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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的错 他错过的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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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
月上高空,淡淡的月华洒在地面上,温柔却清冷,将周遭一切都罩进朦胧的夜色里。
崔让坐在书案后面,盯着眼前的一纸书笺,指尖微顿,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沉在夜色里,无人窥见。
下午从长公主府出来后,他便让观云去查这三年都发生了什么,有多少次她被欺辱的情况。
眼前的纸上写满了这三年因为他的疏远,她经历了些什么。
这三年,旁人因为他的疏远断定她失了倚靠,对她肆无忌惮地欺凌,冷言冷语,桩桩件件都往她最软的心上扎。
她不想让白夫人担心,对于这些欺辱绝口不提。
明里暗里的刁难,旁人的冷眼嘲讽和无人撑腰的孤苦,她都硬生生扛了下来,从不露半分脆弱,不肯落半分狼狈。
崔让甚至能想象到她一个人在无人的深夜,独自将那些委屈咽进心底。
如今提起,他连她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都不知道,都算不清。
一想到那些漫漫长夜里,她孤身一人无人可依,他便心口揪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恨自己没能早一点回来,护她周全。
更恨自己当初懦弱退缩,刻意逃避那份不敢触碰的心意,以为躲开就能给自己一些时间,却把她一个人丢进了无边风雨里。
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自己错过的何止是时光。
如果他当初不逃避,直面对她的感情,她就不会受这么多委屈!
想到薛宝珠经受的羞辱,全是因他的逃避而起,崔让的心口便像是被生生撕裂般,疼得窒息,也悔得肝肠寸断。
他早该想到的,京城中的哪个人不是见风使舵的人精?
他的疏远无疑是告诉全京城的人,他不在乎这个妹妹了。
崔让攥紧桌上的纸,心口泛起细密的苦,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锦绣院。
如豆的烛火在中央的桌子上闪烁跳跃,虽是烛火却照不亮整间屋子。
层层叠叠的纱幔从床顶垂下,一道纤细的身影隐在其中。
薛宝珠抱膝坐在床中央,黑发如瀑披散在身后,发梢垂落在肩头,整个人被缝隙洒进来的月光染得冷寂如仙女。
她想不通。
今日崔让明明让周芳蔓知难而退就可以。
他已经找回了崔府的脸面,为何非要让周芳蔓道歉?
周芳蔓可不是一个大气的人,都说不得罪小人,得罪她很容易招惹麻烦。
如果放在以前,薛宝珠会以为他是在给她撑腰,但现在她不敢那么想。
她在他心里连妹妹都算不上了,何苦自作多情。
此番崔让回来,他的一言一行都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甚至她能感觉到就连与他们兄妹感情最好的时候都隐约不同。
薛宝珠越来越捉摸不透他。
自他回来,薛宝珠费心琢磨得累。
“唉~~”
薛宝珠幽幽叹了口气,想到自己的婚约,心中反而轻松了一些,等到出嫁,她就可以彻底远离他,不用再猜他的心思。
很快了。
很快就可以离开崔府了。
………
第二日。
崔让下朝以后,更了衣直奔锦绣院。
他昨晚一夜没睡,坐在书案后想了很多。
“将军。”
妙竹正带着众下人洒扫院子,见到崔让进来连忙行礼。
崔让摆手示意她起来:“小姐呢?”
“小姐今日一早陪着夫人去道观求签了。”妙竹规规矩矩地回答。
“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回将军,没有。”
“嗯。”
崔让点头,转身离开了。
贞阳观。
“绾绾,一会儿见到道长我们好好问问,看看下个月有什么好日子,好让鹤轩登门定婚期。”
白夫人拉着薛宝珠的手,提起准备婚事眉眼带笑。
她一直把薛宝珠当成亲女儿对待,就连让裴鹤轩上门定婚期都要选个好日子。
听到白夫人提起她的婚事,薛宝珠不由得红了耳朵:“一切全凭姨母做主。”
“好好好。”白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姨母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晚上,崔让从太子处回来,刚踏进门便问迎上来的观云:“小姐回来了吗?”
“回来了。”观云点头,表情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说。
崔让察觉到他的异常,侧头看了他一眼,边走边问:“有事要说?”
