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同尘》冬雪盗梦

16、第十六章 。

　　“巧了嘛，正好我也知道一些，要不我给你们细讲。”有影环抱着手臂，双腿交叉着半身靠在墙边，一副‘你们若是有兴趣听我便说一说’的样子，带着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傲慢气质，让九卿怎么看怎么开心不起来，默默在嘴里嘀咕了一句‘区区一个人类，真当自己见识深了’。有影装作是没听见，垂着眼睫，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衣袖边缘，明明是等着别人接话的姿态，下颌却微微扬起，像只慵懒又矜贵的猫。等了两秒没听见回应，才抬眼扫过来，眼尾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语气却还是慢悠悠的，“没人想听的话那就当你们什么都没听到吧。”
　　话虽这么说，有影抱着手臂的手却悄悄松了半分，连靠在墙上的肩膀都微微转了点方向，他倒是主动走到谢无尘身旁，正要与他说起话却被九卿打断。
　　九卿抓着谢无尘的手让他远离有影:“你跟他很熟悉吗？”
　　谢无尘还在不明所以的疑惑:“不熟，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怎么了，你跟他都不熟悉怎么还对他一点防备都没有，知道的这么多谁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万一要对你不利……你……”
　　谢无尘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有什么紧张感，他轻轻挣开九卿的手，目光落在有影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冷静地陈述事实:“若他真有这种想法，我觉得我现在也不会平安无事的站在你们面前。”
　　常陈接话道:“毕竟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多一点心眼总是好的。你若是了解也可以向我们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懂这么多吗？”有影微微偏了偏头，对于九卿的质疑是半点不放在心上，脸上的微笑反而更深了些，半刻，有影终于摊开了双手道，“那当然是因为我爱听故事啊。对了，我还可以给你介绍介绍，他讲的故事可真了，像是亲身经历过似的。你若是得了闲，不妨也去听个一二，也不需要几两银钱，毕竟多个人捧场也是极好的。”
　　就当是给你们自己积德行善了。
　　二人沉默不语。
　　谢无尘摇了摇头，一只手轻轻放在有影的手背上，对上了他的视线。可有影却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莫不是你们身上没有几两钱财吧，那也很赶巧的遇上我这样乐于助人的人，就是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呈下这份情。”
　　“不过听书而已，要的了多少银两，我们自是不需要你来操心。”九卿道。
　　有影听这番话，轻轻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他慢悠悠地收回被谢无尘覆住的手，指尖却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让他心里莫名地觉得舒坦。
　　“哦？不需要？”他故意拖长语调，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延出来，“那可真是再好不过。毕竟我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欠我人情。”他说着，忽然向前一步，凑得离九卿近了些，微微弯下腰，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却又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得见：“不过嘛，你们若是哪天想听些真正有意思的故事，记得来找我。 ”
　　“为什么找你？”
　　有影直起身子，背对着谢无尘，象征性地拍了拍他左手边的衣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眼神里的天真足以骗过任何人:“毕竟有些故事，也不是随便哪个说书先生都能讲的，他们讲的还不如我精彩，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还不收钱。”
　　一路上，有影同谢无尘走在最后，谢无尘一路盯着他看，他总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总是有一种不符合，却又说不上原因的成熟感。山道上碎石子被鞋底碾得沙沙轻响，风穿过两侧丛生的灌木，卷着枯黄草叶打着旋掠过脚边。一行四人沿着蜿蜒山路缓步前行，前面九卿与常陈并肩走着，刻意放慢了半步，耳朵却悄悄向后支着，没打算放过身后两人的半句交谈。
　　有影走在谢无尘身侧，双手依旧随意抱在胸前，步伐松弛，不像是赶路寻路，反倒像出门闲游赏景。方才那一番唇舌交锋仿佛只是随口打趣，此刻脸上早已敛去了方才对着九卿时那几分促狭的笑意，只留淡淡的平静。
　　谢无尘目光始终落在他侧脸上，心底那份违和感愈发清晰。
