漂泊半生终于找到的锚点。
现在想来,那精湛的落泪,不过是影帝级别的表演,而他,成了对方最投入也最愚蠢的观众。
信仰崩塌的绝望感,几乎将他吞噬。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弧度。
葬礼流程在司仪沉痛的声音中按部就班地进行。
哀乐低回,亲朋献花,啜泣声零星响起。
四人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着,完成着仪式,目光却从未真正离开过那座墓碑,以及墓碑上那张笑容依旧纯净无辜的脸。
就在仪式接近尾声,人群开始松动时,一个压抑着巨大痛苦、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那层虚伪的平静:
“溪溪……我的溪溪……他走之前,还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他是我唯一的爱人啊……”
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捶胸顿足,几乎要扑倒在墓碑上。
这句“唯一的爱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唯一的爱人?”
陆凛猛地侧过头,冰冷的视线如同手术刀般刮向那个痛哭的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穿透雨幕,“你算什么东西?”
几乎同时,江野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站直身体,眼神凶狠地剜向声音来源,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放屁!他明明是我的!”
谢知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个男人和陆凛、江野,一丝冰冷的了然滑过眼底。
他微微启唇,声音不高,却带着科学论断般的笃定:“根据他的行为模式和心理侧写,他对‘唯一性’的承诺不具备统计学意义。”
顾衍则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挥开试图搀扶那个男人的亲属,指着墓碑,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带着戏剧化的悲怆:“惊喜?他最后一条信息是给我!他说‘阿衍,你是我的光’!你们懂什么?你们谁真正拥有过他?!”
空气瞬间凝固了。
四个男人,四道同样震惊、愤怒、荒谬到极致的目光,第一次,在冰冷的雨水中、在埋葬着他们共同“爱人”的墓碑前,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碰撞在一起!
陆凛的冰冷审视,江野的暴戾凶狠,谢知言的理性剖析,顾衍的痛苦质问……
不同的领域,同样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被愚弄的耻辱、心如死灰的绝望,以及那份深入骨髓、却沦为笑柄的深情。
原来,他们倾尽所有、奉若珍宝的“唯一”,不过是一个最高明的猎手,精心编织的、同时撒向四方的网!
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寒意,比墓园的雨水更冰冷地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愤怒、羞耻、痛苦……
种种激烈的情绪在无声的目光交锋中炸裂,又在看清彼此眼底同样的空洞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
在这场以爱为名的骗局里,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输家,连心都被那个躺在冰冷坟墓里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弃如敝履。
心如死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蔓延时,陆凛的目光再次落回墓碑照片上林溪那张巧笑嫣然的脸。
那双含情的眼眸仿佛穿越了时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陆凛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骨发出轻微的脆响。
镜片后的寒潭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又被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重新冻结。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在场的四个男人!
眼前的景象——
阴郁的天空、冰冷的墓碑、虚伪的哀容、彼此眼中倒映出的绝望——
如同碎裂的镜面般扭曲、旋转,最终被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彻底淹没。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陆凛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冷的哼笑,带着某种尘埃落定般的嘲弄,清晰地响在脑海深处。
那是……林溪的声音?
————
意识回笼。
首先感受到的,是干燥、温暖、极度舒适的空气,以及身下顶级埃及棉床单的细腻触感。
林溪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熟悉到骨子里的景象——
他位于市中心顶级公寓的主卧。
巨大的落地窗外,晨曦微露,勾勒出城市天际线朦胧的轮廓。
奢华的水晶吊灯静静垂落,空气里弥漫着他惯用的、清冽昂贵的雪松香氛。
没有冰冷的雨水,没有令人作呕的哀乐,没有那四道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混杂着绝望与暴怒的目光。
他……
回来了?
林溪撑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走到巨大的穿衣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昳丽得惊人的面孔。
肤色冷白,一双天生的含情眼,眼尾微垂,自带三分无辜七分易碎,眼尾那颗淡色的小痣若隐若现。
身形纤细,套着宽大的丝质睡袍,更显得脆弱单薄,仿佛一碰即碎。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抚上镜面中自己的脸颊。
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狂喜,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残留的惊悸!
他重生了!
回到了他坠机死亡、一切尚未开始的三个月前!
葬礼上那四张心如死灰、彼此对峙的脸,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巨大的荒谬感和他们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不仅没有让他感到丝毫愧疚,反而点燃了他心底最隐秘、最扭曲的兴奋火焰!
多么……完美的结局!
