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梦 “你远比你 ...
-
北城六月，热浪来袭。
许月觉得，往往最幸福的日子，是回头看时生活中最平凡的那段时光。
刘佳这段时间状态可见得好了起来，没事的时候两个人会聚餐，一见面就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跟高中上课怎么说都说不完的同桌一样。
而祁妄这近一个月似乎非常忙，忙到有的时候近半个月都见不到他多少面，但只要见面，祁妄的手上一定不是空着的。
工作步入正轨，朋友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近，目前的情形是她一年前想都不敢想的。
这天正常下班，刷卡出写字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一边走一边摸着手机，看到是祁妄打来的那一刻，她还正满怀喜悦地想要按下接听。
可没有预料的，脸颊上突然出现刺痛。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头发也随之盖在侧脸上。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脸色蜡黄身材略瘦，眼周凹陷露出疲色，那个眼神，透着近乎饿狼扑食般的侵蚀感让许月心生恐惧。
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许月听着她的叫骂声却不明所以，她想解释，却感觉嗓间像灌了铅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捏着包，木讷地站在原地。
面前的叫骂声、旁边的议论声，这让她的耳鸣声越来越大。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眼眶通红。
“这位女士，您在公共场合公然侮辱他人并引发围观扰乱秩序的，我们可以报警追究您的责任，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可处五日以下拘留或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突然挡在许月面前的，是一个女生。
她个子高挑，戴着黑色的鸭舌帽，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休闲裤，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得发光，在她经过时，许月闻到了一股甜香，像是栀子花的香味。
因为这个女生的突然出现，许月回过了神，也不知怎的突然有了底气，她有些急切地望向那个女人出声，“我不认识你。”
那个中年女人冷哼一声，但也因为这个女生的突然出现而不露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
“不认识我？你当然不认识我，我是王明军的老婆，你就是那个小三！！毁了我的家庭还想安然无事地上班？做梦！”
许月听到这句话突然顿住，瞬间就明白了。
王明军就是骚扰刘佳的主编，面前的这个人是他的老婆。
“你认错人了。”
许月的声调立即沉了几分。
“我现在已经报警了，对于你刚才的行为我会追究你的责任，如果必要，我会对你进行起诉。”
许月拿出手机拨了110三个数字后对向她，故意让她看见后才拿回来按了拨通。
中年女人眼睛四处转了一圈，见形势不妙想跑，许月还没来得及开口，面前的女孩就已经抓住她按在了地上。
“人家小姑娘还没报完警呢你跑什么？刚才不是挺有底气的。”
女生的嘴角带着玩味，纤细的手指抓着她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
许月怔怔地看向面前的情形，眼神落在女孩手臂上微微凸起的肌肉线条上愣了神。
*
做完笔录天色已经陷入黑暗，许月捏着包犹豫了一瞬，还是鼓起勇气上前开口，“谢谢你今天为我说话，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孩抬了抬帽檐弯了弯嘴角，“小事，对付这种人就要用法律攻破她的防线，下次要勇于保护自己，别傻傻站着让别人欺负，还有，就我自己的分析，这种一般不是为了公道而来，不管是什么人，交给法律来求个公正就好了。”
许月顿了半晌，突然扬起嘴角点头，“谢谢。”
一辆白色的奔驰打着车灯停在她们面前，从驾驶位上跳下来一个女孩，一脸急迫地站在许月身边拉着旁边的女生询问，“你怎么了？谁打你了？有没有受伤？怎么不早跟我说呢？”
许月看着她急切地拉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见没什么事才松了一口气，“你没事让我带冰袋干什么？降火吗？”
许听晚眨了下眼睛无奈摇头，拿着冰袋放在许月手里，“你拿着敷一下。”
