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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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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见决定去夜爬。
这并非草率的决定。
大学毕业后,他靠着偶然的缘分得到一份离家近的稳定工作。一切狂想湮灭于平淡,他的日常日趋简单,除了上班,每日面对的是沉默是金的父亲和忙碌焦躁的母亲。他的娱乐,更是只局限于面前的一台手机。
其实一切都很安宁,只是他日日夜夜所怀疑的,都是自己存在的价值。
事实显而易见,他不适合这份工作,或者说,他并不喜欢这份工作。
但这样的日子还是持续了近一年。
在一日周末,他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辞职信。
生活的变化就这样发生,却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父母的眼中,他仍然按时按点地出门、回家,消磨时间的地方变成了图书馆。谁都不会以为,他早已是无业游民。
可这一日,他在饭桌上告诉父母,自己决定去夜爬。
从不发表意见的父亲没有发表意见。
李女士筷子一停,有些不赞成:“又是网上学的赶时尚的东西不?白天不能去呀?晚上去安全不?自己一个人去呀?”
阿见面色不改地撒谎:“嗯,约了几个朋友。”
李女士声音拔高,有那么几分故作惊奇:“哟!你还有朋友?天天除了上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难得还有朋友!”李女士爬了口饭,也不劝了:“行,出去耍耍也好,我还怕你憋坏了。”
于是当夜,阿见搜索攻略,在准备齐全后的第一个晚上出了门。
清眺山离阿见家并没有很远,乘坐39路公交,加上步行,两个小时后,他抵达山脚,手电筒照亮的地方很有限,却能看见还算齐整的一台一台的阶梯,和两边拉碴的草木。月亮就跟在他的身后。
眼下正是淡季,阿见没瞧着几个人,但他也没多在意,背着包就爬。
没成想不过半小时,他常年不勤勉的双腿就开始抗议。
阿见从背包里掏出登山杖伸展开,一杵一杵地、像蜗牛一样地开始爬。
这时,背后突然跟天亮了似的被照亮。
阿见回头一看,眼睛差点要瞎,却还是看见一个顶着爆炸头的年轻女孩。
炸到什么程度?头发兼职有两张脸那么大。
换在平时,阿见一定离这种奇装异服的人远远地,可在今天,他莫名觉得亲切。
两个手电筒彼此对照着,那女孩眯了眯眼,一声不吭,往侧边挪了过去。
阿见识趣得紧,回转过头,低头老牛犁般地爬。
身后不远忽然传来一阵哼歌的声音,有些沙哑的音调,像她头发的质感。阿见知道是那个女孩。他握住背包侧边的保温瓶,不急不缓地喝了口水,又把瓶子重新塞回去。
没一会,后边的女孩忽然叫他:“哎!”
阿见以为这是她歌里的一句,没理。
女孩放大声音:“哎!”
阿见一怔,这才迟疑地回头,又差点被闪瞎眼,可也确信了,那女孩的确在叫自己。
女孩对他的不是了然于胸,几步走到他身边,伸手递给他一个东西:“喏,你的。刚刚掉了。”
那只小巧的手上正温顺地躺着一叠蚊虫贴。
阿见意识到是自己喝水时意外掉落地,本想伸手拿过,想到免不了触碰似乎会不太礼帽,便在指尖即将触碰她掌心的那一瞬间停下,把自己的手掌摊开给她。
在他的手边,正是她的手。他于是发现,自己的手居然这样大。
女孩似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把蚊虫贴倒在他的手心。
阿见接过东西,说:“谢谢。”
女孩没理他,迈开腿,似乎想走到他的前面。
阿见忽然有些恐惧于自己被一个人留下,没头没尾唐突来了一句:“你是不是经常爬山?”
一阵沉默。
就在阿见以为她理当如此地不会开口时,他听见她说:“嗯。”
他心想自己果然猜得不错。
一个女孩敢孤身一人夜爬,还这样淡定,肯定不是新手。
静谧的山,徐徐的风,广袤的夜。
广袤的天地轻而易举将他们圈在其中。阿见忽然多了许多平时没有的交谈欲望,像是心口的门被风吹开:“我叫阿见,你呢?”
“我啊?”她用登山杖敲了敲台阶,在这夜里响起几道突兀的声响不是,像是给她的惊人话语做出铺垫:“他们喜欢骂我大诗人。”
大约眼下的情形实在适合说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所以阿见一点也没觉得她奇怪。只是这话也的确新奇,他头一回听见,虽然觉得很符合她的风格,也还是有些不解:“大诗人不是好话吗?”
