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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忆昭录·状元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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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乾元年,春,殿试放榜。
富商沈氏有子沈昭,探花加身。
时年十七。
旧史有载,圣上委沈昭以重任。
奈何沈昭夙兴夜寐,恶疾缠身,同年夏末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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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乾末年,尚书江宏挟太子瑄宫变,长公主与殷相带兵清君侧。
乾帝薨逝,长公主登基,易朝南昭。
南昭元年,昭帝焚史书诛言官,任命帝师王裕之重撰沈昭正史。
同年,昭帝草拟女仕令,朝臣拦谏,施未果。
南昭二年,帝令于国子监塑沈昭女像,榜以天下男女士子。
……
…这是她离开的第十七年。
吾皇治下河清海晏,万邦来朝。如她所愿,政堂上女子男子平分秋色,雨芽庄也走出不少得以簪花的孩子…新来的孩子们,常常好奇她们口中的沈夫子是何方神圣…我给她们一遍又一遍讲阿昭的故事…怎么也不腻…我怕她被人忘了。
没有昭,这盛世于我也只是残缺的盛世。
——
记得那岁风雪漫城,天凝地闭。
十三岁的昭苦跪在雀京书院之外,任雪虐风饕。
那年我九岁,从不知不是所有商贾子女都能如我那般入官塾听大家讲学。原来我是借了外祖家的光。天下商贾都是一般低微的。
我在官塾里听夫子讲书如坐针毡,一心向学的昭却捧着求学的书信跪在雪地里。或许是问心有愧于心难忍,我向夫子求情,我说这郎君求学心切,恳请先生收下他。如今想来还真是稚子单纯,彼时我能在官塾还是看在张家的面子上,我说的话哪里算数。
夫子老神在在道每岁官塾收的商贾子女都有限数,今岁已满。
夫子话落,知文表哥摸摸我的头说左右不过添张桌子的事。只一句话,书院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昭入学。商人卑躬屈膝也完成不了的事情,只需我做官舅舅的孩子一句话。
昭入了书院,巧是阖府搬在了我家府院旁。丹穴山是贾人最好的去处。
“小生沈昭,多谢姑娘相助。”这是她与我说的第一句话。那日她提着谢礼登府,我却在府门外含笑盯着她看了许久。
因为风雪里扶她回府时,我发现了她的秘密。沈府没有郎君,昭是女子。
我理解她,如今的我理解,九岁的我亦然。商人要跨过阶层,靠的无非是入仕,士人心高,囊中羞涩时不得已向商人的金钱低头,可一旦中举,悔约之人比比皆是…把一个家族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外人身上,无异于火中取栗,培养自己的孩子入仕才是多数商人的首选。为此他们在孩子身上投入了太多,昭如是,叶珩亦如是。
我能理解,但昭女扮男装是条铤而走险的血路。一旦败露,昭和沈家或许都会为此陪葬。故而自九岁相识,到我十三岁她准备殿试的四年间,我不遗余力劝说昭回头…直到殿试放榜那一日,昭红袍加身,簪着探花郎的银桂,骑着高头大马明媚快意地望向人群中的我。
真好。
我劝她回头是真心,但我从不妨碍她成为沈昭。我见过她书案前一盏油灯燃到天明的模样,诚心盼着她如愿以偿。
因着商人出身带来的种种,读书人在我眼里确是值得高看的。昭的成就是我无法企及的。若是没有商人那层身份,她成为状元郎也并非没有可能。故而我担心昭,但也实在佩服她。只觉得那银桂配不上她,她簪的合该是那状元丹桂。
人群熙攘,十三岁的我学着读书人的做派,肃立身体,抱拳拱手向她行礼。
“愿君,岁岁有今朝。”我说。
只是昭这个探花郎太过惹眼,与轻贱商人的儒生相比,单凭出身商贾这一点对富商来说就是致命吸引。甚至若非我与叶珩早有婚约,以我和昭的关系,我那父亲或许会先下手为强。
但昭是万不能成亲的,为了躲上门捉婿的一众人,她白日便都在翰林里校书,夜里他们倒也不好上门。那一阵子,沈家门前断不了人,还有富商的家仆起争执。为此我也好些时日没见到昭,直到书斋差小厮问“昑娘子下回的书稿何时出”,我才让祭歌递话给她。
遂是约好在一日夜里,昭寻着我二人惯走的矮墙摸到我院里,这般情景往前四年不知发生多少次,倒是熟门熟路了。
三月雪融,夜里倒春寒,床帐裹着两个人倒是暖和。昭躺下后一直没说话,我只当她是这几日校书累了,睡意朦胧时,昭忽然开口:“…似乎好些日子没看到佑芯了。”
我顶着困意茫茫然答:“佑芯近来下学就去舅舅家听表哥他们论学论政,忘了时间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
昭声里带了落寞:“真好...”