林乐栖这才看见旁边还有一个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着急了没注意，你怎么样？没事吧？”
许月摇头，接过并道谢，林乐栖却主动开口，“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一个人也不安全。”
许月有些懵地摆了摆手，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又一辆车停在了林乐栖的车后面。
许月看着熟悉的身影对着她们笑道，“今天谢谢你们，我朋友来接我了，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许听晚拿出手机也没客气，“当然可以，我加你。”
祁妄从车上下来，走到她们面前，许月对着她们招手告别看到她们走远之后才看向祁妄。
“祁……”
许月的话还没说完，祁妄就拉着她的手臂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有没有受伤？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不接我的电话？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月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关切的神情和刚才林乐栖下车时看见许听晚的眼神一模一样。
是……担心我吗？
许月晃了晃脑袋，把冰袋放在侧脸上对着他盈盈一笑，“我没事，你别担心嘛，让我慢慢跟你讲。”
祁妄微微顿住，捏着她手臂的指尖力道松了半分，看见她没事刚才的担忧也消了一半。
他侧头，看见她微微发红的侧颊蹙眉，“这怎么回事？”
许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情绪，眼眶里的泪水也开始打转。
今天祁妄应该要加班的，但是他们说好了要下班一起吃小火锅，许月期待了一天的情节全被这个插曲打乱了。
下班正值高峰期，来来往往有很多同事，她刚才没仔细看，但也不用想背后的八卦群应该都传疯了。
许月非常讨厌这样，本该平平淡淡的日子突然被打破，让她既焦虑，又极其没有安全感。
坚强了一天的许月，在听到这句关切时，终于忍不住了。
“我可以，借用一下你吗？”许月有些哽咽。
祁妄的指尖微动，目光始终注视着她，看着她渐渐发红的眼眶伸手将她拥进了怀里，“应该是我借用一下你才对。”
耳边的声音像是被降了噪，听到的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强劲而有力。
更清晰的，是他身上的气息和透过衣服而传达的温度。
时间失去了意义，这也是许月第一次觉得，一团乱麻之后不是自己独自一人面对冰窖，而是实实在在的、温暖至极的拥抱。
好近。
好紧。
感觉自己被祁妄的温度紧紧包裹。
好温暖，温暖到许月觉得自己又凭空来了勇气。
“今天的小火锅还吃吗？”
祁妄低头看着从自己怀里探头的许月轻声一笑，“都听你的。”
*
到了家祁妄竟然真的开始弄吃火锅用的器具，看着他忙前忙后而被强制性拉向他家坐在沙发上发呆的许月此刻渐渐弯了眉眼。
“你能吃辣吗？”许月看着他的身影轻声问道。
祁妄一边烧水一边回答她的话，“能吃，但是不多。”
许月抬脚，跟在他身后，“你今天不是要加班吗？”
祁妄切菜的手顿了顿，“看到你的消息就走了。”
许月愣住。
当时怕祁妄担心，只是简单地跟他说出了点状况要去解决，没想到他直接出现在了她面前。
“你怎么找到我的？”
“去了公司，楼下的保洁阿姨跟我说的。”
“……”
许月垂下眼睫，发自内心地说了句，“谢谢你，祁妄。”
祁妄转身，对上她那小鹿似的眼睛露出一个笑，“下次直接跟我说，嗯？因为我……”祁妄顿了顿，“因为我真的很担心，也想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能够在你身边。”
许月抿唇，问出了她一直困惑很久的问题，不知怎的，很想知道缘由，“你说的喜欢我，是认真的？”
祁妄的眼神柔了下来，“是真的。”
“为什么？”许月认真得有些执拗。
祁妄勾了勾嘴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身，“帮我看看水烧好没有。”
许月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她别扭地跟在祁妄身后，没有了继续问下去的勇气。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开始了无声的较量。
许月听见切菜的声音停了，祁妄似乎也轻叹了一口气，她听见祁妄柔声说道，“小月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喜欢你。”