她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这更勾起阿见的好奇。
戴在脑袋上的灯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他一偏头,对方似乎就很容易发觉,他在观察她。
女孩穿着大地色的登山服,鼻梁是很传统的高度,鼻头有些圆,整张侧脸藏在卷曲的头发里,显出极具反差的可爱,透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
阿见没有多看,很快收回视线。
两人于是就这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女孩在前,他在后。
有时,他甚至怀疑这位大诗人是在照顾他这个新手,既帮他探了路,又总在恰当的位置陪伴着他。
怀着这样的猜想,阿见不由生出感激的情绪,又开口:“大诗人,你是本地人吗?”
瞧,这熟悉的开场白。
问了名字后,总是要问地方的。
周梅百无聊赖,也权当解闷:“不是。”顿了顿,她懒散地轻声补充:“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阿见尽量用轻松的口吻:“很远的地方?哈哈,总不会是天上吧?”
周梅诧异,然后浑身发毛。
顶着这样一张正气十足的脸,用字正腔圆的口吻开起玩笑来,没想到会这么倒胃口。她无语一瞬,一言难尽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玩笑非常不好笑。”
直觉碰了一鼻子灰的阿见轻咳了声,浑身有股要像乌龟那样缩起来的趋势。
事实证明,如果他不没话找话,那空气就是要沉默的。
可阿见不想自己再陷入刚才那样的尴尬了。
周梅在前边带路似的,哪能知道他心里头的小九九?
走到这段阶梯的尽头,出现另一条弯曲的柏油马路。她觉得身后这人一个纯新手玩家,要走台阶怕是上不去,主动提议:“要不要跟我换条路?”
“换路?”阿见看向她手电筒照亮地另一条大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愿意相信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好。”
换到马路上以后,阿见觉得自己的腿脚舒服了很多。不用顾着脚下以后,他开始想,自己要不要放一首歌?
可这样突然地放歌,对她来说似乎是一种打扰。
想到这,阿见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他那今夜频频冒头的冷幽默还是在下一个转弯时破土而出:“大诗人,你说咱们这种情况,你像不像志怪小说里出现的女妖怪?”
周梅走在前头,没理他。
半晌,忽然拿灯照自己的下巴,回头嗷了他一嗓子。
阿见措不及防,被吓得心跳到嗓子眼,面色瞬间煞白了。
周梅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穿破天空,树叶好像也跟着晃动。
阿见好半晌回不过神,直到看见她张开双臂自顾自转了几圈,似乎对自己的杰作洋洋得意,像一个以吓人为乐的熊孩子。
他心里毛毛的感受忽然消退不少,开始真正感受到夜爬的乐趣。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可以尽情做他们自己。
阿见便也呵呵笑了两声。
可他哪里想到,他一笑,女孩面色一收,嫌弃瞥他一眼,又恢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状态。
阿见有些不明白问题出在哪,这可问题不好问,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夜越发深,风大了,林里是不是传来簌簌的声响。有一阵没一阵的,很不规律。
阿见屏息凝神,手电筒跟探照灯似的,左瞧瞧右看看,分明害怕,又偏偏怕错过一些足以令人神情巨变的怪物。
对此,周梅太明白了。
什么叫又菜又爱玩,这就是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再过一会,山里起了大雾的时候,也不知道他还敢不敢走。
想到这,她回头看一眼。
阿见正蹲着身子系鞋带。他个头很高,腿却很长,所以蹲着竟比她矮了好几截。
周梅忍住将双手撑在他头顶跳山羊的冲动,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忽然的友善,除了他瞧着朴实得不像坏人外,也占了那张脸的便宜。
路侧的山壁哗哗留下泉水,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震耳欲聋。
阿见系好鞋带起身,陡然就像拔地而起似的,比她要高出两个头。
他略微低头看她,温和地笑:“我好了。”
周梅嘁了一声:“谁说我在等你了,我是在观察——”
阿见便顺势问:“观察什么?”
周梅有意吓他:“观察有没有蛇,有没有野兽,有没有...”
阿见害怕听到一些不能支撑他继续往下走的话:“大诗人!”顿了顿,他又掩饰般问:“我们能赶上山顶的日出吗?”
周梅正要说,脸上忽然一凉。