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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他说和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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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晚之后,谢无执好像对交换干粮这种事上了瘾,每到落脚的时候,手里的口粮总会给那个同行的小公子分出一半,不知道还以为他天天给神仙上供呢。
而颜子卿给出的回礼从精致的茶点到金陵特有的果干果脯,总能变出些新花样儿,让人不由得感慨,这俩人不像是在运镖途中,反而像是在游山玩水。
这些占地方的吃食,他们这些连多嚼几口都嫌浪费时间的行伍之人,是万万不会带着上路的,给自己徒增烦恼负累。
秦逢是如此想的,可惜他家太子爷显然不这么认为,说自己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南边人,好像还是都城金陵出身,自然要体会一下南国的饮食文化风土人情。
日后南下,也方便适应不是?
秦逢有些纳闷,太子爷明明不喜欢那些茶点零嘴,怎么还要每次上赶着去换,然后龇牙咧嘴地吃完,再感慨一句比不上漠北。
也不知道在适应个什么劲呢。
不过谢无执总会用一句“你缺那口吃的?”把他打发了。
这倒也是,出发前同僚给他准备最多的就是干粮,生怕他在路上饿着了,连他最擅长的二十斤长刀都换成了轻便的短刃。
还非常友爱地告诉他,若是累了或是差事办的不好,只管往回传信,自然会有人前来相助,让他感动得一塌糊涂。
秦逢还算满意。
可惜几丈之外,另一辆马车上的红药并不满意。
自从启程开始,她看那行商非常不顺眼,总觉得对方不怀好意,那人还当着自家殿下的面,说她不稳重,这不明摆着说她坏话吗?莫不是想让她和殿下离心,那可不会,她们夜燕门余孽可是唯殿下马首是瞻。
红药用最深的恶意私下揣摩着,那肉糜饼大概是某种贿赂。
颜子卿对此反应平平。
等红药有一次小声嘟囔着开始抱怨,颜子卿忍不住调侃:“当初让你去学厨艺,你自己偷偷跑去演武场跟着青竹学武,说自己死活不当厨子,现在连炊具都不会用。”
兜兜转转,现在也是知道厨子也有厨子的好了。
对面那两个行商明显比他们自在多了,有时借了农家的厨房,还能捣鼓点热乎餐食出来,不过都是些北地餐食,颜子卿吃不惯,大部分都进了红药的肚子。
红药闻言撇嘴,“门主当年说我是武学奇才,真跟着后灶房的王大娘学了厨艺才是亏了。”
她说完忽然抬手捂嘴,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登时跪地,满面懊悔:“公子恕罪,红药失言……”
颜子卿摆了摆手,并未在意。
夜燕门,薛氏老宅,还有那没留下多少回忆的人,都已经是过去时了。
他掀起垂下的窗帘,极目望去,夜色里,隐约能看到城墙的影子,估摸着明日上午,便能抵达平州主城。
红药在行囊里翻找吃食,又翻出一份青竹给她的平州风土志,在里面挑挑拣拣,准备重新进购一批干粮。
小丫头一边忙碌,一边感慨:“不是说平州原来是西齐国的城池,西齐国那个国主可是个暴君,还上过门内的悬赏名单……都说西齐疆域之内民不聊生,没想到这里的官道,修得比南国境内还要好些。”
从进入平州之后,道路的确平坦许多,路上也偶尔有客栈驿馆能下脚,简陋,可总比风餐露宿好上许多。
颜子卿倒不觉得这是西齐的功劳,一路上见到的百姓自在安居,见到镖师队伍态度也很友善,并不像是刚刚才经历过改朝换代的模样。
战乱之后,人心惶惶的态势起码会在民间蔓延一段时间,甚至那潜藏的警惕心会经久不息。
平州,有些太平静了。或许这里被纳入北国版图的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更早一些。
说话间,马车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红药调开一小块帷幔,探身向外看去,便见那镖头拿着粥碗,被突然冒头的红药下了一条,话音都变了调子,“姑……姑娘……”
“什么事?”红药蹙着眉,语气十分不耐。
那镖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来给你们送碗肉粥,之前,都是些误会,以后镖局的生意还得仰仗各位,小的在这也给两位道歉了……”
他话还没说完,红药便扯下帘子,冷言拒绝:“不必!”
镖头呼吸一沉,拿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又在马车旁踌躇片刻,脚步声才慢慢走远。
红药坐回榻边,扬眉吐气:“现在知道献殷勤了,想得倒美!”