许月捏着裙摆，垂着眼吸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我那么差劲，你怎么能喜欢得上我，你应该配更优秀的人，而不是我这种……”
薄荷味的气息席卷了她的呼吸，祁妄转身将她抱住，“你今天保护了自己，很勇敢。”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妄自菲薄。
许月的眼睫颤动，“如果不是那个女生帮我，我会站在原地让她诋毁和侮辱，我没有勇气。”
“但你最后选择了报警。”祁妄带着和她刚才相同的执拗的语气，“这是你主观选择的结果，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中依然做出了合适自身的选择，你没有退缩，最后是你保护了自己。”
许月愣住，从他的怀里探出头，也没有回答他的赞扬，“刘佳被性骚扰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却被开除，而我作为她的好朋友却依然在那个公司苟且偷生，我……”
祁妄看着她，微微俯身正视，“小月亮，留下不等于背叛，你心里的挣扎和矛盾也证明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能接受并帮助他人的一切，那为什么不多给自己一些宽容？”
“我不聪明，成绩也不好，不会说话不会人情世故，甚至在刘佳之前我都没有朋友，我永远是最透明的那一个人，可有可无。
可你不一样，你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你从小成绩优异考上名校，工作的企业也是行业顶尖，按照轨迹你本该选择一个和你同样优秀的人，而不是……”许月说的近乎哽咽，缓了两秒才说出接下来的话，“而不是选择我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祁妄的语气越来越急切，想要证明什么——
“高中三年你每天都坚持去给学校后面的流浪猫喂食，下雨了宁可自己淋着回去也要把伞盖在它们的头上，碰见需要帮助的人你随手就帮了好似在你看来这都是稀疏平常并不稀奇的事，你会认真开导一个沮丧的陌生人，让他相信这个世界上爱他的人还有很多。
你写的作文整个年级部的语文老师都会夸，你写的小说在班级里广为流传，你的字是班里面最好看的，你的卷面是最整洁的连我都自愧不如，你会认真倾听每一个和你说话的人，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对你的印象最好。
你对待工作严谨负责，对待同事温和谦逊，独自一人来到北城坚持依然能把一切事情井井有条。
小月亮，你远比你口中说的要好，可是你总是看不见自己的好。”
许月被他说得发愣，眼睛潮湿地看着他。
祁妄的话里没有“我在安慰你”的怜悯和同情，只有迫切的“指认”。
对，就是指认。
他在一点点拾起连许月都不曾注意的曾经，然后双手捧到她的面前，再用手指着一点点给她讲解。
那一刻，许月觉得“我很糟糕”的辩题根本站不住脚，而这多年来建立的对自己的认知，仅仅是在现在，一个她从前遥望不可及的人亲手摧毁。
也许这么多年她只是为了一句肯定。
“还有，能考上榆城理工的人，可没一个像你这么没自信的。”祁妄望着她眼眸中的情绪，突然一笑。
许月怔住，嗓间发涩，“你……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她的事情的，还这么详细。
“我为什么知道是吗？我跟你说过，我爸妈之前经常吵架，上高中的时候因为对我的人生规划不知道吵了多少次，那天周五下午，我实在忍不了家里的氛围不得已跑了出来，坐在了学校后面的小巷子的涂鸦墙后面，却没想到突然下了雨，但幸好是小雨，我才有机会享受这难得的清净。”
许月垂眼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她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去看看那些小猫，那天遇到他也确实是偶然。
那些小猫是被人遗弃的，许月发现它们的时候还小，闭着眼睛，也不吵也不闹。
后来每天都去喂它们跟它们玩也就养成了一种习惯。
但涂鸦墙隔着他们的距离，许月也就没太在意，只是照往常一样往它们的碗里倒着猫粮。
却没想到他先开了口。
“你今天喂它们，明天还能喂吗？”
他的声音沙哑，音调低低的，听着熟悉，但许月确实没认出来。
一开始他突然开口还吓了她一跳，但在看见他露出的校服外套时也就放下了戒心。
许月抿唇摸着小猫，“能的。”
墙后的人明显有点杠上了，继续问她，“后天呢，大后天呢，下周呢，下个月呢？”
许月没动声色，继续回答，“也能的。”
“可你总有离开的那一天。”
“会有很多个我来喂的。”
他默声了，许月觉得他是被自己无语到了不想说话，也就没再刻意搭话。
没过多久突然下起了小雨，但幸好许月看了天气预报带了伞。
她把伞支好用石头固定住，然后把碗放在了伞下，小猫就跟着碗又聚在了一起。
许月微微扬了扬唇，背好书包就离开了，也没跟那个人说一声再见。
