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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无人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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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直呼其名,是为了给汤辛心理缓冲,怕引起他更大的反应,只说了明延所教的学科,再尊称一声老师,汤辛眼波微动,眼神呆滞地望向我,传达一种确定的信号。
猜对唯一正确的答案,我开心不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底色为残忍的欲盖弥彰的悲哀,汤辛正因为他而受到困扰。
经受不住我的步步紧逼,汤辛终于卸下防备,我突然不明白揭开伤疤对他而言是好还是坏,他不再挣扎,承认了,“眷哥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敞亮的地方不太适合谈阴暗的心,我们转移阵地去了商场专门供人休息的安静角落,半路买了两杯圣代,大有长谈的架势。
我忐忑不安,在他正式开口前,提醒他不想说就不说,可以隐瞒,可以有所保留。
了解别人的隐私需要承担一部分后果,他的悲伤像一缕没有重量的轻烟,压在我双肩却那么沉重。
汤辛轻轻一笑,说他没问题,我从他的笑容中竟然看出有倾诉心肠的释然,“我只是害怕他,不喜欢身体接触,可明延表现得很平常,让人觉得不舒服,但又觉得很正常。”
我说:“不舒服就是不正常。”
“我问他题目,他会捏住我的手画图,有时走路碰到人潮,他会贴近搂住我的腰,我起先没有多想,认为这是很绅士的行为,但就是因为我本身不喜欢亲密,我以为多想了,他可是老师啊,怎么会对学生这样呢。”
汤辛越说声音越低,这些细节无疑证明了明延对学生的骚扰,汤辛胆小,不会反抗,一味地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
“哪里正常了,他就是拿准了你独来独往,性格内向,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你是默默无闻的人。”我真是头疼,不是小团体吗,难道孙谦筱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汤辛的异常吗?
“这些事你之前告诉过我吗?”
汤辛摇了摇头,“我谁都没有告诉。”
“那我休学的这段时间之内,他又骚扰你了?”汤辛不答,我也知道问了句废话,昨天我还看到明延全副武装带他离开。
我追问道:“孙谦筱肯定能察觉到你的反常吧,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你怎么不试图拉近和他的距离。哎,这看上去有点像利用他,但为了你的安全,他了解了事情原委,肯定不会怪你。”
汤辛更为颓废,哽咽道:“我一直努力藏起来,即便和你们在一起相处,我知道如果不是你,孙谦筱这种富家少爷根本不屑于多看我一眼,更不用说和我聊天说话做朋友。”
“即使大家在一起,你对任何朋友都很友好,一碗水端平,我也看得出你更喜欢孙谦筱那样爽朗的人。你们有共同话题,他会接你的话茬,说的每句话都衬你心意,不会像我一样什么都不了解,我只是通过你这样一个连接纽带,不明不白地挤进了他们的圈子。”
小透明,不起眼的存在,这些话我说不出来,但其实我能发现和大多数人的相处过程中,汤辛内心敏感细腻。人群喧闹,他独自在角落看着,从来不会主动参与,陪着笑笑而已,情绪起伏不大。