　　眼前这人看着年岁不大，眉眼鲜活，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瞧着像个心性跳脱、爱耍小聪明的少年。可他说话时偶尔停顿的节奏，看待周遭人与事那副漫不经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全然不是寻常少年该有的沉稳，像是在尘世沉浮了千百年，见惯离合悲欢，冷眼看过无数恩怨起落。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有影没有转头，视线平视前方的山路，却像是后背长了眼睛，淡淡开口。
　　谢无尘被说的显出几分慌张神情，但他仍旧不闪不避，声音清浅：“我在想，你说的那些故事，究竟是听来的，还是亲眼见过。”
　　有影这才侧过头看他，一些零星微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掩去眼底真实情绪。他轻轻嗤了一声，语气半真半假：“方才不是说了，我这个人从小爱听故事。世间说书人千千万，总有几个本事大的，能讲旁人接触不到的秘闻。”
　　“是吗。”谢无尘低声重复，并不反驳，只是目光依旧稳稳锁着他，打心里却觉得他提起故事的时候，他的神情，一点都不像只是听旁人转述。
　　“可方才你提起故事的时候，你的神情，可是一点都不像只是听旁人转述。”常陈将谢无尘的心里话讲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九卿耳尖一动，脚步顿了顿，悄悄偏过头往后瞥了一眼，见两人低声交谈，眉头又紧紧拧起，伸手轻轻拉了拉身侧常陈的衣袖，压着嗓子小声嘀咕：“你看，我就说这人不对劲，还跟他聊得这般投入。”
　　“是吗？那可真是感谢你的赏识，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也可以做说书人了。”有影脸上笑意盈盈，抱着几分学习的态度道，“感谢你让我有活下去的机会。”
　　九卿撇撇嘴，心里依旧放不下。他能感知到有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场，并非妖邪戾气，却莫名让人忌惮，像是一层看不穿的迷雾，裹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在九卿眼中，凡是看不透底细的人，都要多加防备，尤其还离他们这么近。
　　“你没必要这么针对我，你们如果有时间我也可以带你们去我常听的地方去听听，那时候你们就会知道我确实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有影不知道自己这样挑明讲会不会让两人对他有所改观。
　　有影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九卿也不好再发难他，四人走了一段路程后常陈和九卿便和他们分开。从他们聊完开始，有影就一直埋头走在最后，甚至似乎还有点不想离开这里的意思，到只剩下他们俩，谢无尘停下来等他，却发现他也停下脚步，始终跟自己保持着距离。
　　有影站在几步开外，没有上前，也没有转身往别处走，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着。方才对着九卿巧舌如簧、眉眼满是促狭的神采淡了大半，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蹭过衣料，像骤然卸下了一层用来伪装的外壳。明明还是那张看着年轻鲜活的脸，此刻眼底那股漫不经心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下沉在深处的寂然，谢无尘也算是有些见识的，知道那是历经漫长岁月才会沉淀下来的荒芜，藏在少年皮囊之下。
　　“怎么不往前走了。”谢无尘率先开口，声音清和，没有逼问的压迫感，只是平静地看着几步之外的人。
　　有影抬眼望过来，眼睫轻轻颤了颤。他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靠近，唇角扯出一抹浅淡、没什么温度的笑，却并没有说话。
　　谢无尘微微一笑:“莫不是将他们的话听进心里的？”
　　“怎么会？”有影轻轻一声反问，语调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他脚下碾着地上干枯的落叶，细碎的叶渣在鞋底碾成粉末，随风散向两侧，明明嘴上说得坦荡，可垂落的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下，收起心绪，在谢无尘面前依然笑道，“方才他们还在，有旁人在，我自然可以随口闲谈。如今只剩我们两个，再凑得太近，怕是要让你心里生疑。”
　　四下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草木的低吟，还有远处山涧隐约传来的流水声。少了旁人在侧，有影身上那层用来应付外人的、带着促狭的伪装一层一层褪了下去，不再是方才巧舌如簧，逗得九卿频频动怒的模样，只剩下一种宁静。
　　山林小屋近在眼前，有影彻底站在原地，谢无尘想请他去院里坐坐，但有影摇头拒绝了他。
　　“你接下来要去哪，回家吗？”谢无尘问道。
　　有影只顾着低头，像是没听见谢无尘的话。
　　“我又说错话了，是吗？”
　　有影摇了摇头，看了他一会便走了。谢无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或者说是他不愿意给谢无尘说话的机会，也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将他和那两人想去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