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继兄献给权臣后》霎鹤商商

7、同眠 轮到他扮乖

　　外面有个人等在角落。

　　离正堂不远，应当是担心乱走会冲撞。

　　委委屈屈的。

　　贺柏流心揪起来。

　　顶级天乾的五感非常敏锐，在他亲眼看见那个人之前，对方的大致信息已经被他获知。

　　庸常，身形清瘦，男性。

　　定然是虞青舟。

　　只能是虞青舟。

　　会错他的意，就只憋屈地寻摸个旮旯待着？

　　他身边没有跟着人，贺柏流想，他那两个侍从呢，好像叫霜照和霞明的。

　　他一个人来大理寺？

　　心知有些不对，但另一件事压过他的注意。

　　——大理寺的人，有没有为难虞青舟？

　　似是印证他想法一般，缩在角落的少年，很轻微地发出几声啜泣。

　　在无甚嘈杂的夜里，带着泣音的细响尤为明显。

　　像一场骤降的雨，陡然冲散贺柏流未成型的怀疑。

　　不止于此。

　　衣料的摩挲声低低作响，本就不大的泪声被掩去，一举一动，几乎要在贺柏流望不清的黑夜里勾勒出少年拭泪的模样。

　　疾走的步幅顿住一瞬，似是迟疑，复而加快。

　　短短一段距离，往日闲庭信步的公子罕见带上躁意。

　　先前心底的质问化作乌有，被撞破、躲避的不悦被无可抑制的担忧盖过，贺柏流的心，像沉进寒塘，坠坠发着疼。

　　谁！

　　究竟是什么胆大包天的畜生，敢在他眼皮底下一次又一次欺辱他的人！

　　刹那思绪翻涌，他与他的距离不断拉近，贺柏流终于在逐渐燃烧的怒意里隐约看见虞青舟的背影。

　　——他背对他，未长成的身形单薄，手肘抬起，轻轻拂去颊侧的泪。

　　今夜无月，乌云笼罩黯淡的火光，他立于阴影，脆弱像一阵风，谁人都能将他攀折。

　　可他偏偏倔强地站着，像一竿竹，用并不能承受多大重量的脊骨，定定站在那里。

　　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

　　哪怕在哭。

　　仿佛有一双大掌攥紧贺柏流心脏，扑通，扑通，怒火和懊恼蒸腾到顶点，他好想一瞬就到虞青舟身边，强势握住他的肩膀，掰过这个只会自己默默哭的小孩，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向府里说。

　　为什么——

　　为什么！

　　预演好的质问并没有说出口，当贺柏流真的来到虞青舟身后，他反而放轻足音，似是怕惊醒一场梦，停在离虞青舟不到半臂的位置。

　　如此近的距离，足够他看清、听清所有细节。

　　因为他足够克制，虞青舟当真没有发觉他。

　　少年一只手拎着东西，有些沉，他掂了掂，确保无误后，才用锦帕拭泪。

　　连声音都是小小的。

　　贺柏流比他高，离近之后身高差距愈发明显，在他视野中，就是一个可怜兮兮又倔强的小兽蜷缩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

　　并且还在牢牢护住一份不知道是何物的东西。

　　贺柏流记得很清楚，刚才见虞青舟时，他手上可没有这碍事玩意。

　　到底是何等重要之物，要让他这种时候也不愿放下？

　　审视的目光扫过那个像木盒一般的物件，强行压下的情绪如烈火烹油，那些愤怒，质疑，连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隔着那层一戳就破的纸糊，在粉饰太平的背后燃烧。

　　他多想就这样打破他赐予虞青舟的平静，可是他做不到，做不到——

　　真到了咫尺之间，贺柏流才明白他做不到。

　　无数情绪驱使着他动作，他有庸常无法抗衡的力量，他有继弟无法违背的名号，他是兄长，是文远侯世子，是学宫首席，是他看破虞青舟的哭泣，是他给予他面子，让他的软弱不暴露于人前！

　　然而唇枪舌剑失灵，世家从小培育的铁一般的心，头一回生出裂痕。

　　他驻足在他身后，却似天涯海角般遥远。

　　“兄……兄长？”

　　最终，是虞青舟再一次发觉了他，如在堂外那般，羸弱可怜的小公子无意转过头，看见了他。

　　他应该是吓了一跳，但很快，惊吓被掩盖，泪水朦胧的眼挂上开心的笑意。

　　“阿兄你怎么来了？结束了吗？”

　　往日清冷的嗓音带丝沙哑，贺柏流知道，这定是哭哑的症状。

　　他看着他，抿唇，不说话。

　　似是不好意思，虞青舟低咳几声，才献宝一样捧起一直拿着的木盒。

　　“忙了一天，你还没用晚食罢。”没得到回答也不恼，虞青舟仰着头注视贺柏流的眼眸，夜色下，仿若盛满清浅的星子，“我想阿兄定然饿了，于是给你准备了些吃的。”