“阿楹…我从前是有一个兄长的。”
困意倏然散去,我知道此事,但却是昭头一次主动提起,不免竖起耳朵静听。
“…我与兄长是双生,沈昭…是我兄长的名字。”
昭的兄长也叫沈昭…我仍记得那夜的那个故事是何等令人难眠。
昭的兄长七岁被送入官塾,为官宦子弟欺辱,一日久不归,昭找到时她兄长就倒在雪地里。同样七岁的昭不懂生死,只是对不会答话的兄长感到害怕,努力用自己的大氅裹住他,却怎么也捂不热兄长。
昭说她跪在书院外那日,想的是若和兄长一样死在大雪天她也认了,只当是双生的厄命。我听罢不愉,伸手捏住她的嘴,我说你遇到了我,我不会让你死。我是骗子。
昭的兄长死了,沈家的天也塌了。偏生作恶的是官家纨绔,想要发难于商贾轻而易举…此事不了了之。七岁懵懂的昭被迫接受死亡,接住爹娘几近崩溃的悲郁。
昭从小就明白兄长和她不同,兄长有“责任”,而她没有。稚子不懂,以为“哥哥”就会有“责任”,天真地说那我也当哥哥,两个哥哥,就可以一起有“责任”了。一语成谶。
那夜昭满腔不解地对我说,明明人字就那么一撇一捺,责任里亦是只见人,明明她也会读书,也学策论,为何她没有责任?
她疑惑,我也疑惑。为何?彼时的我没办法回答她。弱小的我们说的都不算。
那之后,昭亲手做了个灵位,给她自己做的,把“昭”刻成了“晗”。沈晗,是昭原本的名字。昭将自己扮作了兄长的模样,怀里抱着属于沈晗的灵位,昭的母亲看见她,一时混沌满嘴喊着她兄长的名字。沈晗的灵位被她亲手奉在堂上。沈晗死了。被昭亲手杀死的。
“阿昭今日怎么想说这些?”我忍下嗓间的涩意问她。
昭沉默良久才略带希冀开口:“阿楹…若有一日我败露于世,你说圣上会同意女子入仕么?”
…那是那夜的最后一句话,我未曾回答昭,昭真傻,饶是十三岁的我也知道昭的话多么天真。彼时虽有为将的表姐在朝…但满朝无不清明圣上喜欢表姐,表姐也有从龙之功,朝臣这才堪堪容下她。而昭是实打实的探花郎,是来和他们分权的,纵使圣上仁慈,言官也会逼谏圣上处置她。
那之后再看昭所写的话本,我恍然为何书稿落款是“昑娘子”…话本是昭给沈晗写的。她写昑娘子阅天下书,闻天下事,有三两志同的姐妹同她高谈阔论,闲时吹箫弄墨,快哉风雅,人间逍遥。那都是昭再也实现不了的愿望。
春日里粉杏张扬,府上来了我未曾料到的客人。叶梨钏自那探花郎长街打马之日就对其一见倾心,几多踌躇寻到我这里,问我昭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一时无言,也不愿误她,想她是叶珩之妹,到底让昭亲来答她。
其时昭之处境进退两难,朝中欲招揽昭为婿的勋贵不在少数,昭如实与叶梨钏言明,“上面”没松口,旁人做再多也是徒劳。昭到底还只是个八品官员,家中世代行商没有靠山,无力抗衡。
此后清平了一段时日,我多分了心力照看雨芽庄。雨芽庄是十岁娘失踪后昭陪我开办的,初时只是个普通的济慈院。昭说能留他们一时,护不了他们一世,还要教他们读书教他们一技之长。
遂请了诸多夫子,还有昭教学问,我教他们行商。凡是孩子们愿去了解的,我都愿意带他们去学习,总是要尝过了才知道喜欢什么。昭高中之后,我带孩子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庄前的矮山上种下漫山的杏枝…如今每岁都有杏花按时随风落在昭的墓前。
庄里最年长的孩子问我为何要种杏花,那是个善学药道的姑娘,说若要给庄里的春日添色,桃花比杏花合适。我说不求合适,杏花也叫及第花。姑娘这才一拍头反应过来,是庆贺沈夫子高中。那姑娘小我两岁,学了药道后给自己取了辛夷做名。庄里数她最崇拜昭,昭罹难后,辛夷不声离开了雨芽庄,我再没见过她。
