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覆》椰味荔枝

15、第 15 章

　　恰逢叶杭水处理完冗繁公务回府，刚在正门，他便觉府内气氛有些异样。蹙了蹙眉，，正欲抬步往书房去，一个身影有些眼熟的侍女却从二门内的影壁后闪出，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冰凉的石板上。

　　“相爷！”，是玉荷。

　　叶杭水脚步微顿，垂眼看去，目光在她那身眼熟的衣物上停了停，记起这是前几日自己拨去桐雨院的那个丫鬟。他面色不动，只淡淡问道：“何事惊慌？柳夫人那边有何不妥？”

　　玉荷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眼，声音发紧：“回、回相爷的话，夫人……夫人一切安好，只是……只是……”她似在犹豫措辞，最终心一横，低声道，“只是辰时初，郡主娘娘院里的梁嬷嬷去了桐雨院送东西，后来……后来郡主娘娘又派人来请了大小姐过去说话。奴婢……奴婢见大小姐去了许久未归，心下不安，又隐约听得正院那边似有喧哗动静……实在担忧大小姐和夫人，才斗胆前来禀报相爷。”

　　她说得含蓄，但叶杭水是何等人？浸淫朝堂多年，荣安的性子他清楚，叶逢昭这个长女归府，她这些天反而不闹，昨晚他从长乐侯夫人得知下帖子的事，他不过问了几句，方含英又开始哭诉当年那些事，然而当年纯纯是她无理取闹，眼下他已经位极人臣，每天忙碌得很，他实在没有心力去应付了，应付了这么多年也是这样。

　　他眸色微沉，面上却依旧看不出喜怒，只道：“知道了。你且回去，好生伺候柳夫人，无事不必出桐雨院。”

　　玉荷如蒙大赦，连忙磕头：“是，奴婢遵命。”起身后，迟疑了一瞬，似想再说什么，终究不敢，飞快地退下了。

　　叶杭水不再看她，抬步继续向内行去，方向却未直指书房，而是转向通往内院管事处的回廊。走了几步，他沉声唤道：“陆安。”

　　老管家陆安立刻上前，微微躬身：“相爷。”

　　“郡主院里，今日有何动静？”

　　陆安略一沉吟，便知相爷问的并非寻常起居。他掌管府中大小事务数十年，耳目灵通，后宅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其眼线。当下便低声回禀，条理清晰：“回相爷，辰时二刻，梁嬷嬷奉郡主之命，携补品一匣前往桐雨院，言是郡主赏赐柳夫人补身。不过一盏茶功夫，梁嬷嬷带着补品回去，面色不豫。随后，郡主身边二等丫鬟春杏前往桐雨院，去请了大小姐，前厅似有争执声响传出，具体情由不详，但据洒扫丫鬟隐约听得，似提及……旧年小公子之事。”

　　陆安字字句句，已勾勒出事情大致脉络。

　　叶杭水听罢，脚下步子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旧年小公子……荣安果然又拿此事做文章了。

　　叶杭水也不再问，他已走到内外院交界处。

　　荣安郡主喊出“还我儿子”那句话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晃了晃，被身旁惊惶的丫鬟勉强扶住。她靠在丫鬟身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脂粉厚重的脸上涕泪横流，眼线被泪水晕开，在眼尾拖出两道黑迹，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她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叶逢昭，像是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叶逢昭站在原地，始终未曾后退半步。

　　荣安郡主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

　　“你叹什么？”她猛地推开扶着自己的丫鬟，踉跄着往前冲了一步，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叹什么？！你是在笑话本郡主吗？！”

　　“来人！”她忽然尖声喊道，“把我的鞭子拿来！”

　　门外没人应声。

　　“来人！都聋了吗？！”

　　梁嬷嬷终于撑着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郡主！郡主使不得啊！您冷静些——”

　　“滚开！”荣安郡主一脚踢开她，力气大得惊人。梁嬷嬷被踢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整个人软了下去。

　　有个侍女跪爬着为她送上鞭子，方含英抄起鞭子就要动手，对着叶逢昭的脸——

　　“住手。”

　　荣安郡主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紫色官服，面色沉沉，目光落在她举着鞭子的手上。

　　她的端郎。

　　荣安郡主张了张嘴，手还举着，忘了放下来。

　　叶杭水迈步跨过门槛，冲上来夺走了郡主手中的鞭子。

　　又扶起叶逢昭，关切地问：“昭儿，你没事吧”

　　叶逢昭摇了摇头，这会叶杭水可算是出现的及时。

　　“郡主这是做什么？”方含英看着眼前人，满眼含泪，刚才歇斯底里，现在却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郡主今日累了。来人，扶郡主进去歇息。”

　　没人敢动。

　　叶杭水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丫鬟身上。那丫鬟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走过来，伸手去扶荣安郡主。

　　荣安郡主猛地甩开她，死死盯着叶杭水，嘴唇哆嗦着，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

　　“叶杭水，”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你以为你把她带走了，就什么事都没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她们母女——就别想安生！”

　　“郡主若有不满，大可去宫里说。太后那里，或者皇上那里，都行。叶某随时恭候。但是不要忘了，逢昭法理上是你的女儿，你每次都要这样动手打杀她，哪怕你们方家权势再大，大得过天下人吗？”

　　“我们走！”

　　叶逢昭点点头，跟在叶杭水身后往外走。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脆生生的，也不知是茶盏还是别的什么。叶杭水脚步没停，叶逢昭也没回头。

　　父女俩又来到东苑的书房，二人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叶杭水拿出一张画纸，那是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道：“我这幅画了一半，我今日想把它画完，逢昭，替我研墨好不好。”

　　叶逢昭眼帘微垂，看了看四周，走到书案侧边，执起那枚光润的松烟墨条，挽了挽袖口，，开始不疾不徐地沿着砚台边缘研磨起来。

　　叶杭水拿起毛笔，蘸了蘸她刚研出的墨汁，在笔洗边缘轻轻理顺笔锋，仿佛随口提起：“听说你母亲近来脾胃不适，可来看过了？”

　　“看过了。只说静养，饮食清淡即可。”叶逢昭声音平稳，手下研磨的动作未停。

　　“嗯。”叶杭水在画纸上添了几笔远山的淡影，“郡主体恤，送了燕窝过去，也是一片好意。你母亲既不宜受补，退回也无妨。只是，”他笔锋稍顿，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研墨的手上，“后宅之内，贵在和气。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性情直率些。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凡事须懂分寸，知进退。莫要因些许小事，郁结于心，徒惹烦扰。”

　　都今天这样还只是性情直率，也难为他这个父亲这些年同方含英相处了，不过说起来也是他活该。

　　“父亲教诲的是。女儿明白。”

　　叶杭水不想继续谈论此事，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些想必也看得明白。有些事，最近我忙着监督礼部那边的殿试，等诸事落定，”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为父替你备了一份礼。算是补偿这些时日的疏忽，也算是对你归家的一份心意。届时，你便知道了。”

　　“父亲日理万机，为国操劳，女儿岂敢有怨？更不敢奢求什么礼物……父亲能记挂着女儿，女儿已感激不尽。”

　　叶杭水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方才在郡主院里看见的那一幕——她跪在地上，背脊绷得笔直，嘴唇咬得发白，一声都没吭。那根鞭子扬起来的时候，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到……他心里那点微弱的愧意，又浮起来一点。

　　“你今天想不想出去散散心，想去哪儿逛逛，或者买些什么，让陆管事安排。”

　　叶逢昭到时没想到叶杭水会主动说这些，也罢，送上来的机会不要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