自从进入平州地界,那群镖师的态度比从前好上许多,不知是不是惧怕红药武力,竟还有主动送餐食的那一天。
颜子卿看着红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的警惕缓慢上升一截。
透过窗帘的缝隙,颜子卿注视着那镖头将肉粥送去另一边的马车,又吃了闭门羹。
镖头还想再推销,又吃了一顿数落。
无奈只能端着碗回到同伴身边,将情况说给二当家,一小队人似乎在聊什么很热闹的话题。
距离太远,连模糊的话音都听不真切。
颜子卿注视着镖师队伍,他一路观察,发现这个镖局的人员分布很是奇怪。
大部分镖师都是二当家的手下,但那个总是当出头鸟的镖头,身边也有几个跟随的拥趸,看似听从二当家的命令,私下又有自己的小团体,是个会分裂队伍的隐患。
而在这群人之外,还有一个人游离在外。
颜子卿唤来红药,指了指火堆边上,独自啃着一张馕饼的少年人,“一般的镖局里会有年纪这么小的镖师吗?”
那少年郎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学着同行的人穿着一身轻便的镖师服饰,只不过衣服略大了些,看起来也破破烂烂的,像是小孩子穿了大人衣服出来,唯有腰间那把匕首比成人所用要小上一些,应该是特地给孩子定制防身用的。
匕首从上到下,只隐约能看出一点使用痕迹,连把柄处都保护得当,一看便知道主人爱护有加。
红药看了两眼,也有些惊讶:“确实少见……”
走镖这个行当需要武艺傍身,路上危险重重,就算是身强力壮的普通成年男子,都极有可能折在里面。像这种跟着走镖的孩子大概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无依无靠出来闯荡靠走镖混口饭吃,不过这口饭吃得有七成概率会把命搭上。
还有一种可能,这孩子是镖局中管事的小辈,一路上有大人护持,熟悉运镖流程增长经验,方便日后入行。
可这少年人,两种都不太像。
他有一匹独属于自己的棕毛马,那匕首看起来也是花了大价格的,不像是落魄孩子。
要说他有些背景,可同行的镖师基本不会管他,这少年郎只能游离在众人之外,连干粮都要自带,落脚时自己卷着铺盖到角落睡下,好像队伍中的透明人。
颜子卿叮嘱红药:“留意些,这镖局有些奇怪。”
红药点头应是。
……
次日天明,半天的脚程,车队终于抵达平州主城。
车队寻了一驿馆下榻,镖局二当家和这驿馆老板似乎是故交,对方热情相迎,两队人站在门口热情寒暄。
驿馆老板给了二当家一个眼神,询问:“可有段时间没见了,难得行情这么惨淡的时候,你还来照顾我生意。”
二当家皮笑肉不笑:“是啊,可真是遇上两个少见的大主顾。”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人的。
驿馆老板眼珠子一转,心里似乎已有计较。
落在最后的谢无执瞥了他一眼,那平淡的眼神却让二当家霎时噤声。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自己方才似乎在一个草包行商面前漏了怯,暗自咬牙,压低声音问:“一句话,干不干?那行商可带着整整三辆马车的东西,我偷偷叫人打开看过,都是云锦和珠宝首饰。”
旅馆老板有些为难:“平州现在不比往年,新的州牧上任之后,管理严苛,现在的平州守将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暴脾气,若是暴露,可真是要掉脑袋的……”
二当家心一横,抬手向他比了个“五”。
旅馆老板顿时笑开了花,“我办事,你放心。”
……
彼时走在最前方的颜子卿已经到了房间门口,他没有理会几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好似对一切都毫不知情。
颜子卿准备逛逛这北国治下的平州主城。
安置好行囊之后,红药信誓旦旦:“这回要置办些好干粮,一定超过那行商百倍,我就不信整个平州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厨子。”
颜子卿瞥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没忍心戳穿。
那人带着的干粮一开就是特制的,手艺和宫中御厨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就是有银钱也未必能买得到。
他只提醒:“尽量多备些,用得上。”
“明白!”红药志得意满地应了。
小丫头兴奋劲儿上来了,跟在颜子卿身后离开驿馆大门,在街上东瞅瞅西瞧瞧,平州主城已是北国的风土人情,红药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有些摊位就连颜子卿也觉得稀奇。
他在一杂物摊子边上驻足,架子上放了一堆面具,最下方那个白色的最为特别,上面的图样似狐似鼠,看着不像南边会做出来的工艺品。
“这图样是?”颜子卿开口问道。
摊主拿起那面具摆弄两下,指了指上面狭长的红眼,道:“漠北关外特有的白仙,做工还不错吧?客官要不要来一个。”
颜子卿摆了摆手,“不必。”
摊主爽朗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他道:“没事儿。再过两月城里会办千灯节,到时候您就知道这东西有多抢手了。”
颜子卿听过这节日,是北边独有的,只不过一般办在上元或是中秋,平州什么时候也办上千灯节了?