那日种罢杏枝,昭匆匆来寻我,细雨里昭烟青的官袍带了许多黄泥,面上是前所未有的疲累。大人们向她施压,昭探明许亲与她的那位娘子对她无意…可惜心意从来敌不过父母之命……灭顶之灾也从此而来。
害死昭兄长的纨绔与昭同朝,疑心昭因何死而复生,陈年旧事一朝翻出,一夕之间穷途末路。昭被圣上下狱,我方寸大乱求助江斐,斐探说圣上有意暗中将昭处死…我此生再不会比那日更为无力。
斐给我擦着泪,说事情还未到绝境,圣上三日后要传昭上大殿亲审,我哀求斐说我想见她。我想见她,我怕再也见不到她…
湿腐的牢狱未曾磨灭昭的意气,我远就看见她静静盘坐在狱中,形容狼狈…只觉心底一阵冷涩凄苦,我与她隔着一道跃不过的狱门…她一个人该多孤独…我多想陪着她。
昭始终从容平静,嘱咐我照顾好自己,照顾雨芽庄,说她的书还没写完,她房里有剩下的书稿,说她的爹娘从此老无所依,望我常去看看他们…越说越急,像是预见命运后对身边一切最后的安排。我听得崩溃,不住流着泪求昭别再说了…昭轻抚我的泪眼,怕再不说就当真没机会了。昭没有问起陛下会将她如何,也没有叫我救她出去,陛下默许我陪昭吃饭…我想他对昭或许多少含些愧疚罢,陛下不是保不住她,只是更怕表姐再被卷入…他不想为了他以为不值得的人与朝臣纠缠。没有了昭,陛下还有榜眼有状元,有天下蓄势的书生。
苦熬三日,昭被提审至朝上,我没资格去,只好等斐的人传来消息。
闻说那日殿上,言官厉声质问昭这探花郎的来处,对昭指指点点,议论昭的身世父母,一口咬定昭是凭着商人身份以钱财买官,逼陛下彻查礼部上下。昭看透百官惺惺作态的嘴脸,毫不留情揭穿他们:
「你,左谏议大夫赵大人,你并非科举出身,受先皇恩遇封荫,因此为同僚诟病多年。我能成为探花,尔妒否?」
「中书舍人陈大人,你当年科考,是三甲最后一名,与你有婚约的商人女另择了高位进士为夫婿,看着我这贾人出身的探花,尔又妒否?”」
昭睥睨殿上朝臣,孑然一身与之对峙。
「你放肆!」良久不言的陛下厉呵,不过是怕昭的作为再度将他爱的人推入朝臣视线。
「陛下息怒,还望陛下念在沈昭之才,且饶过她罢。」众人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陛下的神色也骤然变得仓皇。
是表姐站在了昭这一边。
昭亦感意外,望向那久仰的女将军,挺直脊梁,拱手深揖。
表姐这浴血沙场的将军,眼睛蓦地红了,涩意自鼻尖蔓延。表姐明白昭的意思。
相逢恨晚。
权力古来多是男人的名利场。她二人是不速之客。这条路上冷眼轻蔑羞辱,她们都亲尝过。虽是初次见面,但灵魂早在踏上这条路时便已共振。
我不敢回想昭彼时该多么痛苦。相逢恨晚,多想听听你的过往…若是我还活着的话。
昭没再看表姐:「罪臣沈昭,听凭陛下处置。只是此事实乃臣仗着与兄长一般无二的面容瞒天过海所为,臣的家人全然不知,还望陛下明察。」
陛下亦不敢再望向满目希冀的爱人,狠了心:「沈昭你欺君罔上,扰乱科考秩序,罪不容诛!赐毒酒自行了结……沈家育才有功,算功过相抵罢。」
昭就此饮下毒酒,头也不回走向殿外,声音轻若浮云:「死有何惧,陛下…我,沈晗…不……我是沈昭。昭…且为天下为娘子殉道…」
「终有一日,换尔等,做笼中鸟,阶下囚。」
倏忽不知想起什么,昭咽下喉头腥意摆手苦笑:「不…她们做不出这种事。她们有一副软心肠,只会将来之不易的权力重新分在尔等手中……又怎么会懂尔等是怎样觊觎她们的身体,亵渎她们的灵魂……」
「该回去了…楹肯定等急了……」
昭的声音虽轻,却字字刺在表姐心头。表姐同我说,那日眼看昭走出宫殿,恍然明白了何为笼中雀。这方殿堂以权力为饵,豢养了他们这些至死方休的笼中雀。
昭的步子愈发沉重,倒在明明日光里。
陛下一如往常下朝,朝臣自昭身旁路过,视若无睹。守在宫门外的我泣不成声,竭力冲入太和门,跪在昭身旁,抱她,唤她,盼着她能再应我一声。我说我来带你回家。
