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覆》椰味荔枝

10、第 10 章 乙巳年七

　　御花园。

　　叶逢昭第一次进宫，为避免惹出麻烦，只得跟在方含英身后，她对这两母女倒无所谓，一想到自己一个人可以气两个人，那自己就是赚的。、

　　前头，方含英绯红的蹙金宫装与叶瑾宁樱草色的织金襦裙在花影间格外醒目，走到哪儿，哪儿便有人寒暄，应酬的话一串一串地递过来，方含英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叶瑾宁则截然不同。她显然已是这种场合的熟客，被几位年纪相仿的贵女围住，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不时掩唇轻笑，眼神明亮，举止间带着被娇宠惯了的自信。有人同她打招呼，她便脆生生应了，还能随口接上对方前几日新得了什么好看的玩意，显得游刃有余。

　　“瑾妹妹今日这身樱草色真衬你，比上回那套鹅黄的更显气色。”一位穿着水绿衫子的小姐亲热地挽住叶瑾宁的手臂。

　　“是吗？母亲也说这个颜色鲜亮。”叶瑾宁笑意盈盈，目光流转间，瞥见安静站在母亲侧后方的叶逢昭，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视线，仿佛没看见这个姐姐。她与同伴继续往前走，将叶逢昭彻底晾在了原地。

　　叶逢昭面色未变，只带着阿棠稍稍走开了几步，在一株垂丝海棠下驻足，似是专心赏花。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从叶瑾宁那边挪到了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带着掂量。那些目光的主人，显然在叶瑾宁与她之间，轻易做出了判断和选择。

　　前方水榭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快看，是应家姑娘……”

　　“她竟也出来了？今日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不成？”

　　叶逢昭抬眼望去。只见几位衣着光鲜的少女簇拥着一位身着浅杏色绣玉兰衣裙的少女，正缓缓走向水边。被簇拥的少女身形纤细得惊人，面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嘴唇颜色很淡。她似乎不太习惯被簇拥着，微微偏着头，以素帕轻掩口鼻，肩头几不可查地颤了颤，像是在压抑咳嗽。

　　她身侧紧跟着一个年岁看着比她大的眉眼伶俐的侍女，虽是四月天，又出太阳，却有些倒春寒，那侍女托着暖手炉十分关切盯着自己家小姐。

　　周围小姐已笑着迎了过去，亲热地挽住应如倩的手臂：“应妹妹，可算把你盼来了！今日气色瞧着倒好。”

　　“妹妹来了，大家快给他让座。”应如倩一走进亭子，就听到一阵轻铃般的声音，“我这儿有空座，妹妹快坐我这儿。”

　　她们那边顿时成了一个小中心。叶瑾宁也立刻凑了过去，笑语嫣然。叶逢昭没有跟过去，她带着阿棠，看似随意地沿着一条开满锦带花的小径漫步，实则耳听八方。

　　贵妇们的低语顺着风飘来：

　　“……贵妃娘娘今日兴致高，也是开春以来第一次这么热闹……”

　　“你是不知道吧，太子妃有孕……这哪里是什么赏花，想给太子挑侧妃呢……”

　　“可是贵妃不是太子的母亲会这么好心帮衬吗？…四皇子可是在前朝处处针对太子……”

　　叶逢昭心下了然，原是这样，设宴赏花是假，为太子挑选合意侧妃是真。

　　“哎，你就是叶家那位刚从明州回来的大小姐？”一个略显跳脱的声音响起。

　　叶逢昭转头，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百蝶穿花短襦、系着碧绿裙子的少女凑到了身边，圆脸大眼，梳着双环髻，发间簪着颤巍巍的蝴蝶珠花。

　　“正是。”叶逢昭微微颔首。

　　“我叫贺既芜，我在叶瑾宁的生辰宴上见过你。”少女自报家门，笑嘻嘻的，“听说南边吃食精细，花样也多，是真的吗？”

　　叶逢昭温声答了几句。贺既芜眼睛发亮，还想再问，却察觉到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飘了过来，那目光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贺既芜显然也感觉到了，圆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扬起来，浑不在意似的，反而更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别理她们，一个个装模作样的，没意思透了。”

　　叶逢昭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倒是热情。

　　就在这时，内侍的通传声清晰传来：

　　“贵妃娘娘驾到——”

　　满园之人皆敛容起身。

　　方贵妃在宫人簇拥下款步而来，气度华贵雍容。众人行礼问安，方贵妃含笑让众人起身，又看向亲昵地站到自己身侧的儿子四皇子萧永谦，眼神柔和。

　　方贵妃与几位重臣家眷说了会儿话，便示意众人可自在赏花。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到——”

　　太子夫妇的到来，吸引了全场目光。太子温文，太子妃端庄，两人并肩而行，恩爱和睦。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地流连在太子妃的腹部。