他把自己的疑问一说,但摊主显然也不知道缘由,“官家定的,应当就是随意选了个日子,办了都有三年了吧,客官应该是第一次来平州吧?”
颜子卿讶异挑眉。
三年?算算时间,三年前平州还在西齐治下,莫非那个时候,西齐就已经暗中归顺北梁了?
脑海中思绪万千,颜子卿随手从摊位上挑了一柄折扇,并未细看,便问了价格付钱。
颜子卿回想着西齐这几年的动向,并没有注意到摊主有些古怪的神情,只听见一句:“得嘞,客官走好,下次再来。”
颜子卿点头,他心里还想着西齐与北国之间的关系,此时一回头,才发现自己身后空空如也。
红药已经不见了踪影。
颜子卿:“……”
就一会儿功夫没看着,小姑娘简直撒手就没,徒留颜子卿一人在街口踌躇。
出发前青竹据理力争千叮万嘱,想让他多带几个随侍确实是有原因的。
颜子卿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事,红药只是贪玩了些,过会儿会自己来找他。
颜子卿有在集市上逛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东边传来一声呼喊:“江大人又在酒楼抛绣球了!”
街上的百姓闻声而动,不少人抛下手里的东西,往东市那边聚集。
颜子卿隐约听到几句交谈。
“走走走!头一回赶上,咱们人多势众,可得给江小公子主持公道!”
“就是!”
颜子卿没什么凑热闹的心思,可人流走动太快,他一时不察,被赶去凑热闹的人撞了一个趔趄。
眼看着就要摔倒,忽然有人抬手扶住他的肩膀。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抬手将人打开,一转头,看见一身青衣的男人举着双手,做防备姿态,“好心扶你一下,怎么还打人呢?”
颜子卿拧眉:“怎么是你?”
这人莫不是一直跟在他后边?可他一路上并没有察觉身后有人,不应该……
谢无执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公子在胡乱揣测,“这不是听到东边有热闹,想去瞧瞧吗?你要过去吗?”
颜子卿一口回绝:“不去。”
说罢便抬脚越过谢无执身侧,向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
谢无执又一抬手拦在他身前。
这还是两人头一次肩并肩站立,颜子卿这才发现,这人身量比他高了整整半个头,颜子卿已经算是南国罕见的高个子,头一次见到身高比他优越这么多的。
也不知道这北国人吃什么长大的。
他眉头拧得更死:“做什么?”
谢无执话音微微上扬,饶有兴致:“我有个好去处,你肯定感兴趣,要不要一起?”
……
平州主城确实热闹,两位主顾相继离开驿馆,连一些镖师也跟着上街闲逛。
镖师队伍里的少年郎也跟在一群人后头,顺路走到东市。
他对平州主城还算熟悉,脱离人群之后,七拐八拐,走到一典当铺门口,看着上面的牌匾略显犹豫。
他抬手揉了揉肚子,腹中饥肠辘辘,饥饿感不断消磨着他的理智,咬了咬牙,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当口前,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拿出里面的木匣,打开之后,是一枚做工极好的银簪。
银簪被放在柜台上,他问:“这个,能当多少?”
当铺老板正拿着算盘敲敲打打,随意瞥了一眼,见那簪子制式特殊,反问道:“西岳的吧?西岳的饰品做工都粗糙,叫不上价。”
他视线又在少年人身上转了一圈,“活当死当?”
