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破镜重圆]》五千万里

1、第一章 重逢

　　江越从写字楼望向窗外，天已经黑了，她关上电脑下了电梯。

　　刚才在办公室里没发现，出门才发现下雨了。
　　不大。

　　在楼下的屋檐下，她重新摁亮手机，打了车。
　　抬眼望去，外面一片蒙昧。夜色温凉。

　　江越伸手到包中，摸到了包里的喷瓶，没有拿出来，又摸索一阵，没找到折伞。于是只能开始望着前面湿漉漉的马路发呆等车。

　　这时候，她看到丝丝缕缕的雨中有一个男人的身影。
　　眯起眼睛看去，这身影莫名熟悉。
　　她的心不由自主一悸，说不清这一瞬是什么心情。

　　他穿着秋夜的外衣，显得有些萧索寂寥，斜斜打着伞，是透明的塑料伞，在昏黄的路灯下，雨珠无声地消融在伞面之上，而他和细雨一样很安静。
　　他一手划着手机，手机的光亮照进他的眼睛，勾勒他面庞的轮廓。

　　江越看着那个身影片刻，那个人影就像感应到了似的，向她看过来。
　　绵延不绝的雨幕柔和他的眉目，他黑沉沉的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之下，看不分明。

　　江越蓦地想起，十年之前、高中校园里、阳光下的，他的眼睛，单眼皮，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眼尾又重新勾起，像是飞檐的燕尾脊。

　　季青山向她走来，仍是斜斜打着伞，风扬起他外套的一角，贴到他身上。
　　他是逆着风向她而来。一切都沉默无声。

　　江越的心忽然猛烈跳动起来，几乎能听到砰砰的声响，也几乎想落荒而逃。

　　终于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看着季青山越走越近，江越直直看着他，而季青山也是看着向她走近。

　　江越在大楼门口廊檐前，背后是暖色灯光，飘飘洒洒地出来就被暗夜吞没；季青山在无月飘湿的夜空下，背后是冷色风雨，若有若无地浸入大楼中。

　　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江越背后已经沁出了薄汗，觉得有点热。

　　他问：“你还在等谁吗？”
　　开口就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好像他们从没分别过。
　　她想，无论是他的样子，还是他的声音，好像都没有变，还是让她的心为他而热烈跳动的模样。

　　“没有……”
　　只是在加班之后发现下了雨，刚刚打好车，就看到了季青山。

　　“要回家吗？“他又问。
　　“对。”

　　“我送你。”
　　“啊……”江越一时没反应过来。

　　“有人来接你吗？”
　　“没有……不过……”
　　“我打了车”这一句没有说出口。
　　如果这句话说出，那层在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薄雾就会开始重新弥散——既然她打了车，他就已经没有理由再送她。
　　于是他会转身离开。
　　她坐她的出租车，看着季青山撑伞的背影没入雨幕，或许从此就再也没有勇气和运气。
　　季青山不会再有勇气来见她。而她也没有运气再重新看到季青山微微下垂的眼角，那双眼睛认真而温柔地看她。

　　“不过什么？”
　　江越说：“不过……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见你。”
　　江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也不合适。

　　他定下了：“我送你。”
　　江越吞咽了一下缓解紧张，说“好”。然后默默把手机上的订单取消了，心里对司机师傅说“对不起”。

　　“走吧。”他将雨伞递上前，也不顾自己被细雨打湿。

　　江越把伞推回去，顺势走入季青山的伞下。
　　她出了大楼，踏入深秋的凄风苦雨中，风从背后推她，顺着她的心要靠近季青山，走到季青山身旁。季青山重新又将伞侧向江越一边，抵住斜斜的雨丝。
　　她想，又这样。她说：“你别总是把伞歪到我这边。”

　　季青山摸了一下后脑，说：“好。”将伞支在两人中间，不再向江越那一边斜得厉害。
　　于是两人静默无言地走路。
　　他一直不是话很多的人。

　　走出了灯火的庇护，江越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口：“你没去高中同学聚会吗？”
　　“我去了，只是提前走了。”
　　他又问：“你家住得近吗？”

　　很简单的话，江越却因为紧张和不自然所以说得不是那么顺畅：“……近，步行也只要十分钟左右，算是比较近吧……所以我一般就走回家。”
　　“好。”他说。

　　又走了一小段，江越忍不住开口：“为什么提前走了啊？同学聚会上……”
　　她察觉到季青山的喉结滚动，随后听到：“因为最想见的人不能在那里见到。”

　　江越的心一直很聒噪，只是这一刻，她将将恢复正常的体温似乎重新升高。心里又惊诧——这不是季青山会说的话。
　　按照她对他的了解，他这时候大概会摸着后脑笑起来。

　　可毕竟已经过了五年。
　　她已经五年没有见到他。这五年里，他出国读书，回国找了工作，生活发生了这些变化，人随之改变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季青山又问她：“你为什么没去？”
　　江越脱身于回忆中，回到眼前黢黑潮湿又冷凉的雨夜中来。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之前说过的那套：“最近工作太忙了，加班很多，手头上有一个项目，实在……”说着，噤了声。

　　她当初拒绝的时候，说的是“工作太忙，要加班”，为了证实，她确实特意留下加班到现在，九点。
　　可是，她自己知道，这是借口。

　　过了二十六的生日，她已经开始分得清客观的无奈和主观的逃避。
　　所以面对季青山，说这样的借口，太没有诚意。

　　江越知道了自己不该说什么，却还没有想明白该说什么，愣了愣没说话，回答的时机溜走，补救的时候一旦错过，后面的话或许已不需要继续。

　　两人继续听着细雨润物的声音，在深秋的街道上行走。共撑一把伞，却无话可说。
　　江越感到刚才微微发汗的背部已经冷却，夜风一吹，是吹透的寒凉。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到冷冽的空气进入她的肺部，让她感慨，果然，冬天快到了。
　　闭上眼。

　　一会儿在想，不是还喜欢他吗？看他的样子，听他说的话，他不是也有这样的意思吗？为什么不抓住这次的机会呢？如果错过了，不是会抱憾吗？
　　可一会儿又想，当初不是你非要分手的吗？现在又要吃回头草吗？他如果没有这个意思呢？他会看不起你的吧？
　　难解难分。

　　而且，和她这样的人在一起，对他而言真的是好事吗？

　　可你总是这样！

　　她吸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工作太忙是借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丝吞没，“不去只是……不想去。”

　　季青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的是：“是因为不想见到我吗？”

　　江越下意识想否认，却在心里告诉自己——诚实地面对自己吧，不要虚与委蛇，不要只想着体面。
　　不要太害怕，不要太自卑，也不要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中，不要再把喜欢的推开。

　　沉默片刻，她道：“不是不想见到你，是不敢见到你，”遵从自己心的声音回答，“害怕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