陛下的宦官拦住我,淡淡令道:「沈大人是恶疾缠身病死在家中的。」
我遂带着昭坐上了陛下安排的马车。好似今日什么也没发生。昭靠在我的肩头,我努力抑下抽泣的声音,不敢惊扰昭,骗自己昭是睡着了。
沈家府前的白丧幡已挂了三日。我没敢告诉昭,她被收押那日,伯母便心疾复发病故了。一无所有的沈伯父而立之年方过半却已两鬓苍苍。
我为昭梳洗一新,为她换上她及笄时我送她的朝服。
昭多年不曾再穿彩衣,及笄那日沈家等着昭的只有一场为沈晗准备的祭礼,沈家为「沈晗」上香,为「沈昭」庆生。我想这属于昭的一日不该因为她的兄长而被伤痛填满。沈家不能给她的,我都会给。
我在昭的泪眼里为她更衣。杏花缀霞帔,丹桂点百迭。不知比那束缚她的月白书生服要好看多少。但昭只穿过那一次。算是及笄的放肆。
如今我为她换上,这身朝服会替我永远陪着她。
在太和门时,那传话的人口口声声说圣上惜才,留了昭全尸。若是真惜才,便只用昭之才便是。我倒未曾听闻,才华也分男女?女子之才,便用不得?什么惜才不过都是借口,沈家能幸免于难只是因为昭为探花之事不可声张,也就找不到由头抄家灭族。
史书上会有沈昭浓墨重彩的一笔,但那不是我的昭。她又是如何死在朝臣口诛笔伐之下的,百姓不会知晓。
甚至沈家也未必敢再提起她。
多年后世间或许不再会有人记得她。
这怎么行。
昭,这天下都得记得你。
收拾昭的遗物,是我头一回走入她的住处。
昭留下了书稿和一封给我的信。书稿我按时交给书斋,话本却并未就此画上句号。我给书里的沈晗续写了一个梦,将昭在大殿之上所言整理出来,写成了昑娘子的绝笔。它只是一个话本,即便引起陛下和朝臣的注意,也不过查到昭是著者。还能如何?
那夜昭问我沈晗的责任是什么,昭在信中说遇到我那日就有了答案。她欠沈晗的那条路,被她写在了杂记里,编成了昑娘子的话本。这是她给沈晗写的命。
昭说她还是一直盼着一个无需盛大但正式的及笄礼。她感谢我给了她圆满。
昭说她放不下那仇恨,她书房有一暗格,藏着她搜集的害她兄长之人的把柄。
昭说她从前走这条路,只是想着能光耀门楣,后来看多了世事沧桑看清了我们的处境,她有了自己的道。若是她能在权力场分一杯羹,能不能使这些有所改变…
我找到暗格,手中的信与泪一同滑落。暗格里摆的是沈晗的灵位。罪证被压在灵位之下。
昭被葬在雨芽庄附近的矮山上,我在山上种满了丹桂。这是南平欠她的状元红。
昭长眠在此,春有杏花乘风,秋有丹桂作雨。
十五岁时,丹桂树已比人高。春雨里我撑着伞去寻昭。昭的墓前站着个眼生的姑娘。我走近,姑娘受了惊,后退两步,垂首不敢言。我看到她在流泪。
「我…我叫菡若……」
我原地怔住,她是那个被指婚给昭的女娘。说出这句话,她便泪如雨下,珠泪融入春雨。她不住说着对不起,说是她太懦弱,说若她不一味顺从父命,昭就不会被追查不会暴露…更不会被赐死。油伞从她手上滑落,她人也随之跪入黄泥里,细雨将她的衣裙浸湿,她只是重复着对不起。
不怪她。昭也不会怪她。我在她身侧坐下,将杏花酒浇在昭墓前。
「她不会怪你。她的每一日都做好了一切暴露的准备…她活得很累,只是没有资格求死。如今在此,依旧有我常来看她,有雨芽庄的孩子们陪着她。」
「昭她不怕死,她只怕还会有后来者像她这般死…你且释然罢。」
「若你还是想要弥补,念一本书,施一碗粥,救一个人……都是昭所向的。」
我送走了菡若。
春雨里只剩下我,一岁又一岁。
我劝了菡若,劝过表姐,却劝不动自己。我常想,若初识那几年我阻拦昭的心坚定些,没有那想看女状元郎的私心,是不是昭就不会死。我一直说服不了自己。
杏花酒香在春意里蒸腾,像昭环抱着我,温暖得醉人。探出手,指尖接了一滴泪似的雨水,眼前似乎是那年簪桂的昭…这一回,终于簪上了丹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