　　木盒旋开，三层精美菜肴展现贺柏流眼前，各自分量不大，但种类繁多，算得上一顿好餐食。

　　一时半会拿出这样一份晚食，不是一桩易事。

　　偏生准备的人闭口不谈，只用琥珀色的眼眸浅浅笑着，关心奔波在外，还未用餐的兄长。

　　“我们去厢房歇歇吧，阿兄也方便些。”他甚至还在贴心劝他。

　　——你呢。

　　——可是，你自己呢？

　　垂下的指尖动了一瞬，贺柏流如浓雾一般幽黑的瞳注视着虞青舟，他比他高了一个半头有余，第一次与他靠那么近，使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地认知到他的弱势。

　　那么小的一个人。

　　满心满眼都在别人身上，追逐着别人的身影，可怜，可爱。

　　……可笑。

　　“嗯。”贺柏流听见自己说，“你也一起用些。”

　　长久以来的坚持被无形的风毁灭，贺柏流在一片狼藉的崩塌里，接过虞青舟递来的食盒。

　　自然而然，做了千百次一般。

　　仿若他自小便是虞青舟的好好兄长。

　　*

　　终于把食盒接过去了。虞青舟松了口气。

　　以往在虞家，他是这一辈的长兄，只有别人孝敬他，没有他低眉顺眼的可能。

　　如今改天换日，也轮到他扮乖讨人欢心。

　　旁的不说，这木盒子还挺重。

　　虞青舟跟在贺柏流后头，懒洋洋打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

　　拎着它很不方便，下次得让霜照换。

　　新的泪水叠上旧的痕迹，琥珀瞳再次蒙上一层水雾，烛火一晃，盈盈泪光楚楚动人。

　　惑人的可怜蒙蔽众生，无人得见，那泪水下是无表情的冷。

　　纤白的指随意拂去泪滴，像采撷一粒莹润南珠。

　　虞青舟面无表情地想，好困。

　　他方才连打几个哈欠，擦了一次又一次泪水，才等到大少爷姗姗来迟。

　　贺柏流再晚来些，他保不准都睡着了，好不容易心血来潮的兄友弟恭戏码，也就演不成了。

　　难得他想对他好些。

　　虞青舟瞥一眼贺柏流，撇撇嘴。

　　来得晚还突然从背后冒出来，他若是不发现他，他打算在那里杵多久，要他拿死沉死沉的木盒多久？

　　他是愿意给贺柏流一点甜头，对于向他释放善意，且帮了他，对他有用的人，他并不吝啬。

　　贺柏流今天拳打脚踢，上斥大理寺丞下骂纨绔，想必没时间用膳。

　　他知道他一定饥肠辘辘。

　　让侍从去准备份晚食而已，不是多难的事情。

　　但下次贺柏流若仍是如此——

　　呵。

　　虞青舟眸色冰冷，又打一个哈欠。

　　于是冷冰冰的凶狠被泪珠柔化，眼睛一眨，只剩困倦。

　　这路有那么远吗。

　　贺柏流莫不是故意绕路了？

　　*

　　短短一程路，贺柏流走的极为割裂。

　　一时听见虞青舟落后半步，在他背后悄悄拭泪；

　　一时听见虞青舟吸鼻子；

　　一时听见虞青舟不慎踩到石子，踉跄一步；

　　路过大殿时，望见那一堆老实听训的世家子，贺柏流都担心自己遏制不住，直接冲进去把人又揍一顿。

　　想了又想。

　　忍了又忍。

　　终究还是暂时忍耐，只放出信香远远警告他们。

　　雄狮一样冷厉的目光掠过众人，在场所有人背后悚然，突如其来的威压盖过他们神智，因为贺柏流离场而好不容易重新有力气站起来的纨绔，腿一软，又四脚朝天啪嗒一下跪倒。

　　又是一顿鬼哭狼嚎。

　　这些嘈杂离得远，庸常听不见，拐过一处石壁，贺柏流很满意地听见虞青舟与他指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声音软绵绵的：

　　“阿兄，就是那里。宵禁了回不去，今夜先暂且歇歇吧。”

　　贺柏流挑剔地扫一眼，不好不坏，也算能将就。

　　他入内放下食盒，拨亮火烛，少年却迟迟不进来。

　　虞青舟站在门口，素白的小脸没什么表情，只看着他。

　　“不饿？”和他对视半晌，彼此都没说话，最后，贺柏流迂回地问。

　　也许问题有点绕，虞青舟反应了一会，才摇摇头。

　　“这是阿兄的住处，我不好进来。”

　　贺柏流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这是最好的两间厢房，一间给母亲，另一间，自然是归阿兄。”虞青舟道。

　　“那你呢？”贺柏流立刻追问，“没有旁的——”

　　话未尽，他闭了嘴。

　　回想刚刚一路过来碰见的各路贵胄，那些各纨绔府上匆匆赶来的家人，加起来百来号人，这大理寺的厢房，显然不够分。

　　毕竟虞青舟能来，别的纨绔家人也能来。

　　明桐客也在……

　　心念急转，贺柏流甚至起了用令牌无视宵禁，把人直接带回府的念头。

　　望着虞青舟强打精神，实则掩不住困意的面容，那个念头如露水般消逝。

　　算了。

　　面容冷峻的公子抬抬下颌。

　　“进来。”他道，“今夜，你睡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