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陛下寻找白月光》晴川璃璃

8、桥公公

　　每回在宫外见到小桥子，他都是花枝招展的装扮，大红、明蓝、黄澄澄的锦绣衣裳配上他素净白皙的脸，陆遨总觉得十分不协调。

　　春香楼内，手握权柄、身份尊贵之人多着玄色、深紫色，仍在应试、自诩家世清流之人爱穿白色、浅青色，行事铺张但根基尚浅的子弟最爱穿大红大绿、头顶簪花。

　　小桥子衣裳张扬花哨，但出手算不得阔绰，宦官的身份在宫内算卑贱，在宫外却是显贵。

　　陆遨猜想，小桥子算不得男人，身份矛盾又尴尬，因位极人臣而备受推崇，但转过身去所有人都能非议他辱身求荣，不过是卑劣奸诈、臭名昭著的宦官之流。或许在除去一身侍奉圣上的宫人服饰后，宫门外的他所能寻找到的适配的穿着便是如此了吧。

　　陆遨自然不会无聊到干涉这位桥公公的穿着打扮，只是要同一个人打好关系，便会情不自禁地关注他展露在自己面前的所有细节。

　　几年时间看下来，陆遨将桥公公视作尚可交往之人，这不仅是因为小桥子是收了钱就办事的实干之流，更是因为陆遨看出此人野心甚远却能做到一言一行恭肃谦卑，倘若不是个阉人，只怕是个难得一见的将才。陆遨喜欢与这样四海难觅、超凡脱俗的人做朋友。

　　所谓超凡脱俗并非是全然拒绝人世间的所有俗人琐事，而是在繁杂市侩的生活里，将自己打磨重塑，等待终有一日悄然完成凡人所做不出传奇之举。

　　就比如说，俗人小桥子昨夜收到了一只金子打成的小猪，俗人陆遨今日在春香阁宴请一个割了命根子的阉人。

　　超越凡人的小桥子常伴君榻，力荐犯了事儿的飞衣司副使替皇帝寻回旧情人；超于凡人的陆遨看出了陛下与桥公公关系非常，因而在永安殿前替小桥子解围，顺带气一气骄纵任性的玫幸公主。

　　二人狼狈为奸、官运亨通，此刻在春香阁内由红菱、蓝珠二位姑娘陪着，心照不宣地喝酒、吃菜，闲谈一番。

　　酒过三巡后叫两位姑娘撤下，陆遨和小桥子终于商量起正事儿。

　　“这样好的差事，陆某人实在不知该如何谢桥公公是好。”为牵起话头，陆遨难免做作起来。

　　“陆大人客气。谢礼我昨夜不是已经收了吗？你手下的仇叶送过来，他还以为是什么案情要物，急匆匆的，我府里管家看了东西，知道是陆大人你早就备下的心意，还想交代几句道谢的话让仇叶带回去。这小子跑得太快，说是还赶着替大人您办其他事。”小桥子语带笑意，肉眼可见的心情舒畅，不然不会连仇叶这样无关紧要的事都拿出来讲。

　　永安殿前，二人耳语时，陆遨只说备了一份谢礼，本姓朱的桥公公出宫回府看见一只形状可爱、重量可观的金猪，怎么不算意外之喜呢。私相授受、贪污受贿的人得了份合自己心意的礼物，露出的便是小桥子此刻的笑容。

　　“仇叶这小子傻愣愣的，不过办事还算利落，从不多问，因而才放心叫他送到您府上。一会儿他就来这儿向我汇报事情进展，不知公公是否有空一听，指点一二。”陆遨配合着小桥子闲聊，也顺畅地把事情往下牵扯。

　　陆遨其实是希望小桥子与此事绑定得更深的，寻人容易，寻对人却难，此事事关宫闱，虽算不得秘幸，但绝对属于皇帝的隐私。皇帝最秘密的欲望被他们二人得知了，倘若他们不把握机会、为自己创造一道与陛下的更深联结，那他们便是枉居高位这么些年。

　　陛下想要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若是能由他们二人联合送上，由陆遨寻觅，由小桥子调教，投圣上所好，又愿意为他们所用，三方合谋，岂非纵横内外，紧握圣心。

