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继兄献给权臣后》霎鹤商商

6、动念 看似字句间

　　“……？”

　　贺柏流第一反应是他认错人了。

　　他的继弟虞青舟文弱清瘦，不满十五的少年人像一根蒲草，平日在府里就不怎么显眼，围着他的侍从多一些，都能把那张尖尖的小脸挡住。

　　挡的次数多了，那夜惊鸿一瞥的深刻反而似一场梦。

　　少年安静地像一道影子。

　　深居简出，受了委屈不会说，旁人耍耍嘴皮子就能把他骗走。

　　况且他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庸常，被雍思愚弄，狠心抛在荒郊野岭，除了贺柏流，无人知晓他被丢在哪里。

　　——他还没来得及出城捞他回来，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贺柏流眼眸一凛，探查的信香如若潜龙出海，迅疾往门口少年身上绕了一圈。

　　少年没有觉察，眨眨眼，甚至迎着他笑了笑，唇角抿起清浅弧度。

　　模糊变得清晰，本以为淡忘的记忆重新涌起，文远侯府里的一道影子，渐渐显出他那不被年岁所阻的秾艳。

　　“阿兄。”虞青舟没有贸然开口，只是对他做口型。

　　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的问候，顺着贺柏流的信香，羽毛拂过琴弦一般，一路深入到他五感深处。

　　——是他。

　　——就是虞青舟。

　　信香带回的讯息和问候，使贺柏流终于确认他的身份。

　　贺柏流几乎瞬间撤回试探的信香。

　　一来一回太快，大理寺丞仍在口若悬河，众人只觉脑海闪过一阵轻微刺痛。

　　和先前在醉海楼的狂暴相比，这点痛楚，可以算是毫无波澜。

　　他们松了口气，唯独贺柏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虞青舟为何会在？

　　他如何来的？

　　何时到的？

　　他听到多少，看见多少——？

　　——而他，方才又都说了些什么？

　　与大理寺丞的辩白，贺柏流承认他是用了点计谋，给雍思等人挖坑下套，一步一步诱导他们往泥潭里跳，帽子越扣越高，最后抬出皇帝，彻底压得他们翻不了身。

　　对付这种人，贺柏流闭着眼都能使出这些计策。

　　他知道他们一定会上当，一定会踏进他准备好的陷阱，即使他动了再多的人，事情闹得再大，他也一定可以全身而退，并且让那些胆敢冒犯的人反过来给他道歉。

　　冒犯的雍思，他顺手替晋王揍了；

　　敢拦路的金吾卫，他让他们在闹市出大丑；

　　兴师问罪的大理寺丞，还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能力在皇帝和镇北侯的斗争里保住小命；

　　这就是冒犯他贺柏流的下场。

　　他们节节败退，连声求饶，唯他风光无两——

　　一向得体，连动手教训纨绔时都俊逸好看的公子表情出现裂痕。

　　他想起来了。

　　他看着堂外，虞青舟那双琥珀眼，尽数想起来了。

　　他绕了好大的圈子，用了天大的道理，不过是为了维护眼前这位蒲草一样的继弟！

　　一瞬间，所有烦躁找到源头，从动手伊始的郁气，摧枯拉朽般在贺柏流心里崩塌。

　　那些精妙绝伦的，他甚至在心底暗自为之骄傲过一霎的辩白，都不过是因为他在维护虞青舟。

　　看似字句间没有虞青舟，实则口口声声都是虞青舟。

　　并且，还被虞青舟本人目睹。

　　在他毫无准备，全然不知情时，他说过的所有言语，他的举止，皆落入虞青舟眼中。

　　“……”

　　贺柏流闭闭眼，荒谬地发现，自己竟觉得芒刺在背。

　　好生荒唐。

　　这些小事也值得他牵动心神？

　　虽说本不准备让家中无忧无虑的猫狗知道他做了什么，阿猫阿狗只需单纯地生活下去足矣，这并非猫狗应当接触到的层级和信息，但——

　　被知晓又如何。

　　被看见又如何。

　　他是兄长，虞青舟是幼弟。

　　他这般行事，问心无愧。

　　……所以他到底在芒刺在背什么？

　　浑身不自在之余，贺柏流真切地困惑了。

　　他甚至难以再注视虞青舟的眼睛。

　　于是他略微移开视线，凌厉而无甚情绪的黑沉眼眸，看向虞青舟后方。

　　后面什么也无，唯有烛影重重。

　　幽微的光将少年笼罩，贺柏流不看他的面庞，却也能看见他被烛火晕染得茸茸的轮廓。

　　那雾茸茸的轮廓似乎有些茫然，顺着贺柏流的视线回头望了几次，思索片刻，退回阴影，从贺柏流视野消失。

　　虞青舟不再看贺柏流，贺柏流也如愿不用再见他。

　　对人心的感知熟练地让人心疼。

　　贺柏流：“……？”