观云犹豫了下,低声凑近崔让:“将军,今日夫人和小姐在观里问了吉日,选定下月二十六让裴大人上门商定婚期。”
崔让的脚步猛地顿住,看向观云。
这么快。
下一瞬,崔让抬步往锦绣院去。
他走到锦绣院的时候,薛宝珠已经沐浴完成准备入睡。
“表妹——”崔让站在门口。
刚一开口就被里面传出的女声打断:“表哥,夜深了,我已经更衣,不便相见。”
薛宝珠站在门口,隔着一扇门对着外面的崔让拒绝。
她今日去道观,走了山路,整个人乏的很,早早就沐浴准备睡觉,没想到崔让竟然趁这个时候过来了。
“表妹不必开门,我只是有话要说。”崔让看着门上映照出的倩影。
薛宝珠站在门后,看着门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猜不透这么晚他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情。
但还是点头,站在门口准备听。
“表哥请讲。”
崔让盯着她单薄的身影,喉结滚了滚:“三年前的疏远是我不对,虽有原因,但我没想到会让你因此受了不少委屈,我的错,我欠你一句道歉。”
听了他的话,薛宝珠呼吸骤然一滞,指尖猛地攥紧了衣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崔让……是在道歉?
那个向来清冷自持,从不愿低头半分的人,此刻竟站在门外承认是他错了。
当初被他刻意疏远时的茫然,在这一刻忽然撞进心口,撞得她眼眶微热,却又硬生生逼了回去。
曾经的她,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女,来到崔府以后的相处让她真的以为她有了一个疼爱自己的哥哥。
除了姨母,还有一个人把她当做亲人。
可三年前,他亲手打碎了她的梦。
强迫她认清了现实。
从始至终,她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而已。
崔让久久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声音放轻:“绾绾,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抵消不了一切,相信我,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薛宝珠站在那里没有动作,缓缓垂下眸,将所有情绪尽数掩去。
门上映着她清瘦的轮廓,静得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玉雕。
崔让见她这般沉默,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知道几句话盖不过去她这三年的委屈,他只是想让她知道。
他这次回来,是真心想要修复和她的关系,想要一步步让她接受他。
和她相比,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从今以后,他会好好的护她周全,不会再让她受到半分委屈。
半晌,薛宝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淡得像一潭寒水,刻意避开了他沉重的道歉。
“都过去了。”
她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旧事不必再提了,我没有放在心上。”
“夜深了,表哥,我要睡了。”
说完,薛宝珠移步,吹灭了屋内的烛火。
微弱的火光一颤,随即彻底熄灭,屋内瞬间沉入一片浓暗,连窗外透进的月色都被隔绝。
崔让站在门外,望着那扇再也不透半点光亮的房门,喉间发涩,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扇漆黑的门后,藏着她三年来所有的委屈、隐忍与失望。
崔让心里清楚,她受到的那些痛,那些他缺席的时光,都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有今日的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在他三年前愿意逃避的时候,他就应该料到这个结局的。
崔让在原地静立许久,直到夜色浸凉了衣袍,听不到里面的一丝声响。
他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板,思绪突然回转到三年前那个夜晚。
他意识到他对她心意的那晚。
那天杏花纷飞,她笑靥如花,活泼灵动。
薛宝珠偷偷挖出他院子里埋着的桃花酿溜走。
等他发现找到她时,她已经醉得双眼迷离。
崔让轻拍她的肩膀,她抬头看到他的一瞬间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
他讨厌女人的眼泪,可薛宝珠除外,他看见薛宝珠眼泪从来没有讨厌,只有手足无措。
她从小便是他身边的那个例外。
那时的他天真的以为,可能是因为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估计全天下的哥哥都像他一样对妹妹不知怎么办!
“绾绾,你…你别哭啊……”
崔让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可她的眼泪仍旧一颗一颗接连落在他手上,温度烫得他心惊。
他的话不仅没让薛宝珠的眼泪止住,反而让她扑到他怀里哭得更凶了,仿佛只有这道熟悉的气息才能让她稍稍心安。
崔让的身量高,薛宝珠坐着只能抱住他的腰,她的脸埋在他怀里,抽噎着开口:
“表哥,我好想爹娘,我不喜欢京城,这里没有爹娘,没有我最喜欢的糖糕,我想回江南。”
她哽咽的声音让他心漏跳了一拍,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轻拍着她背安抚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崔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带着涩意的苦笑,低声问她:“京城不好吗?这里有姨母,还有……”
他的话音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她未曾察觉的疼惜:“还有表哥。”
薛宝珠吸了吸鼻子,用力摇着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不好。”
话音刚落,她又忍不住抽泣起来,哭得肩膀发颤:“姨母和表哥是除了爹娘以外对我最好的人……可我还是想家,想回江南,那里有爹娘,有我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