　　叶逢昭随着众人行礼，抬眸的瞬间，目光与不远处正望向太子夫妇方向的应如倩对上。

　　就在气氛微妙的时刻，园子边缘的玉兰林径，人群中不知哪里发出惊呼声，这御花园内众多贵人面前是不应该的有的。

　　果不其然突然满园静极，不远处的玉阶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名宦官步履恭谨地引路，身后跟着一位蓝衣男子，腰间系着浅碧色玉佩，一个男子眉目却堪称昳丽，然周身气质沉静如水，与满园春色相映成趣。

　　“天人之资……”

　　“我就说应如倩平常那么多宴席不来今天突然出现，果然是三殿下来了。”

　　“怎么今天太子，三殿下都来了，四殿下反倒没来？贵妃可是他生母。”

　　“你可别说，今天公主殿下也不在，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萧阑似乎对周遭这些目光浑然不觉，朝着方贵妃和太子所在的主位走去。

　　“儿臣给方贵妃娘娘请安，给太子哥哥、太子妃嫂嫂请安。”他声音带着点有气无力的慵懒。

　　叶逢昭因着郡主母女的关系，位置十分靠前，不仅能将身后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也能看清场上的情形。只是那三皇子一直将背影朝向这边，好不容易等他转过身来，叶逢昭倒要瞧瞧，这位传闻中“花容月貌”的三皇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等叶逢昭看清那人的模样后，不得不暗自叹服，长身玉立，一袭蓝衣衬得他如若皎月，清俊如玉，当真是配得上“花容月貌”四个字。

　　然而这赞叹刚起，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太过眼熟。

　　下一瞬，她脑中如有烟花炸开——这不就是前几日在官道上那个“玉面修罗”吗？

　　她这些年游走四方，道听途说也好，眼见为实也罢，几乎没听过什么关于三皇子的事迹。外头只传他不受宠爱，身子骨又弱，既不如太子那般有为，也不似四皇子端王那般得宠。可那日她在官道上亲眼所见，分明是另一番光景，他能在死士围攻中搏杀出来，事后又没传出半点风声，要么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要么就是手段通天的深藏不露之人。

　　无论哪一种，自己现在想必已被他查了个底朝天。

　　可她转念又想，对方至今没有动作，又是为何？

　　叶逢昭余光看向御花园周围，贵妃正与太子妃说笑，三皇子立在远处若有所思，几位郡主凑在一处看一盆名花，一时半刻，谁也不会注意到她。

　　叶逢昭摇摇头：“我好像看到那里有簇什么花，好漂亮，阿棠我们过去看看。”

　　她拉着阿棠便顺着小径往假山后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待转过那道垂花门，彻底脱离那群人的视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怎么了？”阿棠小声问。

　　“回去和你说。”叶逢昭有点心不在焉道。

　　叶逢昭正想寻个由头往母亲那边去，才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叶小姐。”

　　叶逢昭闻言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却见身后那头站着个妇人，穿戴素雅，眉眼温和，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长乐侯夫人，霍文萱。

　　叶逢昭心里微微一动。她记得这个人——那日在方含英的宴席上，方含英对她那副殷勤讨好的模样，她可是看在眼里的。只是那时她与这位夫人并未说上话，怎么今日倒主动来寻她？而且刚来的时候没看见有这位夫人，不过能和霍家人多接触也是好的。

　　她敛下心思，转身行了一礼：“夫人。”

　　霍文萱已经走到她跟前，也不端架子，抬手虚扶了一把，语气里带着埋怨：“我这几天几次下帖子给你，想邀你去宴席，怎的你是一封都没收到？还是有难言之隐？”

　　叶逢昭一愣，抬起头：“什么帖子？”

　　“可不是。”霍文萱看着她那副全然不知的模样，也不像作假，眉头微微皱了皱，“连着三封，都送去了叶府。怎么，你一封也没见着？”

　　叶逢昭心里飞快转了一圈。三封帖子，送去叶府，她一封都没收到——这中间是谁动了手脚，她心里隐约有了数。可这话不能当着霍文萱的面说，她只能垂下眼，摇了摇头：“夫人恕罪，逢昭确实不知道。”

　　“我就知道。”霍文萱闻言，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肯定是那谁搞得鬼。你也别往心里去，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叶逢昭抬眼看着她，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霍文萱却不在意，直接问道：“你就告诉我，我邀请你，你去不去？”

　　这话问得直白，倒让叶逢昭有些意外。她顿了顿，随即弯起唇角，笑道：“夫人邀请，是逢昭的荣幸，怎么可能不去。”

　　“那就行。”霍文萱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那我可就等着你了。”

　　叶逢昭应下，本以为这话就说完了，正要告辞，霍文萱却拉着她的手没放，继续道：“对了，你得好好准备准备。”

　　“漂亮衣裳首饰，还有骑服戎装，都备上。”霍文萱看着她，语气里带着骄傲。

　　叶逢昭点头道：“好，那逢昭就等着夫人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