　　什么意思。

　　受气包自己给自己找委屈，又躲起来？

　　分明是他不乐意被盯着，虞青舟真避到一旁，贺柏流反而愈发不虞。

　　哪学的小家子气。

　　不消旁人开口，就自作聪明会错意？

　　眸光沉下来，贺柏流眼神带上几分危险，转而打量挨训的雍思。

　　此人鼻青脸肿，被卸掉的胳膊虽然由医师接上了，周身仍是狼狈，全无素日的意气风发。

　　像是觉察到有人在瞪他，雍思一抖，深深埋首，听大理寺丞骂的模样更老实了。

　　贺柏流面色好生阴沉。

　　虞青舟就是那样善解人意，被他骗走的？

　　还是打轻了，他想。

　　*

　　大理寺丞有那么多话要说？虞青舟想。

　　连夜升堂，挨骂的贵胄不累，他也累了。

　　“世子被押到大理寺了！侯爷不在，老封君让我赶紧去看看！”宵禁前，他刚处理完事回府，便见匆匆往外赶的明桐客。于是马头一勒，他陪母亲去大理寺一探究竟。

　　正好撞上贺柏流以一敌百的威风场面。

　　文人以笔为刀，用字杀人。

　　虞青舟看他这位继兄不遑多让，三言两语，吓得坐上首的大理寺丞恨不得反过来给他跪下磕头。

　　至于早就被揍服的纨绔，更是一个比一个瑟缩。

　　不愧是学宫首席。

　　学识和武德，样样拔尖。

　　明桐客被引去厢房暂候，在堂外旁听的虞青舟，向来冷然的唇角，透出一丝兴味。

　　他是很感谢他维护母亲没错，只是，贺柏流知道自己这么护犊子吗？

　　他怎么觉得，那番无懈可击的论断，更像是话赶话，顺嘴压大理寺丞一头而已？

　　毕竟他和他根本不熟，他们也没见过几面。都说天乾感知力很敏锐，顶级天乾尤甚，可他来了许久，他也不是还没发现他……

　　“……啊。”

　　虞青舟笑了。

　　殿中的辩驳告一段落，方才刀不见血的公子，句句要人性命的公子，终于回首，无意看见了他。

　　贺柏流生得一副好相貌，一双寒潭似的眼凌厉而无情，从远处看过来，还隐约带着煞气。

　　虞青舟注意到，他衣角有些乱了。

　　再仔细看看，他平时端端正正的发髻，也有几缕额发垂下。不显得凌乱，反倒为芝兰一般高贵的公子增上几分不羁。

　　应当是动手时弄乱的，虞青舟猜，至于那些煞气，真新鲜。

　　被撞破了恼羞成怒？

　　忌讳世家子们的身份不能揍出人命，不够尽兴，所以生气？

　　还是反应过来自己多管闲事了，觉得跌份？

　　多有趣啊。

　　无论真相是何，都有趣极了。

　　虞青舟眉眼弯弯，朝杀气腾腾的贺柏流，无声道：

　　“阿兄。”

　　贺柏流一定看清了他的问候，但那张俊朗如玉的面庞，骤然变得无比冷酷。

　　瞧着像是极不悦的模样。

　　世子很不满意他自作主张出现在这儿么？或者说，不愿意被后来的便宜继弟称呼阿兄？

　　听说他有位嫡亲表弟，姓楚，正是老封君嘉懿郡主的那个楚。

　　也许贺柏流认为只有这样身份的人，方有资格做他弟弟。

　　虞青舟理解地点点头。

　　瞧，兄长大人已然气到不肯正眼看他，用眼神示意他滚了。

　　虞青舟故作不懂，回头演戏好几次，才顺着贺柏流的意思，怡然踱步回阴影处。

　　希望待会贺柏流别太生气。

　　虞青舟心情明朗，想：

　　他帮母亲说话，他还不想和他闹掰。

　　况且——

　　这位继兄，姿仪当真不错。

　　他愿意多几分容忍。

　　*

　　贺柏流忍不了了。

　　眼前是越发瑟缩的纨绔们，他盯着两股战战的他们，回想的却是先前忽略的细节。

　　虞青舟不怎么爱出门，这事他知道。从他开口请郡主把人留下来，虞青舟就在侯府活的像个影子。

　　承德侯的嫡子在没分化前就不是爱张扬的性子，贺柏流和他差了四岁，过去没有来往，如果他顺利分化为天乾，那么原本他们会在端午前的宴会上相识。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年少的一方或许会请教首席平清学宫的事宜，毕竟秋日，他便会成为他的同窗。

　　——但是阴差阳错，没来得及崭露锋芒的少年继续沉寂，在后宅日复一日，做透明人。

　　庸常和天乾是全然不同的命运。

　　这样谨慎的，安静的性子，好不容易愿意出趟门，有些少年人该有的朝气，雍思那班畜生究竟是怎么把人骗到的！

　　花言巧语？

　　威逼利诱？

　　贺柏流冷笑。

　　用高头大马将人逼到巷子里，再厉斥几声，怕是简简单单就迫使人咽下折辱。

　　虞青舟未必不懂那些龌龊，当然，他尚且年少，才死不久的承德侯虞仁又是位众所周知的酒囊饭袋，对嫡妻嫡子不管不顾，虞青舟没从父亲身上学到世家子该学的东西，也正常。

　　席上，那群渣滓是如何谈论虞青舟的来着？

　　他们把人欺负成这样，还有脸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用极尽轻佻、无齿下流的字句侮辱他的继弟？

　　真是活腻歪了。

　　真是打轻了。

　　怪他手下留情，让他们还苟活，虞青舟刚才瞧见他们时，心底不知多害怕。

　　贺柏流似乎又和那双琥珀瞳对视。

　　所以虞青舟才一直看着他。

　　所以他才对他讨好的笑。

　　……所以，他才第一回，唤他阿兄。

　　贺柏流霍然转身，在众人震惊的注视里阔步往外走去。

　　他要去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