少年郎犹豫片刻,“活当。”
当铺老板一推算盘,“二百文。”
少年郎抿了抿唇,“这银簪少说也卖得上二两银子。”
他好歹也是镖局长大的,怎么会不知道这银簪价值几何。虽说活当都要压价,但这价格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当铺老板摇了摇头,拿起那簪子点评道:“这上头珠花都歪了,肯定有些年头了吧?不值钱。”
少年郎抬手将银簪抢回,这动作做完,他有些不知所措。
干粮快吃完了,他手里也没有银钱,不当这簪子,到西岳之前他就有可能饿死在路上。
当铺老板有些不耐烦:“你到底当不当?不然别站在这里影响我做生意。”
在老板的催促声中,他一咬牙,已经准备应下,忽然有两只手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有人已经替他回答:“不当。”
少年人一惊,回头一看,只见走镖的两位大主顾正站在他身后。
颜子卿看了那银簪两眼,“珍藏这么久,对你应该很重要吧?既然重要,也没有必要放到别人那里保管。”
谢无执抬手揽住少年人的肩膀,“就是。你要是有困难,我先借你点,都好商量。”
颜子卿有些嫌弃地移开了手。
少年人本来便有些犹豫,见有人替自己拒绝,心一横,将银簪收回放回木匣之中。
三人也没管当铺老板的唾骂,转身离开。
谢无执找了个馄饨摊落脚,点上足足三大碗,请另外两人入座。
谁也没有先动筷子的意思,谢无执把自己的钱袋往少年郎手边一推:“你拿着,本公子也不要你的簪子,就想问问你关于镖局的事。”
圆鼓鼓的馄饨飘在脸大的海碗上,上面飘着一层油花,撒了一小把葱白,闻起来味道极佳。
少年郎咽了下口水,“你问。”
谢无执看他表情有些紧张,便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郎表情疑惑地看向他,答道:“……秦裕。”
谢无执沉吟一声,又问:“那个什么二当家,对你好吗?”
秦裕满腹疑虑,“不好。”
谢无执最后问道:“你对西岳这条线熟吗?自己能进西岳关隘吗?”
秦裕点头,“可以。但是需要文牒,那东西不在我手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没有我,就算有文牒,也进不去。”
说完,他将钱袋收到怀里,觉得自己说出的情报已经足够
还挺聪明。
谢无执在心里感慨,瞥向桌对面的颜子卿,那人正在小口咀嚼,海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少了三个馄饨。
谢无执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
颜子卿咽下口中的食物,道:“你不是问完了,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嘿——”谢无执一挑眉,心说他出钱出力,这人在边上坐收渔翁之利上了,连点自己知道的事情都不愿意透露。
他手指敲着桌面,显然不太满意。
颜子卿坐得四平八稳,半点没有理他的意思。
大概是发觉桌上的气氛不太对劲,秦裕囫囵把馄饨吃完,急急忙忙地拿着钱袋起身,走之前还不忘再给一句提醒:“你们在镖银上压价,他们不会轻易放你们走的。”
其他的,他也没办法多说。
秦裕的身影走远,颜子卿放下手里的餐具,终于大发慈悲:“镖局的大当家姓秦,膝下有两个孩子,大女儿远嫁西岳,小儿子养在身边,想让他日后接班。”
谢无执敲桌子的小动作终于停下,这话终于说到他心坎上了,他点点头,发现这人还挺贴心,没把秦家的伤心事当着秦裕的面说出口。
正准备调侃一句,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东市最热闹的酒楼上,一红衣男子手里拿着几个绣球,挨个往下扔。
“小爷就要和你和离,小爷另寻新欢,你管得着吗?!”
酒楼下方,人群让出一块空地,另一男子在底下手忙脚乱地接,动作间能看得出有些脚下功夫,“我就爱接绣球,你不嫌累就多扔点!”
颜子卿定睛一看,这人身上穿的,居然是北国官服。
谢无执见颜子卿盯着远处的人堆看热闹,便当笑话给他科普:“那是平州守将,是个行伍粗人,说话做事没什么分寸,总是惹他心上人不快,两人经常这么闹,本地人都快习惯了。”
“这样。民风倒是挺开放的,他说和离,北边允许男子和男子成婚?”颜子卿应了一句,反应平平,看起来对断袖之事谈不上推崇也没什么抵触。
“对。这都是人家私事,难道还要写进律法严厉管制?哪有这个道理。”谢无执自己说累了,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馄饨放进嘴里,结果被咸汤齁得直皱眉。
费力吞下之后,他抿唇,看着颜子卿面无表情地咽下最后一口,属实纳了闷了,“你……要不找个郎中看一下吧,什么东西你都吃得下,怕不是哪里有些问题?”
颜子卿平静的表情逐渐被疑惑取代,他不必说话,眼神里已经传递出几个大字。
——你说谁有病呢?
两个穷讲究谁也别说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