我问:“他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一下学期,”我下意识以为汤辛自从高一就是他的学生,谁知他说,“那个时候他刚刚调来一中,我们原本的物理老师现在已经退休了,但他是许多学生口中的阎王,有这个称号来着,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原是他的物理老师太严格,因汤辛的成绩一直不太理想,某次测验更是单科倒数第一,所以“阎王”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内做题。
办公室内只有闷头苦写但没有任何解题思路的汤辛,明延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
按照汤辛的话说,明延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温文尔雅,看汤辛解不出题,亲自教他,方法技巧简单易懂,讲解详细,还安慰他说章老师教学多年太在意学生的成绩了,这样反而给学生一种无形的压力。
“高二分班后,我看着他一步步走上讲台,介绍自己是我们的物理老师,随后对我笑了笑,我以为有这样一位有耐心又负责的老师在,我的物理成绩终于有救了,至少一开始给我的感觉是这样的。”
在落魄时出现,留下温和优雅的印象,从此在心里为他立起一块伟大的碑,可那人亲手摧毁了好形象,露出隐藏的獠牙,残忍地说:“是你自以为是,擅自决定我的好坏。”
“然后我私下去办公室的次数多了起来,他只会做些我强力忍受是可以接受一点的动作,后来的那一天,”汤辛掐住自己的大腿,很为难地说,“他让我放学后去找他,只有他有阅览室的钥匙,他一开始让我整理档案,给资料盖章,他接了个电话出去,回来后将门关上了,我察觉到不对劲,想找个借口离开,他拦住我,将门反锁。”
“他逐渐靠近我,脸上还是那副得体的微笑,我越来越害怕,打翻了印泥,铁盒扣在地面,飞溅出一些红色液体,我借机到抽屉找印泥,躲过了他的逼近。”
汤辛说着,语气很平淡,似乎无数次回想和排练,才使得他面无表情,或许他也想过有朝一日真相被挖掘,他可以坦然地诉说苦楚。
我的心快跳出来了,仿佛替他重现了那天的情景,看见了夕阳下模糊的光景,汤辛哆嗦着拧开锁,眼见着快要逃脱他的魔爪,一个黑影闪现,想想就够惊悚的了。
“我当时快被他捉住了,他的手已经抓住我后背的衣服,看着近在眼前的楼梯口,我的双腿开始发软,我想着,就算是掉下去摔断腿也值了,只要不被他摁在阅览室,受点伤我也认了。我被他抓住头发拽了回去,脑中浮现即将发生的事,我眼前发黑,死命挣扎,妄想有人路过时可以听见我的求救,哪怕是大声呵斥他也行,可放学后学校只有寥寥数人。我又被他拖回空教室,关上门,一切都完了,我万念俱灰,一个人及时出现,握住我的胳膊将我护在身后——眷哥,你不知道对我来说,你仿佛救世主。”
话锋一转,重要人物出场,不知道为何,我有些难为情,面对他闪闪发亮的双眼,我不知所措,脸烧了起来,内心很是尴尬,干干地笑了两声。
我只允许我对别人直白地抒发感情,不允许别人对我这样,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怪异的感觉,赶紧岔开话题。
“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单核处理系统超负荷工作,我的脑子免不了混乱。
问完这个问题,我们俩各自沉默,只能听见汤辛用塑料勺搅拌冰淇淋的沙沙声,可怕的是,我一直处于放空状态,问题和解决办法飘在半空混作一团。
“躲避不是长久之计,开学后是高三下学期,还有五个多月高考,如果他在此期间再次骚扰,更加肆意妄为,万一影响到你的未来怎么办?”
开口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除非汤辛指证,并且还要有确实的证据,单凭他说的那些无法构成猥亵,就连汤辛一开始都认为是正常行为,况且,最重要的证人,也就是本人,失忆了。
“我没想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举报肯定是必要的,谁知道毕业后他会不会继续纠缠,另外就是,难道放任明延找下个祸害的对象吗?”