　　当然，这样遥远的锦绣前程还是得先立足当下，眼前他们连基本符合标准的女人都尚未筛选出来，只能算作浮想联翩了。

　　“不过一日，陆大人这么快就有进展了？”小桥子饶有兴味地问。

　　“人嘛，已经知道是何人了。从前冷宫里伺候圣上的巧玲宫女，我已让让仇叶去寻。但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我害怕的是，倘若人是陛下想要的人，却不是陛下喜欢的人，我们辛苦寻觅一番，却不能让陛下欢欣，岂非是身为人臣的愚钝。”陆遨直白地引出话题。

　　“大人怎的这样急？陛下信任大人才会将此事交付于您，到时候自然是大人找回来什么人，圣上就看见什么人。我们想让谁是巧玲，谁便是巧玲。只要这女子能讨得陛下欢心，难道圣上还会追究大人是否找对了人？”小桥子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

　　陆遨知道二人想到一处去，心里有了底，也微笑着不疾不徐地向小桥子敬酒。

　　“办案的事情我是一概不知，大人只管把人带来，我自有办法调教出一个让陛下称心如意的。”酒色把桥公公的脸带得微红，在宫内永远是佝偻着身子的小桥子此刻挺直了腰，二人酒杯一碰发出清脆的响，桥公公潇洒地把杯中酒全数喝下。

　　陆遨知道小桥子不仅是陛下跟前最当红的内侍，更是近几年圣上在床榻之间最宠信的宦臣。

　　因几年前皇后巫蛊之事影响，圣上已久不进后宫，只在永安殿偶尔宠信几个宦官，其中最得宠的便是小桥子。故而眼前，陛下的所思所想没人能比这位桥公公更清楚明白。陆遨时不时要趁小桥子的东风在陛下跟前露脸，因而从不敢对其怠慢。

　　“有大人这句话，陆某就放心了，陆某不过一介武夫，无甚本事，只能在皇城外为陛下与公公跑跑腿罢了，宫廷中事全听公公做主。”陆遨乖觉地讲。

　　门外红菱的声音响起：“两位大人，仇大人来了，有事情要禀报呢。”

　　“陆大人，事情且放手去办吧。您做事，我放心。既然人还没弄来，就先让在下逍遥一阵。我去红菱房里同她说说话，陆大人与仇大人先忙公务吧。”桥公公就这样笑着告辞，临走前拍拍陆遨的肩，像是对他全然信任。

　　陆遨起身送他，顺带将仇叶迎进来。

　　仇叶只知道陆遨与圣上跟前的桥公公交好，但从未见过这位桥公公一面，这下骤然在春香阁的雅间碰见。

　　仇叶反应迅速，从小桥子的步伐身形便能推测出他是宫中内官，结合自己昨晚刚给桥公公送了东西，又瞧见自家领导那笑脸盈盈的恭维模样，便瞬间将眼前这张白净的笑脸与那位贪财无数的御前宦官对应上，鬼使神差地道出一句：“公公慢走。”

　　小桥子摆摆手示意陆遨不必再送，压根没搭理前来汇报的仇叶。

　　站在不远处的红菱连忙上前牵住桥公公的手，巧笑倩兮，将他往另一个方向带去。

　　陆遨站立一会儿，瞧着桥公公与红菱远去的背影，下意识地转动左手拇指的扳指，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仇叶也呆愣愣的，望着桥公公与那女人亲昵相依的背影，窥见乌发下一段洁白的脖颈，心想，不愧是御前的贵人呀，皮肤居然能这样白！像飞衣大狱里尸体泡发两天那样白，好像手指一捻过去就能将皮肤轻轻剥落。

　　嘴上没个管控，问出一句：“大人，御前太监也爱玩女人吗？”

　　陆遨难得露出一种无语的神情，对这个在男女之事上不甚开窍的下属道：“全天下哪个男人不爱玩女人？御前太监就不能找乐子了？”

　　“可，太监不是没了那玩意儿吗？”仇叶依旧想不通的样子。

　　陆遨伸出右手五指关节，在仇叶那笨蛋脑袋上狠狠一扣，“你杂书读少了，你不知道有的人啊，没了那玩意儿，玩得才痛快呢。”

　　陆遨是不介意在小桥子背后刺他几句的，或许潜意识里他依旧瞧不起太监这样不男不女的东西。

　　“大人教训的是，属下回去必然博览群书，补充见识。”

　　陆遨实在无语，白了仇叶一眼。可惜仇叶仍沉浸于思考太监如何玩得痛快一事当中，没注意到自家领导投来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