自从那天之后，许月好像每次去喂猫都能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坐在那堵墙之后，但基本上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她也觉得奇怪，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也不露面，天天穿着校服坐墙后面，只是偶尔跟她闲聊。
“你也是六中的学生吗？”
有一天，许月主动找他说话。
他回答，“嗯，高三了。”
许月:“我也是。”
“你喂它们喂了多久了？”
“上了高中开始吧，发现它们之后就一直在喂了。”
他们像初认识的朋友，聊着琐事。
“每天都来吗？”
“尽量。”
“……”
再次陷入尴尬的情景，许月眨了眨眼，也没再继续。
“你大学想去哪？”
许月愣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之后的选择，她一下子还真回答不上来，对着天空思考了一会儿，几乎是随口出声回答，“北城吧。”
“好。”
“我知道了。”
他回答。
许月没明白他知道什么了，只是觉得，后面和他说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我爸妈总是吵架，他们一吵架我就坐这里躲个清净。”
他是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许月想了下，小心地问他，“因为什么？”
“很多啊，工作上的，生活上的，还有我。”他拖长了尾音，透着无奈。
“挺幸福的，我都没有人管我。”许月听后却笑笑应声。
“……”
“上次你问我想去哪里，其实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之前我从来没想过，那天是第一次思考。”
“那可信度高吗？”他突然笑着开起来了玩笑。
许月尽量跟上他的思路，“高吧，算是我目前阶段对未来这个话题，唯一一个认真思考后的结果。”
“他们是因为爱你才会对你的事情进行辩论的，这是不同的爱相互碰撞出的结果，只是展现出的形式可能不一样了点。”许月继续说道，把话题又扯了回去。
“那你觉得我该听他们的吗？”
“什么？”
“选择和他们一样的职业。”
许月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直到那天结束她都没有回答。
两个人依然没有告别，就各自离开。
直到填志愿的那天，许月又遇见了他，他跟自己说道，“我学了法。”
许月愣住，也明白了。
他应该还是妥协了父母给他做出的决定。
“挺好的。”
许月摸着猫，又喃喃道，“挺好的。”
猫咪对着她喵喵叫，讨好似地蹭着她的脚踝，但许月却全然没了心思。
“无论选择哪条路，这都不会是你人生的终点，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就拐个弯，换条路走。”
许月还是说出了那天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呢。”他问。
许月一谈到自己总有一种认命了的松弛，“我啊，无所谓啦。”
在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之前，他们几乎每天都能遇见，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他们也始终隔着一道墙说话，两个人没有见过面，只是遇见之时偶尔闲聊。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傍晚，许月拿着猫粮再次来到了那条小巷子。
这次她抬头往涂鸦墙那边看了看，却没看见想看见的身影。
那天许月像是较劲一般坐在了路边，猫咪趴在她的脚边，路灯昏暗。
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也许以后，他们也不会遇见了。
那天她莫名其妙遇见了一个人，后来莫名其妙似乎跟他成了朋友，最后又莫名其妙失去了一个朋友。
而“朋友”这个概念，许月最先赋予的，竟然只是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许月的口中哼着歌，缓缓起身抬手，一条腿向后绷直，重心前压的瞬间，身体腾空，只一周半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的手臂撑着起身，瘫坐在地上，猫咪来到她的旁边蹭着她的手掌心。
许月扯了扯嘴角，情绪没有多少波动，“我没事。”
那个傍晚她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很多东西，让那个已经泛起涟漪的湖面又再次强制归于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