汤辛盯着融化的冰霜,只动手,不动嘴,塑料外壳凝结的水珠滑落,滴在他的腿上,晕染出一团深色的水渍,他说:“我再想想吧。”
我对于汤辛有很深的无力感,不清楚事情真相之前,我刨根问底,当血淋淋的真相摆在面前,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这个心灵千疮百孔的少年,我得找个时间好好捋一捋。
他说:“那蛋糕店……”
“什么蛋糕店?”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下意识将这件事和蛋糕店联系起来,转瞬想起提过一嘴的话,“哦,蛋糕店,不去了。”
汤辛柔和地笑,“没有关系的,我也很想尝一下你说的很好吃的蛋糕是什么味道,我不怎么吃甜品,今天还蛮想尝试一下。”
他表现出真的很想去的样子,脸上的疲倦和无奈遮掩不住,一个好端端的正值青春的少年不该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听完他的遭遇,我内心无比复杂,很难拒绝他所提出的每一个要求,总想按照他的意愿来,他做什么我都陪着,好像这样就能多安慰他一些。
可他和我一样想法,不对,他很早以前就这样顺着我,不会因为某些事而改变。
买完蛋糕,我拿出手机付款,下一站是医院,我惦记着石阡恒早上没吃饭,本意就是为他买的,可以顺路捎过去。
“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可以找一个歇脚的地方坐一会,我马上就回来了,然后接着回家可以吗?”自己的任务没必要强加给别人,我看汤辛也不是很想走路。
汤辛显得很局促,“没关系,我跟你一起去吧,要是你哥讨厌我,我就在远处等着你就好了。”
他又多想了,我急忙纠正,撇清我哥的关系,“哪里的话,他根本不讨厌你,我是说送个东西还得叫上你一块去,是怕你嫌麻烦。”
“不会,我等你也挺孤独的。”汤辛说。
既然如此,我没有再拒绝的理由,熟门熟路地前往石阡恒的神经内科室,没成想在半路碰见他了。
石阡恒身穿隔离服,颈部露出白色衬衫衣领,双手插兜,鼻梁架着一副半框眼镜,嘴角微动,看上去就是个名副其实的高知人士。
这个角度我能看到两人的侧脸,他是很好看,但我更细细地打量另一人,栗色蓬松的短发随意拢了拢,用发夹固定,从光洁的额头到稍圆润的下巴,脸部轮廓清晰流畅,只从侧面看,能猜出应当是皮相精致的小巧青年。
石阡恒说了两句话,抬手看看手表,可能是时间充裕,他又把手插进兜里,耐心地说着什么,离得太远,走廊人声嘈杂,我听不清。
来了一位护士,和石阡恒说话,他应了一句,看口型是他说他知道了,回头和青年说个结束语。
青年噘嘴点点头,不乐意似的,好像还有一大堆未说出的话打算在今天一股脑全都倒给他,但碍于他有事只得作罢。
从青年的表情得知,他不像患者,也不像病人家属,完全不着急的样子,询问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事,百分之九十是为了留住他,故意拖延时间以此来多和他交流。
我有这种感觉,并且很强烈,强烈到让我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青年眼皮上抬,凑近他轻飘飘地低语,石阡恒闻言轻笑,微微拉开距离,青年没有退缩,扶住他的肩膀,直勾勾的眼神明摆写着想要把他吞吃入腹,手指十分暧昧地摸了一下他的喉结。
我的眼睛要炸了,这是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当街非礼良家妇男的流氓,怎么就那么顺滑地摸了上去?
汤辛惊呼一声,吓了我一跳,观察他们观察得太专注,忘记身边还有个人了,他说:“这是用尽了撩人的手段啊。”
我不满,“不过是些花言巧语,你的反应也太大了吧,大惊小怪干什么?”
汤辛捂住嘴,老实地趴在墙角偷看,他这样像做贼,我就要光明正大,不躲也不藏,就看石阡恒什么时候发现我。
然而遗憾的是,两个人盯着对方,缠绵得都能拉丝了,连个眼神都不分给旁人一点,哪怕眼球稍微往旁边一转,石阡恒早该看见我了。
我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暗暗咬紧了牙,但,无人在意。
石阡恒再次看向手表,提示他时间到了,青年便在原地等石阡恒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再也望不见,他才起身离开。
他吹着口哨,心情愉快,向我的方向走来,我挡在必经之路,他侧身借过,我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大概脑子一充血做出错误决定,但我足够气愤,如果现在不把他拦下,我一定会后悔。
“你是谁?”我后退一步,和他面对面对峙,汤辛大气不敢出,瞪着眼站在我身边,提防男人随时对我动手,我无暇顾及他,问,“找我哥有什么事吗?”
那人被我一叫,脸上流露惊愕之色,“你哥?”
他右手握拳,用大拇指朝后一指,用眼神询问,我不答,他恍然大悟,十分轻佻地看着我。
赤露露的眼神让我感到万般不自在,他右手食指摸了摸嘴唇,似乎有些意犹未尽,我有点反感他这种行为,总觉得连同我哥一块被他冒犯到。
“哦,我叫杜晓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