他林溪,一个身世飘零、无依无靠的“可怜虫”,竟然将四个站在各自领域巅峰、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玩弄于股掌,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奉上真心与资源,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知晓彼此的存在,品尝到被彻底愚弄的滋味!
还有比这更成功的“渔场管理”吗?
镜中人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不再是无辜脆弱,而是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妖异的魅惑。
眼尾的淡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像一枚隐秘的胜利勋章。
“呵……”一声轻如呢喃的叹息逸出唇瓣,带着餍足和一丝意犹未尽,“真可惜……没能亲眼看到他们最后的表情呢。”
不过,没关系。
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仅要完美复刻上一世的辉煌战绩,还要做得更好!
让那四条珍贵的大鱼,游得更安稳,供养得更丰盛,彼此隔绝得更彻底!
陆凛的财富与庇护,江野的刺激与守护,谢知言的智慧港湾,顾衍的星光与浪漫……
他全都要!
而且,要得更多!
他走到巨大的衣帽间,手指掠过一排排低调奢华的衣物。
指尖最终停留在一件质地柔软、略显宽大的米白色羊绒衫上。
很好,脆弱感拉满。
今天,是他计划中与陆凛“初遇”的日子。
脑海中迅速勾勒出那个男人的形象:永远一丝不苟的昂贵西装,金丝眼镜,如同精密仪器般冷漠精准的眼神,以及那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上一世,他在那个精心设计的雨夜“偶遇”,用一身湿透的狼狈和强装镇定的脆弱,成功激起了陆凛的保护欲和掌控欲。
这一次,剧本依旧,但他会演得更逼真,更惹人怜惜。
林溪换好衣服,对着镜子调整表情。
眼神里的精明算计迅速褪去,换上一种小动物般的茫然和无助,微微下垂的眼尾天然带着委屈感。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很好,破碎感满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空阴沉,细雨绵绵。
“真是……天助我也。”
林溪低语,唇角的笑意加深,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拿起一把看起来朴素无华(实则价格不菲)的伞,走出温暖奢华的公寓,步入初春微寒的雨幕中。
目标地点:市中心金融街旁那条僻静的、陆凛下班常走的林荫道。
雨水很快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宽大的羊绒衫被雨水浸润,颜色变深,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他身形单薄。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微微瑟缩着肩膀,像一只在风雨中迷失方向、急需庇护的幼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冰冷的雨水带走体温,指尖冻得有些发麻。
但林溪的心却异常火热。他精确计算着时间,如同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终于,在街道的尽头,一道熟悉而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出现了。
陆凛撑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步伐沉稳有力,如同巡视领地的君王。
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金丝眼镜的镜片在阴雨天里反射着冰冷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周身散发出的疏离感和上位者的威压,让偶尔路过的行人都不自觉地绕道而行。
林溪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一下,是兴奋,也是即将开始表演的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让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点被雨水冻到的苍白和见到陌生强大存在时本能的、带着一丝依赖的怯懦。
他调整方向,装作不经意地,朝着陆凛的路径走去。
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下一个“踉跄”,低低地惊呼一声,身体微微倾斜,看似要摔倒,实则精准地控制着角度,让自己暴露在陆凛的视野里,湿漉漉的、脆弱的样子一览无遗。
他抬起眼,用那双含着水汽、带着茫然和无措的含情眼,怯生生地看向陆凛。
“对……对不起……”
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按照剧本,接下来陆凛会停下脚步,冷峻的眼中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然后他会伸出那只掌控着亿万资本的手,或者至少,会开口询问。
林溪等待着。
陆凛的脚步,果然停下了。
黑色的伞面微微抬起,露出了伞下那张深刻英俊却如同冰雕般的脸。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蒙蒙雨雾,精准地、毫无温度地落在了林溪的脸上。
那目光……
林溪心中猛地一沉。
那不是他预想中任何可能的反应——
没有审视,没有探究,没有一丝一毫被脆弱吸引的波动。
那是一种……
仿佛在看一件死物的冰冷。
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灵魂都冻结的……
洞悉一切的寒意?
林溪强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异样感,维持着脸上的无助和茫然,眼尾那颗淡痣在雨水的浸润下似乎更明显了些。
陆凛的视线,在那颗小痣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随即,薄唇微启,低沉冷冽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在地,清晰地在雨声中响起:
“伞够大。”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要躲雨,就跟上。”
没有询问,没有关心,只有一句不容置疑的指令。
说完,他甚至没有多看林溪一眼,径直迈开步伐,黑色的伞面稳稳地向前移动,仿佛笃定对方会跟上。
林溪愣住了。
剧本……好像有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